第87章 韩老师的提醒

从河堤路回来的那一整晚,林屿几乎没怎么合眼。

黑暗的卧室里,手机屏幕亮过一次,那条没署名的短信…………“你妈妈今晚的香水,好闻吗??”…………

跟一根冰凉的针似的,死死扎在视网膜上。

他在黑里头死盯着那个亮着惨白微光的号码,手指关节掐的发白,因为太用力。

是贺成的监视,还是沈砚在挑衅??

黏稠又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在黑暗里疯长,跟潮湿的苔藓似的爬了满身。

直到清晨的冷光穿透了窗帘,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早上她出门前,林屿就坐在沙发上。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包臀裙搭着黑色高跟鞋。

口红是暗红的,涂的很厚,像是为了遮掩昨晚留在眼角的疲态,还有颈侧隐约的红痕。

涂完她冲着玄关的镜子照了一眼,没去调,就那么着。

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她走到玄关换鞋,弯腰扣着鞋扣,脚踝的弧度在那道冬日冷光里落的清清楚楚。

手机震动起来。

一下,停了停,又是一下。

屏幕亮了。林屿坐在沙发上,离茶几连一米都不到。他看清了,屏幕上是个头像,旁边是两条消息预览。

不是字,是语音。

两条语音波形就这么横在屏幕里,一长一短,宽度也不一样,长的那条宽,短的那条窄,在那儿亮了没几秒。

穿好鞋,她走回来,一把拿起手机。

她低下头,就扫了那两条语音一眼,没点开,顺手把屏幕按灭,将手机揣进兜里。接着她拎起包,转身走向大门。

“出去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咔嗒…………门锁死死弹上。林屿一动没动。

他坐在沙发里盯着茶几。玻璃台面擦的很干净,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脑子里全是那两条语音的波形。长的那条宽波形大概有十秒。

十秒钟的语音,不会是“几点到”或者“在哪儿”,这长度足够说清楚一整件事了,得把话说完才能停。

所以才是这个长度。

可到底说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短的那条,窄窄的波形,只有三秒。三秒能代表太多东西了,可以是一个字,可以是两三个字。他猜不出是哪种。

她没在家里点开听。屏幕按灭,揣进兜里,直接出门。她是打算上了车再听,还是单纯不想在家里听??

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但他不知道是哪一种。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换好外套出了门。…………

超市就在小区西边,走过去也就七分钟。

她昨天念叨过家里没牛奶了,他一直记着。

冬日午后的光线平铺直叙,毫无角度的打在超市货架的白色荧光灯上,又被惨白的反照出来。

整个超市的光线均匀的晃眼,没有阴影,也没个暗处,所有东西都暴露的清清楚楚,让人无处可躲。

随手拿了一袋面包,他走到乳品货架前,取下一盒牛奶放进购物车,接着转过货架拐角。

“林屿??”

他脚步一停。前头站着个推购物车的女人,里边装了大半车东西。她个子不高,头发烫着细卷,身上是一件驼色羽绒服。

她正盯着他看,眼里带着一丝认出人来的惊喜。是韩老师。他认得她,是他母亲的同事,以前来过家里两三次。

上回见面他还在读高中,韩老师拍着他肩膀直夸他长高了,随后便跟他母亲坐在客厅聊天,他在屋里,能听见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小屿啊,真是你,长这么高了!”她推着车往前凑了一步。

“韩老师。”

“你一个人来买东西??最近你妈挺好的吧??”她扫了眼他的购物车。

“挺好的。”

听见自己吐出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

他根本不用过脑子,脱口就是这句“挺好的”,这个回答他私底下练过无数遍。

韩老师打量了他一眼。

那眼神绝不是随随便便的。

她盯着他瞧,视线在你脸上还有他站立的姿势上顿了顿。

这种探究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以前在母亲眼里见过,跟要从人脸上硬生生刨出什么秘密似的。

韩老师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股子市井气的试探口吻:“你妈最近挺辛苦的吧??上周四我值班,看她急匆匆的往外跑,连下半周的教案都落在办公室了。天天往外跑…………小屿啊,你现在长大了,你妈也算熬出头了,总算舍得捯饬捯饬自己,过过她自己的日子了。”林屿没动,只是盯着韩老师眼角那层细密的鱼尾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韩老师笑了笑,伸手拍着他的胳膊:“有空来家里吃饭啊。”

