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师徒夜话

夜深了。

玄晶洞府的水帘在珠光下泛着幽幽的蓝,滴水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这寂静山腹中唯一的心跳。

凌逸从石凳上起身,动作很轻,衣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看了一眼寒冰床上龙啸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甄筱乔。

甄筱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右手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像是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凌逸没有出声,转身穿过水帘,沿着甬道向外走去。

夜明珠的光在她身上流转,将那道雪白银绣剑袍映得如同月光凝成。

她的脚步声极轻,轻得几乎被滴水声淹没,但那步伐里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在走,又像是在等。

罗若靠在洞府的石壁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绒毛小袄不知何时滑落了半边,露出一截月白色劲装的肩头。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

眼睛红肿着,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梦中唤着谁的名字。

凌逸看了她一眼,蹲下身,将滑落的小袄重新拢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伸出手,将罗若轻轻抱起。

罗若比她矮了半头,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她下意识地将脸埋进凌逸的颈窝,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凌逸抱着她,走出了洞府,沿着碧波潭边的小径,向罗若的房间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夜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将凌逸的长发吹得轻轻飘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着,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罗若的房间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此刻尚未到花期,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伸展,如同纤细的手指。

凌逸推开门,将罗若轻轻放在榻上,替她脱了靴子,拉过锦被盖好。罗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凌逸站在榻边,低头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出了门,将门扉轻轻掩上。

小院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月光将青石板照得发白,梅树的影子横斜在地面上,像是一幅静止的水墨画。凌逸站在院中,望着那条通往自己房间的小径,忽然不想走了。

不是累。

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在胸口的东西,让她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她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

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冷而精致,像是被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可那双眼睛——那双冰冷如潭的眼眸,此刻正望着小径尽头的黑暗,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黑暗,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玄晶洞府的方向。

是龙啸躺着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方才坐在石室中,翻着那些古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想要找到魂魄归位、再造肉身的方法。

那些典籍她其实早已翻过许多遍,哪一页写了什么,她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

可她还是在翻,一页一页地翻,仿佛只要不停止,希望就不会消失。

可她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凌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甄筱乔在那里。

人家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龙啸等了十年、找了十年的人。

她守在龙啸身边,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她凌逸算什么?

一个因为北境之行、因为沧州之行、因为天界之行而与他“数次并肩作战”的别脉师姐。

仅此而已。

凌逸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这双手握过剑,翻过书,结过印,也曾在月光下轻轻拂过一个人的眉间。

她想起天界。

想起那片瑰丽的天空下,龙啸将她抱在怀中的身影。

想起他吻过自己,对自己说“我想你……”时,那双眼睛里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想起沧州。想起凤凰遗迹中,他浑身浴火的模样。那火很热,很稳,像是要把所有的同伴都照亮。

她想起那些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碧波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忽然就想起了他的脸。

不是刻意的,是不由自主的,像水面浮起的倒影,怎么也按不下去。

可现在呢?

他躺在那里,生死不知。她把自己的修炼洞府让出来给他,翻遍典籍寻找救治之法。

凌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将她的长发吹得轻轻飘动。她睁开眼,站起身,不再看小径尽头那片黑暗,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闺房是一处临水的小筑。

推开窗便能看见潭水,月圆时能看见月亮在水中的倒影。

她在这里住了许多年,从少女到如今,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她的气息。

小筑的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月光将那道身影照得清晰——水蓝色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绣着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通透。

李真人。

她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裙袍上没有露水,头发没有夜风吹乱的痕迹,仿佛她只是刚刚走到这里,又仿佛她已经站了一整夜。

凌逸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几步,走上前,屈膝施了一礼。

“师父。”

李真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目光从凌逸的脸上扫过,落在她的眼眸上,又落在她衣袍上那道被泪水洇湿的痕迹上。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望向碧波潭上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若儿睡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凌逸直起身,垂手站在师父身侧,答道:“是,弟子方才已经将她送回房间了。”

李真人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睛清亮,如同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看不见底。

“雷脉弟子龙啸,”她缓缓开口,“是个好后生。”

凌逸没有说话。

“修炼刻苦,为人稳重,从不惹是生非。”李真人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罗师兄对他寄予厚望,林师兄在褐山谷亲眼目睹他斩杀胡无方,回来后在掌门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如今遭此劫难,实在可惜。”

凌逸轻声附和:“是。”

李真人转过头,看向她。

那道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可落在凌逸身上,却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你呢?”

三个字,问得很随意,像是话家常。

“你是怎么看龙啸的?”

凌逸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看着师父那双清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龙师弟为人可靠,修炼也刻苦,弟子在北境、沧州、天界数次与他并肩作战,他从未退缩过。弟子对这个师弟,很是肯定。”

这番话她说得很顺,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得体,周全,既肯定了龙啸的为人,又不显得过分热络。师姐评价师弟,本该如此。

李真人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只是师姐的肯定么?”

