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大风起兮

东方天际,终于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那光极淡,如同一笔墨痕在天边晕染开来,将沉沉的夜色一点点稀释。

褐山谷的晨雾很重,灰白色的雾气从那些褐红色的岩缝中蒸腾而起,在山谷间缓缓流淌,将那道幽黑色的护山大阵也笼罩其中,只偶尔露出一角流转的符文微光。

龙啸一夜未眠。

他就那样坐在篝火旁,望着远方那道被晨雾吞没的谷口,狱龙斩放在身侧,刀身上的雷光已黯淡下去,只剩一缕极淡的紫金色。

狐小欺蜷缩在琼梧身侧,银白长发散落,身边没有旁人,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耷拉着,没有藏起来,在睡梦中轻轻颤动。

琼梧坐着,天蓝色的眼眸半阖,却并未真正入睡——她的手一直轻轻搭在龙啸手臂上,微凉的触感从未离开。

营地中央,铁自如已站起身。

他身披玄色战甲,甲片上的兵煞符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无荒”巨斧负于身后,斧刃上那抹冷冽的银白寒芒,在雾气中格外醒目。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如山,灰色长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被晨雾笼罩的谷口。

秦云等六位长老也已起身,无声地聚拢到他身侧。

“门主。”秦云开口,声音低沉,“林真人还未到。”

铁自如没有说话。

“再等等吧。”牧野劝道,“龙吟小友说,最迟黎明——”

“不等了。”

铁自如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七具战死弟子的遗体——他们被整齐地排列在营地一侧,身上盖着残破的战袍,只露出苍白如纸的脸。

晨雾在他们身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在微光中泛着冷冷的白。

“老夫说过,林真人若至,便合力破阵。林真人若未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夫便亲自轰这大阵,舍却性命,也要将它轰开。”

“门主!”秦云惊呼,其他五位长老也纷纷上前劝阻。

“门主,不可!那大阵以整条灵脉为基,又被万征以归一境修为加固!您若以命相搏——”

“老夫心意已决。”

铁自如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抬手,制止了秦云未说完的话,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焦急的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秦云,你与老夫、还有吕先,并肩多少年了?”

秦云一怔,涩声道:“回门主,一百一十三年。”

“一百一十三年。”铁自如喃喃重复,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们三人,都师从上任门主王烈,从御气境跟到通玄境,从青涩小子变成如今的长老。老夫什么脾气,你不知道?”

秦云的眼眶泛红,没有说话。

铁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很重,拍得秦云身形微微一晃。

“老夫这辈子,从不后悔。”他一字一句道,“今日也一样。”

他转过身,握紧“无荒”,大步向谷口方向走去。

晨雾在他身前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那道铁灰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却依旧走得笔直,走得决绝。

就在此时——

“铁门主。”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铁自如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就见龙啸已站起身,正朝他走来。

紫金色的雷光在那道月白劲装上缓缓流转,狱龙斩握在手中,刀身上的雷光虽不如白日炽烈,却异常坚定。

“铁门主,”龙啸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望向那道被晨雾笼罩的谷口,“我随你一起。”

铁自如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的、比雷霆更炽烈的决绝,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龙小友,此去凶险。”

“晚辈知道。”龙啸点头,声音平静,“但晚辈在戍仙堡十年,那堡垒也算晚辈半个家。家被破了,兄弟被杀,晚辈若只在一旁看着,这辈子都过不去。”

他顿了顿,握紧狱龙斩,一字一句道:

“再者,大师兄的仇,晚辈要亲手讨回。”

铁自如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热血上头,只有一片冰冷如铁的清醒与决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晨雾中格外苍凉,却也格外欣慰。

“好。”他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向谷口走去。

龙啸紧随其后。

身后,秦云等六位长老对视一眼,同时握紧兵刃,大步跟上。

琼梧没有说话。她只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还在沉睡的狐小欺,然后握紧“情愫”剑,跟了上去。

狐小欺被拍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随即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龙啸的背影正在晨雾中越来越远,而琼梧已走出数丈。

“哎!等等我!”她连忙跳起来,银骨爪飞上双手,隐去狐耳狐尾,踩着木屐追了上去。

龙吟、孙政等五名风脉弟子也纷纷起身。

“二哥这脾气。”龙吟苦笑一声,御起“岚渡”扇,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紧随其后。

孙政等人毫不犹豫,五道青色流光同时掠出。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对玄归、慧奥等四僧道:“走吧。”金色佛光在晨雾中亮起,平和而坚定,向谷口方向走去。

百余名破军门弟子,无论带伤与否,纷纷起身。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犹豫。

他们只是握紧各自的兵刃,跟在那道铁灰色的身影身后,一步一步,向那道被晨雾笼罩的谷口走去。

三十丈。

二十丈

铁自如站在护山大阵前,距离那层幽黑色的光罩不过三丈。

他甚至能看清光罩上那些流转的符文纹路,看清那些蝌蚪般的图案在幽光中缓缓蠕动。

他举起“无荒”,斧刃上兵煞之气疯狂凝聚。

便在此时——

东方天际尽头,一点青色微光悄然浮现。

那光起初极淡,如一滴墨落入晨雾,在天边晕开浅浅的青色。它静静地亮着,不急不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大、在明亮。