她推着购物车走开,轮子在超市地板上滚的骨碌碌直响,转眼就拐进另一条货架,没了人影。

林屿钉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那盒牛奶。

他一直死死攥着,都忘了放回车里。

纸盒硬邦邦的,透着股冰柜里带出来的寒气。

他用手心死死捂着,即便捂热了那一块,指尖传来的温度依然是一片冰凉。

他把牛奶丢回了购物车。…………他没直接回家。

结完账,他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

冬天的冷风从长街尽头呼啸着刮过来,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他刚准备过马路,视线在街角随意一扫,猛的定住了。

万达广场外头的露天车位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牌号他熟的很,是王建明的。

林屿站在马路牙子上,手指把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一道道白印。

他死死盯了那辆车好半晌,才顶着风,大步朝万达入口走去。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商场里暖洋洋的,比外头暖和不少。

他在一楼兜了一圈,最后在一家靠窗的咖啡店前停下。

隔着低矮的玻璃挡板,他一眼就瞧见了王建明。

林屿没多停留,他绕到咖啡店另一侧的半开放隔断后头,挑了张紧挨着他们卡座后背的窄桌坐下。

点了一杯冰美式,他把超市塑料袋往脚边一搁。

两张桌子仅仅隔着一层木格栅,还有一盆半人高的散尾葵。

王建明的声音越过茂密的绿叶缝隙,清清楚楚的传进他耳朵里。

王建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围着三个穿西装的男人,看着像同事,领带都松垮垮的搭着。

桌上摆着咖啡跟文件,几个人正聊着天。

王建明在笑,那是种格外客套的社交笑容,敷衍又熟练,跟他在铂尔曼酒店里那副模样完全不同。

林屿把咖啡杯捧在手心里,一口没喝,就这么死死攥着,任由滚烫的杯壁源源不断贴上掌心。

隔壁桌突然换了话题,传来个男人的调侃声:“上次跟你一块那个,是你女朋友??”空气静了一瞬。

就两秒钟的功夫,接着响起王建明带笑的嗓音:“朋友。”就两个字。林屿死死攥着杯子,手背青筋暴起。

那同事拍了王建明一巴掌:“朋友??你当时那眼神可绝对不止是朋友。”王建明没否认,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点欲迎还拒的意味,既懒的解释,又不想让话题冷下去。

接着他低低开了口。

“她结婚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

“行啊你!!”

隔壁桌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夹杂着打火机砂轮擦火的脆响。

那笑声黏糊糊的,活脱脱像咖啡杯底没搅开的焦糖,透着股心照不宣的油腻。

林屿盯着杯子里漆黑的液体。

液面静的没有一丝波纹,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惨白射灯,跟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似的。

忽然,刺耳的椅子摩擦声响起,隔壁的王建明站起了身。

他一边摸着手机,一边朝散尾葵这头走过来,像是想找个清静地方接电话。

林屿一动不动。

他把卫衣兜帽拉低,微微侧过脸,双手攥紧了温热的杯子。

王建明从他背后的过道走过去,皮鞋在木地板上踩的极重,带起一股子熟悉的冷杉香水味。

林屿能听见他冲着手机低声说话,语气腻歪的像是在哄人:“刚开完会…………嗯,等会儿就过去。”林屿手指死死扣在杯壁上。

早上那两条一长一短的语音波形,在这一刻,仿佛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在原地滞了片刻,才拎起脚边的塑料袋起身往外走。

他直接从那桌旁边擦过去,没停,也没看一眼。

走出了咖啡店,穿过万达喧闹的走廊,人流、暖风、背景音乐扑面而来,又被他甩在脑后。

一走到大门外,刺骨的冷风迎面拍在脸上。他在门口木木的站了两秒,才埋头往回家的方向走。…………

她进家门那会儿,林屿正坐在书桌前。

听见窗外传来的刹车声,他扭过头,顺着窗帘缝隙往外瞧。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副驾驶车门跟着开了。

她跨出车门,在路边站定。她低头扯了扯裙摆,用手掌从大腿往下死死捋到膝盖,连着捋了两遍。可那层折痕被手压过,依然顽固的留着。

坐了太久,面料早就定型了,根本捋不平。

她站直了身子,手指往领口摸了摸,在锁骨上方停了那么两秒,才把手放下,迈步往小区里走。

林屿把视线从窗帘缝里撤回来,重新坐回书桌前,一动不动。

大门开了。紧接着是换鞋的声音,拖鞋在木地板上踢踏作响。她走进来,兜里的手机突然嗡的震了一声。

她摸出来扫了眼屏幕,玄关昏黄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林屿扭过头,正好能看清她的表情。她就扫了那一眼,便攥紧手机,直接往厨房走去。