凌逸的身体轻轻一颤。

那颤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师父看见了。

因为师父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能照见水底每一颗石子、每一缕水草。

她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袍,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她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

“是。”

凌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李真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谎。”

两个字,不重,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凌逸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凌逸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那两个字击中了要害。

她的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没有辩解。

因为她知道,在师父面前,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这位将她一路培养成水脉首徒的掌脉真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李真人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碧波潭上的月亮。

“逸儿,”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温度,“我一手把你培养出来,你的心思,骗得过为师?”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水中月,声音却像是穿透了月光,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次龙啸遭逢大劫,你的表现超出以往。虽说你与龙啸数次并肩作战,但毕竟你是水脉碧波潭弟子,他是雷脉惊雷崖弟子,平日里并无太多交集,怎会有如此深厚的情意?”

她又停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还把自己的修炼洞府让出来,保存他的身躯。”

凌逸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低着头,长发从肩侧垂落,遮住了半边脸。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她也不急,只是负手而立,望着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

“逸儿,”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轻了,“多年前,沧州巨变之前,你曾想说要绝情奉道,被我拦下。你还记得当时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件事,她当然记得。

那时她还是凝真境,萧师姐还未嫁出去,星转门卜算沧州将有大变,水脉由萧师姐带队调查,将要出发前,师父曾对她们讲话之时。

凌逸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师父曾说,弟子虽性子清冷,但一旦用情,就陷得极深。教弟子不要轻易说一些决绝之言。”

李真人点了点头。

“是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后来真儿嫁了出去,你成了水脉这一代的首徒。我再问你,愿不愿意以后接下掌脉之位。你说你愿意。”

凌逸垂下眼帘:“是,弟子记得。”

“接下水脉掌脉的后果,你当时说你心里清楚。现在——”李真人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可还记得?”

凌逸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刻在她心里,磨不掉,也忘不了。

“弟子记得。”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诵一条门规,“师父曾说,苍衍派水脉一脉,皆是女子,掌脉真人也须是女子。然苍衍派虽不忌情爱婚嫁,但掌管一脉者,不得外嫁。所以若欲掌水脉,一则招男子入赘——”

她顿了一下。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她的衣袍,也吹动她的声音。那声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皱的潭水。

“二则断情绝爱,绝情奉道,终身不嫁。”

最后一个字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静。

月光照在师徒二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映在青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是两棵并肩而立的树。

李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是了。”她说,“且因水脉皆是女子,招一男子入赘,实则非常不妥。所以历代水脉掌脉,无一人招赘,皆是绝情奉道。我是如此,我师父是如此,我师祖,也是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这条路,不好走。”

凌逸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弟子省的。”

李真人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但那心疼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那份历尽沧桑的从容取代。

“这些年来,我已将水脉诸多事务交给你去办,你也行事认真,从无差错。”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我有意培养你做下一任水脉掌脉,你也知道。”

凌逸轻声应道:“是。”

“你以前对那叶卿用情极深,很久未曾走出。所以为师之前对你说,不要说那些决绝之话。”李真人目光落在凌逸脸上,“可后来你又同意担起担子,为师虽然内心不舍你绝情奉道,但也欣慰你能为为师分忧。”

她顿了顿。

“可如今——”

她没有说下去。

但凌逸知道她要说什么。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碧波潭的水,无声无息,却从未停止。

“你,是否对龙啸,有了情愫?”

李真人问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凌逸知道,这个问题,师父已经憋了很久。

不是从她主动让出玄晶洞府的那一刻起。

师父应是许久之前,就已经察觉了。凌逸沉默了。

她可以继续骗。

说“只是师姐对师弟的关切”,说“同门之谊,理应如此”,说“弟子心中只有大道,没有私情”。

这些话她可以说得很顺,甚至可以骗过自己。

但她骗不了师父。

骗不了师父,也没有意义。

凌逸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清泉。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潭水,也有一丝极淡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弟子不愿欺骗师父。”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弟子……是对龙师弟,有了情愫。”

一句落下,小院中的寂静又深了几分。

李真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

目光在凌逸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比方才更轻,却更沉,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溢出来的。

“逸儿,”她说,声音有些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凌逸垂着眼帘,声音平静如水:“弟子知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

月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无声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看似静止,却在深处暗涌。

李真人负手而立,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夜风吹皱的潭水。

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随着波纹荡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龙啸此人,为师并无恶感。”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段久远的往事,“修炼刻苦,为人稳重,遇事不推诿,有担当。褐山谷一战,他以通玄之躯,正面斩合道境的胡无方于刀下;万征自爆之际,他又以身体吸收魔气,护住在场百余人的性命。这等胆识,这等气魄,便是放在苍衍立派上千年以来,也足以称得上‘杰出’二字。”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可是逸儿,龙啸再好,有些事情,你须得想清楚。”

凌逸垂着手,没有说话。

李真人转过身,面朝着她。月光照在那张温婉的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深潭,看不见底,却能照见人心。

“其一,龙啸与木脉那甄筱乔之事,各脉长辈皆有耳闻。青芦山之事前二人便互有情愫。后虽因仙界之事分离十载,如今甄筱乔记忆已复,二人情意仍在。你如何自处?”

