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是条小路。
路两边是林子,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月亮被树冠遮住了,路上暗得像条沟。
她顺着路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腿上绑了沙袋。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起不来了。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声音。是顾老三的声音,又哑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她跑不远……追……”
然后是动静——有人在地上爬,有人撑着墙站起来,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喘。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
楚寒衣没回头,加快脚步。
她跑不起来,只能快走。
快走也不行,只能走得比刚才快一点。
每一步都扯着伤口,疼得她冒冷汗。
额头上全是汗,流进眼睛里,辣,她眨了几下,没擦。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咬着牙,继续走。
走了一段,前面是个林子。
她钻进去,在树丛里穿行。
树枝打在脸上,打在伤口上,疼得她直吸气。
脚下是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她藏不住。
她不管了,继续跑。
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扶着树挪。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有沉的,有轻的,有拖在地上走的,有踩在枯叶上沙沙响的。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在那边!追!”那声音离她不远,隔着一片林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几个黑影在树丛里晃,一高一矮,一前一后。
顾老三居然也追来了,一瘸一拐的,鬼头刀拖在地上,刀尖刮着石头,刮出一串火星。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
那点力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是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她用尽了,不管了。
脚踩在地上,人往前窜,比刚才快了。
但快了也没用,毒还在身上,伤口还在流血,体力已经见底了。
跑了几十丈,速度就慢下来了,慢得像是在走,甚至比走还慢。
她的腿在抖,膝盖在打弯,随时会软下去。
身后脚步声又近了。她听见有人在骂:“他妈的……跑得还挺快……”
她咬着牙,继续跑。
跑出林子,前面是片荒地。
荒地里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子干枯了,在月光下泛着白。
她一头扎进去,在草丛里穿行。
野草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伤口上,疼得像刀子在划。
她没停,继续跑。
草叶上的灰尘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疼一下。
跑着跑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地方……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月光下,远处有座山,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
灯火不大,一点一点的,在暗夜里晃。
她盯着那几点灯火看了好一会儿。
是王五的村子。
她不知道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这离寒山寺几十里地,她跑了这么久,居然跑到这儿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来的,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她只知道她的腿还在动,一直在动,从院子里动到路上,从路上动到林子里,从林子里动到荒地里。
她没停过。
她深吸一口气,往村子方向跑去。一步一步,像踩在泥里。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像随时会跪下去。
走了没几步,腿一软,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尖上,一阵钻心的疼。
她撑着地爬起来,手掌按在碎石子上,石子硌进肉里。
她咬着牙,站起来,继续走。
身后脚步声还在,但远了。
那些黑影在荒地里乱窜,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那边”,声音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像没头的苍蝇。
他们在荒地里找她,没那么快找到。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村子走。
灯火越来越近。
她看见那棵老槐树了,树冠黑乎乎地罩在村口,像一把撑开的伞。
她看见那间破庙了,庙门口立着的那尊像黑黢黢的,看不清脸,但轮廓在。
她看见王五家的院子了。
土墙,茅草顶,院门虚掩着,门板上刷的漆掉光了,露着底下的木头,从上到下裂了一道缝。
她走到院门口,抬起手,敲门。
指节叩在木板上,笃笃笃,三声。
她敲得不重,但在这片死寂里每一响都像在敲自己的骨头。
胳膊上的伤口被牵动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门槛上。
院里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更急,手掌拍在门板上,整扇门都在晃。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从别人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脚步声。很轻,很快。门闩咔哒一声,门开了。
月光照在王五脸上。
他披着件外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端着盏油灯。
他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盏油灯晃了一下,灯火差点灭了。
“你——”
楚寒衣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伸手想扶住门框,手却从木头上滑了下去,整个人往前栽。
王五扔了油灯接住她。
灯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她倒在他怀里,浑身是血,软得像摊泥。
他的手指碰到她后背,摸到一片湿热,低头一看,满手是血。
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
很远,隔着一片荒地,但那方向是往这边来的。
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却像一根针从黑夜里扎过来。
王五猛地抬头。
他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楚寒衣,又听着夜风里那越来越近的隐约喊声,只愣了一瞬,随即抱着她进了院子,脚后跟一勾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