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垂着右臂,上面盖着的鬼盖头缓缓的释放着鬼气,修复着她受伤的鬼体,霜痕的边缘被鬼气一触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化作几缕极淡的白烟散入夜风。
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薄而淡,缓缓道:“凌姐姐,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杜蘅不懂得什么人物修士之境界,只是她感觉到出,凌逸与罗若虽然同处于同一境界,但无论是真气质量,招式武艺,以及临敌判断,凌逸都要胜上罗若一筹。
凌逸横剑而立,“寒霜”剑尖斜向地面,清涟真气正顺着剑刃的纹理缓缓收敛。
“方才你问我,为什么我早已对你起疑,却一直不曾直接出手。”凌逸的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慢了几分,“我的确希望你自行收手。但我刚刚又想起一件事来——那是我等修道之士常有的习惯。”
杜蘅歪了歪头,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道正在愈合的霜痕:“习惯?什么习惯?”既然凌逸有意交流,她便趁此机会吸收阴气,修复鬼体。
“你生前是凡人,死后在酆获城周边做厉鬼,这城中从来没什么修士往来,你自是不知。”凌逸将“寒霜”转了一周,剑身上残余的银芒泛起冷光,“我等修道之人行事,很少把心思花在算计周旋上。”
杜蘅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话:“凌姐姐这话倒有意思——怎么,修了天下大道,就不必动脑子了?”
“非也。”凌逸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修道界自然也是争斗不断。可数百年以降,无数前辈以身试出来的道理,便是使再多的心计,也只能在同境界之间争那一时长短。可若遇上真正深厚的修为,所有算计便都像流水上的浮萍,浪头一打,即刻散尽。”
她说着,左手缓缓抬至胸前,剑指并拢,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无声涌出,沿着经脉汇入指尖。
她的身后,霜气正在一寸一寸地凝结,空气中开始浮现出细密如鱼鳞般的冰棱轮廓,每一根都有一尺长短,边缘薄如蝉翼,正随着她真气流转的频率微微震颤。
“所以——在我觉得你可能欺骗我们的时候,我未曾急着拆穿你,并非因为我如何高尚,宁可放过,也不肯错杀。”凌逸的目光落在杜蘅身上,声音仍然清冷平稳,“而是我自己都不曾察觉——我潜意识里觉得,无论你布下什么局,我终归都能阻止你。哪怕此时此刻你脚下运转的是一座完整的聚魂阵,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杜蘅的睫毛细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看着凌逸身后那片正在成形、愈加密实的冰棱阵列,笑容渐渐敛去。
“这就是我们修道之人的道理”凌逸平静的再次开口,那笃定的语气没有丝毫颤抖,“——以力破会。”
“以力破会……”
杜蘅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呼出来时带着暗红的鬼气,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轻纱。
“凌姐姐,我是真的不想伤到你和罗姐姐。可你实在是厉害——厉害到让我觉得,若不使出全力,我恐怕无法战胜你。”她抬起左袖,目光从凌逸身后那片冰棱上缓缓扫过,“接下来,我不会再留手了。若不小心伤了你,甚至杀了你,那便……那便对不住了。”
凌逸站在花海中,银绣剑袍的衣摆被风拂动,神色未曾有半分动摇。
“做得到,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的同时,凌逸的手腕向前一送——
“苍衍水道·霜河千仞。”
“寒霜”刺出的那一瞬,她身后那数百根早已蓄势待发的冰棱齐刷刷离弦而去。
银白的霜芒挟着清冽的寒气铺天盖地覆压下来,如同一场倒悬的冬雨,将石蒜花海的上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正在坠落的光片。
杜蘅的右臂一振,那顶血色的鬼盖头从她右臂飞起,悬至半空骤然展开,如同被风灌满的绸伞。
盖头边缘坠下层层叠叠的暗红鬼气,在她身前织成一道浑厚的雾幕。
冰棱撞入雾幕时发出细密的嗤嗤声,有的被鬼气侵蚀融化,化作细碎的水珠溅落;有的则凭借更纯粹的清涟真气穿透雾层,在雾幕另一侧留下蛛网般的霜痕。
但更多的冰棱正在源源不断地射来。
杜蘅眼神一凛,当即将男童鬼娃娃召至身前——那鬼娃娃举起那面鬼面盾牌,护在她面前。