凌逸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回答。

“其二,若儿那孩子的心思,你这个做师姐的,当真不知?”

李真人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那话中的分量,却重得让凌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今日从北境哭着赶回来,喊着‘啸哥哥’时的模样,你也看见了。那孩子对龙啸是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

凌逸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其三——”

李真人抬起手,轻轻按在凌逸的肩上。那只手纤细而温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袍的布料,传到凌逸微凉的皮肤上。

“就算龙啸此番大难不死,魂魄重聚,身体复原,你认为——他会愿意入赘我水脉么?”

凌逸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震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李真人按在她肩上的手,感受到了。

“苍衍七脉,同气连枝,各脉弟子之间婚嫁,本是常事。”李真人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声音平静如水,“可入赘一事,非同小可。龙啸是雷脉罗师兄的嫡传弟子,褐山谷一战成名,通玄斩合道,天下皆知。这样的弟子,雷脉怎可能放手?即便罗师兄肯,龙啸自己肯么?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血战八方、力斩强敌的豪杰,你让他入赘水脉,从此居于内宅,你可问过他愿不愿?”

夜风从碧波潭上吹来,吹动凌逸的衣袍,也吹动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

月光将她的侧脸映得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李真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悲悯。

“逸儿,非是为师要阻拦你。”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一字一句,如同在打磨一块璞玉,每一刀都精准而克制,不舍得多用一分力,却也不能少用一分。

“为师只是希望你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你若执意要走,为师不拦你。但你须得明白,你往前走一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逸脸上,那双清亮的眼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

“为师不愿你日后后悔。”

话音落下,小院中重新归于寂静。

月光依旧洒在青石板上,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碧波潭上的水纹还在荡漾,月亮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白的碎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李真人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负手向小筑外走去。

水蓝色的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袖口的波纹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如同一汪清泉在夜色中流淌。

她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回头。

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穿过小径,穿过梅树的影子,穿过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石板路,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小筑前,只剩下凌逸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被月光凝固的石像。

长发从肩侧垂落,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衣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其下雪白的靴面。

她抬起头,望向碧波潭上那轮倒映在水中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在水面上静静地浮着。夜风偶尔吹过,将月影揉碎,片刻后又重新聚拢,依旧是那轮圆满的、清冷的样子。

凌逸想起很久以前,她还不是水脉首徒的时候,也曾这样一个人站在碧波潭边,望着水中的月亮发呆。

那时她在想叶卿。

想那个白衣如雪、君子如玉的少年,想他在月光下对她笑的样子,想他说“逸儿,等我回来”时的声音。

她等了很久,等到自己从御气境修到凝真境,等到她取得了天山雪莲。

凌逸眸光微转,不经意瞥向潭边浅水处那株雪白莲花。

正是天山雪莲。

多年前,她自北境携此莲归来。这些岁月,修为精进如斯,固然仰仗天赋卓绝,但这雪莲之功,亦着实匪浅。

令人意外的是,她始终未曾将其彻底炼化,只移栽于此潭之中。

虽说离了天山冻土,此莲再也结不出莲子,可那雪白花姿清雅出尘,种在潭边,权作一处闲景,也是养眼怡心。

这些年望着这雪莲,她心头时常浮起一个念头——想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曾许诺赠她雪莲的叶卿?还是那个与她并肩力战寒螭、拼死夺下此莲的龙啸?

从前,她分不清。

如今,凌逸却已知晓答案。

是龙啸。

那年获得雪莲后,她便已经将叶卿彻底放下了。

凌逸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从潭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灌入她的胸口,凉得她微微一颤。

她睁开眼,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她走到门前,伸出手,推开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她迈过门槛,走进屋内,反手将门关上。

月光被门扉挡在了外面,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棂缝隙中漏进几缕银白的光,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歪歪扭扭的线条。

凌逸没有点灯。

她摸黑走到榻边,坐下来,将短靴脱了,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向上,直到胸口。

她躺下来,将锦被拉过来,盖在身上。

被子很软,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胭脂,而是碧波潭水特有的、清冽的、如同山泉般的味道。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棂缝隙中漏进的那几缕月光,在帐顶上画出几道模糊的光影。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师父方才的话。

“龙啸与那甄筱乔,是一对长辈皆知的恋人。你如何插入?”

“若儿的心思,你这个做师姐的不知道?”

“你认为他会愿意入赘?”

凌逸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但她没有睡着。

她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听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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