“那是……!”龙吟率先抬头,望向那地平线。

青色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拖出一道细细的、笔直的尾迹,划破褐山谷上方灰蒙蒙的晨雾。

雾气在那道青色流光面前无声分开,仿佛不敢阻拦。

光芒渐盛,从一点墨晕化作一团青色的辉光,又从辉光中渐渐显出一道身影的轮廓——先是衣袂,再是身形,最后是脸庞。

青光敛去,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林阳。

他就那样站在众人面前,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看见。

衣袍上不沾一丝晨露,气息平稳如常,仿佛方才那道撕裂天际的流光只是一次寻常的漫步。

唯有那双眼眸,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那七具战死弟子的遗体,那些带伤的破军门弟子。

“对不住,铁门主。”他开口,带着一丝歉意,“被琐事耽误了一会儿,来迟了。”

铁自如抱拳,深深一揖。

“林真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不迟,老夫……多谢。”

林阳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他转过身,面对那道幽黑色的护山大阵,负手而立。

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从谷口左侧的崖壁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中央。

归一境大修士的磅礴真气,如同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无声无息地渗入大地,渗入那道大阵的每一处符文、每一道纹路。

片刻后,他淡淡道:

“此阵以褐山灵脉为基,符文轮转,西北角每半个时辰虚弱三息。”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

林阳却依旧没有动。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骤然亮起青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直抵事物最本质的核心。

他那被归一境真气加持的目光,好似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符文,穿过那幽黑色的光罩,穿过那弥漫的晨雾,直直望向大阵最深处。

那里,是阵眼所在。

“此时的阵眼,”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峻如常,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疑惑,“似乎只是一合道境修士在主持。”

他顿了顿,又仔细探查了一遍。

“确是合道境。”他确认道,“我破此阵,无需等那三息。”

铁自如闻言,脸色骤变。

“合道境?”他踏前一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林真人可能确定?我门中弟子朱静姝亲眼所见,万征已突破归一境!那厮若是归一境,阵眼怎会只是一合道境?”

林阳转过身,看向他,目光平静。

“错不了。”他一字一句道,“阵眼处那道气息,是合道境。至于是不是万征——”

他顿了顿,望向那道幽黑色的光罩,目光微深:“那要破开阵才知道。”

铁自如沉默了。

他眉头紧锁,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转动。

万征突破归一境,是朱静姝冒死带回的消息,她不可能撒谎。

可林真人是归一境大修士,他的探查更不可能出错。

除非——

万征不在阵中。

若万征不在阵中,他在何处?他为何离开?他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林真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请您破阵。”

林阳点头,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掌心光芒一闪——一柄青紫色的双手大剑疾掠而来,稳稳落在他掌中。

那剑长约四尺有余,剑身宽大厚重,通体呈青紫色,剑刃处却泛着冷冽的银白寒芒。

剑身上铭刻着繁复的风纹,那些纹路并非雕刻,而是以某种特殊的手法将风灵之力封印其中,随着林阳的呼吸,那些风纹正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

剑格处,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青色宝石,宝石内部隐隐有旋风在旋转,永不停歇。

剑名“风魔”。

林阳握住剑柄的瞬间,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方才那个负手而立的苍衍风脉掌脉真人,此刻仿佛与手中那柄大剑融为一体。

月白风青纹袍在无风中猎猎作响,那双眼眸中,青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如同两团燃烧的青色火焰。

归一境大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那威压如山如岳,如渊如海,铺天盖地般向四周碾压而去!

距离他最近的铁自如闷哼一声,退了半步——这还是林阳的威压并非针对他,只是余波。

秦云等六位长老更是连退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破军门的弟子们只觉一股无形的巨力压在肩上。龙啸、琼梧也感同身受。狐小欺躲在琼梧身后,整个人瑟瑟发抖。

“这就是……苍衍的归一境……”她喃喃道,声音都在发颤。

龙吟站在不远处,“岚渡”扇横在身前,青色光华流转,抵挡着那股威压。却还有心思凑到龙啸耳边,压低声音道:

“二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龙啸转头看他:“现在?”

龙吟用力点头,脸上竟还带着一丝促狭的笑:“听说当年师父年轻时,把自己的仙器兵刃取名叫‘风魔’,结果被他师父,我师祖臭骂了一顿呢。说他正派弟子,怎么能给兵刃取名叫什么‘魔’?丢不丢人?”

龙啸怔住了。

他看向前方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看向那柄名为“风魔”的青紫色大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荒谬感。

这位飘忽如风的归一境大修士,年轻时也是个刺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林阳已动了。

他举剑,剑尖直指护山大阵中央。

那双锐利的眼眸中,青色光芒骤然炽盛,如同两轮青色的烈日。月白风青纹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灰白长发飞扬如瀑。

“苍衍风道——”

他的声音冷峻如铁,却在吐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带上了某种令人心悸的的庄严。

“大风起兮!”