他听见厨房里传出拧开水龙头的声音。

接水的声音哗啦啦响了一阵,杯子在石英石台面上磕的清脆。

接着是急促的吞咽声,她喝的很急,咕咚咕咚连着灌了好几口。

喝完,杯子被重重撂下,发出沉闷的响动。林屿站起身,无声无息的走到厨房门边。她背对着门,站在洗手池前,右手死死手攥着手机。

她低头用大拇指在屏幕上按着,打字速度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的抠。

林屿盯着她的背影,看她手指停了停,又继续敲,再停,再敲,最后是发送。

手机被她随手扣在台面上。

她依然低垂着头,没抬起来。在门口定定站了那么两秒,见她一直没回头,他才转过身,轻手轻脚的回了书桌前。厨房里彻底没了动静。

紧接着,林屿听见她走回客厅,沙发的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她坐下了。…………晚饭是她随便弄的两个菜。

菜端上桌,母子俩相对而坐。她随口问了句今天出去了??林屿说去超市买了盒牛奶。

她点了点头,没再吭声。整顿饭吃的心照不宣,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动静,沉闷的吃完了。林屿起身去洗碗,她就留在客厅里。

等他把碗洗干净擦干手走出来,她正陷在沙发里,手机平搁在腿上。她身旁放着个米色的纸质购物袋,林屿以前从没见过这袋子。

“过来。”

她把纸袋拎起来递向他。林屿走上前,看她伸手掏出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拉链外套递了过来。

“给你买的。”

林屿伸手接过来,布料挺厚实的,摸着是暖和的羊毛混纺,手感沉甸甸的。

“刚好看到打折,就顺手买了。”

他把衣服翻开,扫过领口和袖子,最后视线落在下摆内侧。

原本挂吊牌的地方被剪了个小小的缺口,剪的很干净,就剩下两根细细的线头贴在里衬上。

既不是节日,也不是他生日。

她平白无故买了这衣服,还特意把标签剪掉,塞进袋子里带回来。

她说“打折顺手买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林屿,没有任何闪躲,语气随意的跟真事似的。

可标签已经被剪了。

标签一剪,他就再也没借口退货,更没法说不要。

这件衣服生生砸在了他手里,她用这个动作,彻底把他的退路给堵死了。

林屿把外套套在身上,拉链拉到顶。

肩膀位置卡的正正好好,袖口刚好垂在手腕处,尺寸分毫不差。

她抬起眼皮扫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合适。”接着她又低下头去,划拉开手机屏幕,再没多看他一眼。

林屿就这么穿着新外衣站在客厅中央,拉链拉的很严实。

厚重暖和的衣料蹭着手背,尺寸实在是太合适了。

他的肩宽、臂长,她全都清清楚楚的记着。

她低头盯着屏幕,惨白的荧光照在她脸上,眼神专注的有些吓人。

她在看什么,林屿不知道,只能穿着这件刚买的衣服,死死盯着她低头时的侧脸。

“谢谢。”

他低低吐出这两个字。她头都没抬:“嗯。”极轻的一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她手上的动作没停。

林屿转过身,木然的走回自己卧室。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他在黑暗里站了会儿,才把那件外套脱下来,整整齐齐的叠好,搁在床头。

他坐回书桌前,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发呆,没开机。

他就这么干坐着,死死盯着床头那件深灰色外套。

米色纸袋还歪在脚边,他弯腰把手伸进纸袋最深处,本想把底部的硬纸板扯出来扔掉,指尖却在内侧的夹缝里,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他顺手抽了出来。

是一张机打的商场消费小票。

林屿死死盯着那张小票,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着。

小票上印着这件羊毛外套的品名跟金额,结账时间那一栏,清清楚楚的写着:周四下午三点十五分。

那会儿,她明明说自己在学校开会,还特意调了课。

付款方式那一栏,赫然写着尾号9821的信用卡支付。底下还跟着一笔同店消费…………一条男士高档真丝领带。

林屿的视线死死钉在持卡人签名处,那字迹潦草又张扬,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王建明。

用着那男人的卡,在俩人鬼混的时间里,买下了这件送给他的衣服。

黏稠的、被无形蛛丝死死缠绕的恶心感,一下从指尖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

今天她回来那会儿,从窗帘缝里瞧见她走下那辆黑色轿车,裙摆上满是压不平的褶子。

面料记着她坐了多久,也记着在副驾驶上被拉扯的力道。

而这件剪掉标签的外套,此刻沉甸甸的压在床头,跟个无声的、没法退货的契约似的,把他、把那个男人,还有她,死死捆成了一块。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一缕窄窄的冷光顺着窗帘缝隙钻进屋里,正好打在地板上。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半晌,才把椅子往前拽了拽,双肘撑在桌面上,整张脸深深埋进掌心里。

手心是滚烫的,脸也是烫的,贴在一块,没有半点温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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