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两人就从客栈出发了。
带了不少工具,背在身上,出了盛京北门,一路往山里走。
越走越荒凉,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多。
走到晌午,已经看不见人烟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山林。
王五跟在楚寒衣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喘着粗气,但一句也没抱怨。
他没问还有多远,也没问什么时候到,就那么跟着。
走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两人到了一个悬崖底下。
四周全是山,峭壁如刀削,往上望不到顶。
夕阳照在崖壁上,染出一片暗红色,看着有几分诡异。
楚寒衣掏出经书,对着地图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
“就是这儿。”她说。
王五四下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是一片乱石,几棵歪脖子树,山壁上的藤蔓密密麻麻的,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风吹过,藤蔓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寒衣走到山壁前,拨开藤蔓,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也就半人高,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头吹出来,带着潮气和霉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王五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一步。
“跟紧我。”楚寒衣说。
她弯腰钻进去,王五深吸一口气,也跟进去。
洞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楚寒衣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根火把。
火光跳动,照出周围的石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顶上挂着钟乳石,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安静的洞里听得格外清楚。
走了十几步,前头出现岔路,左一条,右一条。两条路都一样黑,一样深,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楚寒衣掏出经书,对着地图看了看,选了左边那条。
王五跟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地方,阴森森的,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洞口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边的黑暗。
他赶紧转回头,跟紧楚寒衣。
又走了几十步,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小心。”她说。
王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石壁,只有地上的碎石。
楚寒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往前扔去。
石头落在地上,滚了两下。
忽然,嗖的一声,一支箭从墙壁上射出来,钉在对面的石壁上,箭头没进去一半,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嗡嗡嗡的声音在洞里回荡。
王五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楚寒衣看着那支箭,又看了看周围的墙壁,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那支箭射出来的地方,她停下来,伸手在墙壁上摸了摸。
石壁上有个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把手指伸进去,感受里头的构造。
“机关。”她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签,在墙壁上拨弄了几下。咔哒一声,什么东西松动了。她又摸了摸,确认安全了,才直起腰。
“好了,”她说,“跟着我踩过的地方走,一步都不能错。”
王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跟着,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他看着地上那些浅浅的脚印,心里头咚咚跳,生怕踩错了,不知道又会射出什么来。
过了那一段,前头又出现岔路。这回是三条。
楚寒衣又看地图,选了中间那条。
走了没多久,忽然闻到一股怪味,腥腥的,臭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王五捂住鼻子,还是挡不住那味道往鼻子里钻。
没走几步,他就觉得头晕乎乎的,眼前的东西开始晃。
楚寒衣皱起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
“有毒气,”她说,声音闷闷的,“快走,憋住气。”
两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那段路。
王五憋着气,脸憋得通红,眼睛都憋出泪了,肺像要炸开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去的,只知道拼命跟着前头那个模糊的影子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空气忽然清新起来。他大口喘气,弯着腰,差点瘫在地上。楚寒衣没停,继续往前走,他只能咬着牙跟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头忽然亮起来。
不是火把的光,是另一种光,淡淡的,青白色的,像月光,但又没有月光那么冷。
王五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萤石,嵌在石壁上,一块一块的,发着幽幽的光。
有的拳头大,有的碗口大,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洞照得亮堂堂的。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凉凉的,滑滑的。
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宽。萤石越来越多,光越来越亮,亮得可以看清彼此的脸。
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大得望不到顶,望不到边。
王五站在入口处,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四周的石壁在萤石的光里发着幽幽的亮,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上,钟乳石倒挂着,有的像柱子,有的像帘子,千奇百怪。
脚下,有细细的地下河在流淌,水声叮叮咚咚的,像在弹琴。
洞穴中央,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有三丈高,两丈宽,形状像一条盘着的龙。
龙头昂着,龙身盘绕,鳞片分明——不是雕的,是天然的,就是长得像。
王五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又看,怎么也看不出那是怎么形成的。
“这就是……入口?”他问,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
楚寒衣没说话,慢慢走过去,绕着那巨石转了一圈。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龙形的巨石上,有几处凹槽,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她掏出经书,翻了翻,又看了看那些凹槽。凹槽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明显是人工开凿的。
她说,“能打开。”
王五愣了一下:“打开什么?”
楚寒衣没回答,从包袱里掏出那六个木雕,木雕本是嵌在经书里头的,一个个比对那些凹槽。
第一个凹槽,放进去,正好。
第二个,放进去,也正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全部放进去,严丝合缝。
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块巨石。
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洞里安静得很,只有水声叮咚。
王五小声说:“是不是还要做什么?”
楚寒衣皱起眉头,又掏出经书翻看。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借着萤石的光仔细看。
经书上有些字她之前没在意,现在看起来,像是在描述某种步骤。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师父!”
是陶红英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拼尽了全力喊出来的。那声音在空旷的洞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发出一阵阵回音。
楚寒衣猛地转身,手按在剑柄上。
洞穴入口处,三个人慢慢走出来。
萤石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他们的脸。
陶红英在最前头,被人掐着脖子。
掐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高大男人,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
他左手像铁钳一样扣着陶红英的喉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粗大,骨节突出。
陶红英的脸涨得通红,嘴角有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楚寒衣。她想说什么,嘴张着,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大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矮个子,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像老鼠一样。
他手里握着两把短剑,剑身漆黑,不反光,一看就是专门用来偷袭的东西。
他走路没声音,脚尖点地,轻飘飘的。
另一个是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得妖妖娆娆的,穿着身红衣裳,在一群黑衣人里格外扎眼。
她手里什么也没拿,但腰上缠着一条软鞭,鞭子乌黑发亮,像一条蛇。
她站在那儿,嘴角带着笑,笑得又甜又媚,但眼睛盯着楚寒衣,一眨不眨。
三个人站成一排,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萤石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眼里的光——那是猎人的光,看着已经落网的猎物。
高大男人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破锣:
“黑罗刹,久仰大名。”
他手上用了用力,陶红英的脸更白了,眼睛翻了一下。
“神龙岛,‘铁塔’雷震。”他说,“这两个是我兄弟——‘鬼手’韩七,‘花面狐’苏三娘。”
矮个子韩七笑了笑,冲楚寒衣点点头,那笑容里全是得意。苏三娘没说话,只是舔了舔嘴唇,笑得又甜又媚。
雷震继续说:“你徒弟在宫里当差,我们盯了她很久了。那天她在客栈见你,我们就跟上了。”
韩七接话,声音尖细:“你们演得真好,一个商贩,一个侍女——谁能想到那是黑罗刹?”
他嘿嘿笑了两声:“我们在隔壁,听着你喊‘老爷’,听着你跪着伺候。啧啧,黑罗刹给人当奴婢,这场面,真该让江湖上的人都看看。”
苏三娘开口了,声音又软又媚,像糖稀一样粘人:“我们跟一路了,从盛京跟到这儿,还要感谢你那宝贝徒儿呢”
她笑得花枝乱颤:“本想等你们打开全部机关再出来,省得我们费事。可惜……”
她低头看了陶红英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都怪你这丫头,喊了这一声。”
雷震手上又用了用力,陶红英的脖子被掐得咯咯响。
“不过,”他说,“喊也喊了,没用。你们跑不掉了。”
楚寒衣站在那儿,手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她看着那三个人,又看着陶红英,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王五站在她身后,腿软得像面条。他看看那三个人,又看看楚寒衣,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