“风魔”直刺而出!

一道青色的狂风,从剑尖激射而出!

那不是寻常的风。

那是凝聚了归一境大修士全力一击的、足以撕裂天地的飓风!

那狂风呈青白色,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漆黑的裂隙,连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狂风并不分散,而是凝聚成一道粗如水桶的风柱,笔直地、决绝地,刺向护山大阵的中央!

轰——!!!

青白色的飓风之柱撞上幽黑色光罩的瞬间,整座褐山谷都在颤抖!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群山间回荡,无数碎石从两侧崖壁上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溅起烟尘。

那道幽黑色的光罩剧烈颤抖,表面的符文如同受惊的蝌蚪,疯狂闪烁、跳动,幽光明灭不定!

光罩上,以撞击点为中心,无数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如同蛛网般密密麻麻!

那些符文拼命流转,试图修复裂纹,将那一击的力量化解、分散、吸收。

光罩上,一层层涟漪荡开,将飓风之柱的力量向整座大阵传导——这是护山大阵的核心机制,以整条灵脉为基,承受所有攻击,分散到每一处阵基。

林阳眉头微皱。

“哦?”他的声音冷峻依旧,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意外,“这阵,竟真被归一境强化过。”

他能感受到,那些符文在化解他的攻击时,隐隐有一股不同于合道境的气息在其中流转——那是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真气烙印。

那股烙印虽已无主人意志的加持,却依旧顽固地支撑着阵法的运转,让那些符文更加坚韧、更加难以摧毁。

确实是归一境的真气加固。

但这又如何?

林阳眼中青色光芒更盛,手上真气输出骤然加大!

那青白色的飓风之柱,瞬间粗壮了三分!颜色也从青白转为近乎纯白的炽烈,光芒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

狂暴的狂风疯狂冲击着护山大阵,那股力量之强,让整座褐山谷都在呻吟!

崖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大片大片的碎石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烟尘!

光罩上的符文,终于开始崩溃。

最先破碎的是撞击点周围那些最细小的符文。

它们先是剧烈闪烁,随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轰然炸开,化作点点幽光消散。

紧接着,更大面积的符文开始崩碎,如同泡沫,一触即溃!

裂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深,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覆盖了整个光罩!

那道幽黑色的光罩,此刻已千疮百孔,如同一块被无数利刃切割过的破布,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林阳冷喝一声,“风魔”剑上青光再次暴涨——

青白色的飓风之柱化作一道粗如巨树的狂风青柱,轰然撞上那道已残破不堪的光罩!

轰——!!!

巨响之后,是碎裂的声音。

无数细碎的、如同玻璃破碎般的脆响,在褐山谷上空回荡。那道苦苦支撑的幽黑色光罩,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崩碎!

无数光罩碎片化作漫天幽光,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的黑色花瓣,在晨雾中缓缓飘落。那些碎片在半空中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消散,化作虚无。

褐山谷的入口,终于暴露在晨光之下。

那道狭窄的夹缝,那两道陡峭的崖壁,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都褪去了那层幽黑色的保护,露出本来的面目。

崖壁上那些符文依旧存在,却已黯淡无光,石壁上布满了崩碎的裂纹,大片大片的符文碎片从高处剥落,洒落一地。

晨雾从谷口涌入,灰白色的雾气在狭窄的夹缝中流淌,将谷内的景象映得朦朦胧胧。

谷内,万化宗的弟子们乱成一团。

“大阵破了!”

“怎么可能?!这才多久?!”

“归一境!苍衍派竟派了归一境来!”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那些灰黑色劲装的弟子们有的握紧兵刃,有的后退,有的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归元殿内,阵眼所在。

胡无方站在阵法中枢的石台上,双手按在阵眼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受到了那股反噬之力——阵法被强行破开时,主持阵法的修士会受到反噬。

他的经脉如同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丹田内的真气疯狂翻涌,几乎要失控。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溅在石台上的阵眼符文上,那符文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副宗主!”一名长老惊呼,“大阵破了!苍衍派的林阳亲自来了!我们——”

“住口!”

胡无方厉喝一声,打断那长老的话。

他擦去嘴角血迹,服下事先准备的疗伤灵药,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透过晨雾,他能看见那道月白风青纹袍的身影,正持剑而立,衣袂猎猎。

归一境。

林阳。

苍衍风脉掌脉真人。

胡无方的手在颤抖。是反噬之伤带来的经脉剧痛,虽然灵药的药力正在化开,但他的眼中,此刻只有恐惧。

尊者万征不在。

他一个人,如何抵挡归一境?

“守住!”他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给本座守住!他们不过百余人!我们有护山禁制!有地利!等尊者到了,我们定能取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同样惊恐的长老、弟子,厉声道: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没有人说话。

但那些长老、弟子的眼中,恐惧并未消散,只是被暂时压下。

胡无方转过身,望向谷口方向,握着漆黑仙剑的手青筋暴起。

万征,你这家伙,到底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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