冰棱一根接一根撞上盾面,碎裂声如同密集的冰雹击打瓦檐,在花海上空连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炸响。
鬼面盾牌上不断浮现新的裂纹,又被涌上的鬼气飞快填平,再被下一波冰棱重新凿开。
杜蘅顿觉压力如山。
可她没有将所有鬼力都押在那面盾牌上,因为通过之前的屡次交手,她清楚的知道,凌逸的剑舞飘逸难寻,不知会从哪一个方向袭来。
于是杜蘅的双袖中再次翻涌出大量红绳,如同蛇群一般在她周身盘旋飞舞,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感知着四面八方的气流变化。
女童鬼娃娃悬在她肩侧,口中凝聚的暗红光团已经膨胀到拳头大小,光团的边缘明灭不定,随时准备向侧面出现的凌逸轰出最凌厉的一击。
冰棱的最后一波攻击终于落尽了。
鬼面盾牌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边缘几处已经崩落了大半,可它终究撑到了最后。
男童鬼娃娃握着残破的盾面,飘在杜蘅身前,只需几息,便能重新凝聚鬼气,修复这面盾牌。
只需几息。
然而——
在这片冰棱碎裂的余响尚未散尽之时,凌逸的清唱忽然从面前飘来。
“十步杀一人——”
杜蘅的灵台猛地绷紧。
会从哪里来?
左翼?
右翼?
还是她正在防备的上方?
她的红绳急速收缩,在周身布下层层叠叠的防线,女童鬼娃娃口中的光团也在旋转着调整方向,随时准备轰向最可能的落点。
可凌逸没有从她预判的任何一个方向出现。
冰棱的碎屑尚未完全落地,凌逸便已踩着舞步踏来——不同于先前那种飘忽难寻的步法,这支剑舞步步生莲,一往无前。
银绣剑袍的衣摆在她急速移动中被风拉成一道月白的残影,“寒霜”剑身凝聚着清涟真气最纯粹的冰霜,剑尖处正有真气在快速凝聚。
杜蘅的红绳试图拦截,可那舞步太快,快得像是一道贴着花海表面滑过的月光。
“……千里不留行!”
“寒霜”刺出。一道冰晶蓝线从剑尖激射而出,细得如同被拉直的银丝,却带着足以贯穿一切的凌冽。
那道冰晶蓝线贯穿鬼面盾牌的瞬间,盾牌应声而碎。
裂纹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随即整面盾牌炸成无数细碎的光屑,在半空中尚未散尽,贯穿之后,冰晶蓝线依旧径直向前,直直没入男童鬼娃娃的鬼体之中——,不止鬼面盾牌,就连操持鬼面盾牌的男童鬼娃娃也被一并贯穿。
那鬼娃娃的轮廓从被贯穿的那一点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暗红光芒从裂纹中向外逸散,如同一只被击碎的旧陶罐。
杜蘅瞳孔骤缩。
她驱使红绳层层叠叠地挡上去,想要截住那道蓝线,可那蓝线太快,太锐——大量红绳根本来不及收拢,而少数几根即使挡在了蓝线前方的路径上,也毫无例外地被直接洞穿,如同银针穿过薄绢,连一瞬的阻滞都做不到。
虚化?
杜蘅心头一紧,试图将鬼体散作虚无,以魂魄之态闪避这致命一剑。
然而电光石火间,她便已清楚——太迟了。
那道银蓝锋芒已切近胸口,连半分喘息之机都不曾留。
冰晶蓝线没入血嫁衣。
从杜蘅的胸口正中央贯入,从后背穿出,带出一蓬翻涌的暗红鬼气。
那鬼气从贯穿处喷涌而出时裹着剧烈的气浪,将周围的石蒜花丛成片压伏,碎瓣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红雪,在夜空中翻飞、旋转、散落。
杜蘅的身体向后荡了一步,又一步。
她的手掌按上胸口那道正在向外逸散鬼气的贯穿伤,指尖用力压住裂隙的边缘。
暗红的光芒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像被捏住瓶口的沙漏,依然有细流在固执地渗漏。
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将那道伤口勉强封住,手背上残留的暗红光芒沿着指节缓缓收拢。
她本就是鬼族,皮肤白得不似活人。
可此刻站在那里,捂着自己胸口那道尚未完全弥合的贯穿伤,那张被胭脂红妆覆盖的面容,仿佛又白了几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残余的暗红光芒在手背上缓缓凝聚、收拢,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来。
杜蘅心里清楚,她这是被凌逸彻底正面击溃了。
没有半点取巧,没有任何花哨的转折,就是那样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晶蓝线——快、准、无可匹敌,她挡不住,也避不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正在缓慢弥合的贯穿伤,暗红色的鬼气像细沙一般从裂隙中不断渗漏。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眼来。
“凌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依然平稳,“这便是以力破会么?”
凌逸将“寒霜”挽了一个剑花,剑身的光在夜风中划出半道圆弧,随即被她反手握于肩后。“寒霜”剑身上的霜芒正在缓缓收敛。
“是。”
杜蘅轻轻点了点头,那姿态像是一个学塾里的孩童听先生讲完了一段文章后,缓缓合上书卷时的那种安静。
“那我也教给凌姐姐一件事。是关于我们鬼的。”
她说着,将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你方才那一剑,刺的的确是我心脉的位置,精准无比,你若刺的是人族的修士,或是妖族的妖修,穿心透骨,心脉尽裂,怕是已回天无力。”杜蘅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
“可我们鬼族修炼成的鬼体,没有心脉。”
话音未落,她脚下的彼岸花在那瞬间再次亮起。
暗红的光芒从花蕊深处涌出,沿着地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她脚下,顺着血嫁衣的裙摆向上蔓延,将她周身那些因受伤而黯淡的鬼力重新点燃。
那些被冰棱打散的鬼雾也从花丛间重新升腾起来,一缕一缕地飘回她身周,如同归巢的鸟群。
“但想彻底击败一只厉鬼,只有一条路——”杜蘅的声音沉了些许,像是冰面下暗流拍打岸壁时发出的闷响,“那就是,以力破魂,让其魂飞魄散。”
她血嫁衣的袖口重新鼓了起来。
那些被冰晶蓝线洞穿的嫁衣破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续接,断裂处的新生鬼力比方才更加暗沉。
聚魂阵再次运转——它确实无法吸纳活人的完整魂魄,可汲取地脉阴气的效能却依然完好。
暗红的光芒从彼岸花海深处不断向上翻涌,沿着杜蘅脚下的纹理灌入她的鬼体,一层一层地填补着她方才流失的力量。
她抬起双臂,掌心向上,十指张开。红绳从袖口翻涌而出,不再是细密的游丝,而是更粗壮的暗红绳索,如同藤蔓般向四面八方伸展。
“即使聚魂阵不完整,无法将活人的生魂尽数吸来,可它依然能汲取酆获城这片土地上,那地脉中积蓄了千百年的阴气。”杜蘅的声音在花海中回荡,尾音裹着一层微微的颤。
“凌姐姐,罗姐姐,今夜你二人在此,我敌你们不过,这是我的命数,但既然今夜我无法屠尽满城之人——那我便抽干这片土地上的阴气。让酆获城阴阳失衡,从此寸草不生,百年颗粒无收!”
她说完时,脚下那片石蒜花海齐齐一震。
暗红的光芒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渗入泥土深处,大量的阴气通过聚魂阵被灌入杜蘅的鬼体之中。
她的血嫁衣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在翻涌,如同被狂风灌满的血色帆面。
杜蘅周身那层浓稠的暗红光芒骤然向内一缩——像一颗心脏在搏动前最后的收束——然后,在极致的寂静中,裂开了。
她猛地张开双臂,仰首向天,那声嘶喊从胸腔深处炸裂而出,裹着七十年的怨、恨、痛、不甘,撕开夜风,直贯云霄——
“修罗鬼术——万!鬼!噬!魂!”
那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极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道裂缝在她鬼体深处被生生撕开,暗红的鬼气随之喷涌而出,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流。
千万鬼影从她的袖口、领口、裙摆边缘同时喷薄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如同一座被捅破的蜂巢倾泻而出的毒蜂群。
那些鬼影有的只有拳头大小,蜷缩如婴儿;有的拉成数尺长的人形,四肢扭曲如枯枝。
它们没有面孔,只有两团暗红的、如同炭火余烬般的光点在头部位置明灭不定,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指甲划过陶面的声响。
鬼影掠过花丛时,彼岸花瓣被阴气腐蚀成焦黑的碎屑,打着旋儿散入夜风;掠过田埂时,枯草从根部卷曲发黑,如同在一息之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扑向常江的那一群,则在水面上激出一层细密的暗红涟漪,如同水底有火在无声燃烧。
更多的鬼影直直朝罗若与凌逸的方向压来,如同一道被撕开的暗红天幕,铺天盖地。
罗若一直在调息恢复。
虽然还尚未恢复到全盛状态,但丹田中的真气已经可以一用,她听见杜蘅那句话时,手中的“潋滟”已经横握于身前。
剑身上的水纹亮起一层温润的蓝光,她左手掐诀,清涟真气沿着剑身涌出,在前方撑开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幕。
“苍衍水道·水幕天华。”
水幕如同被风吹开的绢帛,在她身前铺展开来。
那些鬼影撞上水幕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石块投入深潭,溅起一团团暗红的水花,却无法穿过那层缓缓流淌的流水屏障。
凌逸没有退。她将“寒霜”剑尖刺入身前的地面,一圈霜白色的环形剑气从落点处向外扩散。
“苍衍水道·冰霜领域。”
冰霜领域将方圆数丈内袭来的鬼影尽数冻在半空中——那些暗红的身影被银白的霜壳包裹,如同一盏盏被冰封的旧灯,随即从内部碎裂成粉末状的光屑,簌簌落在花丛间。
可杜蘅没有停下。
她站在聚魂阵的中心,双臂张开,周身的暗红光芒越来越盛,那些从地脉中抽取的阴气在她鬼体内不断积聚、膨胀,像一具单薄的躯壳内塞进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杜蘅此一鬼术,乃鬼道中罕见的大范围杀伐之法——以自身鬼力为源,催生出万千狰狞鬼影,所过之处,直攻敌人灵台,若不及时用真气妖力等护体,鬼影撕魂裂魄,避无可避。
此招本极耗鬼力,本来以杜蘅之修为,纵全力催动,亦难施为十数息。
然此刻她立于那不完整的聚魂阵中,脚下彼岸花海与酆获城周遭积蕴千百年的阴气,正源源不绝地灌入她的鬼体,化作鬼力,再无枯竭之虞。
于是鬼影叠叠而生,前仆后继,如潮如蝗,竟似无休无止。
天地之间,每一方地界的地脉之中皆含阴阳二气,虽随日起月落、四季流转、地貌天灾,人事迁变而起伏不定,如潮汐般盈虚消长,然归根到底,终须保持阴阳之衡。
酆获城一带,虽然常年阴盛阳衰,却亦有其自己的微妙平衡。
若杜蘅当真以聚魂阵为引,将地底阴气抽汲殆尽,尽数化作鬼力,再借这万鬼噬魂之法毫无节制的肆意倾泻而出,则方圆百里阴阳崩裂,地气溃散,草木枯绝,田亩荒芜,此后百年,川州此域恐将沦为死地,其祸之烈,不可胜言。
…………
罗若双手撑着“潋滟”,水蓝色的光幕在她身前明灭不定。
鬼影如雨点般砸在水幕上,一层碎散,下一层已经扑到,连绵不绝。
她咬着下唇,唇边沁出细密的血珠,额角的汗早已把几缕碎发黏在了颧骨上。
凌逸在另一侧,以剑尖定地,霜光将她周身三丈笼成一座银白的孤岛。鬼影触到霜光边缘便被冻住,转眼碎裂成细屑,簌簌散入夜风。
花海在暗红光芒中翻涌起伏,如同地底有一条不知疲倦的血河在奔涌。酆获城的轮廓在远方灰蒙蒙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聚魂阵的暗红光芒仍在流转,一层又一层,向着不可知的方向缓缓推进。
这一夜的酆获城外,天穹低垂,万物屏息,仿佛整片川州的夜色都在屏着气,等着看这阵的尽头,到底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