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雪眠睁开眼,入目还是青竹屋里那道横梁。
她盯着看了片刻,窗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日头已经很高了。
她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皂角味。
她迷茫了一瞬,隐约回忆起昨晚和钱四娘喝酒来着。钱四娘喝多了占了她的床,她没地儿去,就来青竹这屋睡了。
那青竹睡哪儿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中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系了个她不会打的结。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环顾四周——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叶雪眠揉了揉太阳穴。
门推开,青竹端着碗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叶姑娘,灶房熬了粥。”他把碗放在桌上垂着眼没看她,“你喝一点,暖暖胃。”
叶雪眠“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到地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昨晚睡哪了?”
青竹顿了一下才低声说:“我在后院的桌上对付了一宿。”
叶雪眠愣了一下:“啊?你怎么不去跟云锦一起睡?再不济让我娘来我这睡,你跟我爹挤挤也行啊。”
青竹垂下眼,声音闷闷的:“云锦……他不方便。叶姨昨晚照顾你到很晚,我不好再去吵她。”
叶雪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温的正好下肚。她喝完一碗刚把碗放下,青竹救伸手收了碗转身往外走。
“青竹。”叶雪眠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以后再有这种事别睡饭桌了,直接把我叫醒就成。”
青竹没应声,抬步继续走了。
叶雪眠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总觉得青竹今天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揉了揉太阳穴,大概是酒还没醒透。
叶雪眠等缓得差不多了,第一件事就是出门买被褥。
她把剩下几间空房的铺盖全置办齐了,又额外定了五六床备用的,让货铺的伙计直接送到家里去。
她想起青竹因为她两晚都没睡好,又环顾他屋里那点寒碜的物件——枕头被褥虽是她前阵子才添的,但桌上连个像样的茶碗都没有,想了想他好像也没几件衣裳,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她抬步先去了成衣铺给青竹挑了两身衣裳,一身月白,一身鸦青,料子都是细棉布摸着软和;又拐去脂粉铺子,买了一盒口脂、一盒香粉,想了想,又拿了一盒擦手的膏子;路过书摊时停了一会儿,挑了几本字大的、纸页厚实的,转头又去瓷器铺子挑了一套素净的茶具。
她实在摸不准青竹喜欢什么,但衣裳总归要穿,脂粉总归要用,书买回去不看也能摆在桌上充充门面。
茶具也是必需品,横竖每样都买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叶雪眠提着大包小包刚走进巷子,就看到自家门口围了不少人。
她小心地穿过人群,挤进院子,看见她娘正在院子里张罗着,前厅已经坐满了,叶芸正招呼客人往后院去喝茶。
“娘。”叶雪眠喊了一声,“怎么家里来了这么多人?”
叶芸转过头,脸上带着笑,声音里掩不住得意:“都是来买内裤和卫生巾的!”
叶雪眠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几个妇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价问货。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前厅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开始招呼客人。
叶雪眠清点了一下存货,内裤只剩五十来条,卫生巾倒是挺多,还有一大半。
她对着众人道:“内裤不多,每人限购一条,每条二钱。卫生巾不限量,要多少有多少。日用一包十片十文,夜用一包五片九文片。没排到内裤的留个名字,领个号,明天再来,买完内裤卫生巾的别着急走,等会我有好消息宣布。”
前厅里闹哄哄的,有人赶紧往前挤,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你准备买几包卫生巾?”叶雪眠让青竹和云锦帮忙维持队伍秩序,自己坐在前厅桌前收钱记账。
队伍慢慢动了起来,买了东西的满意地站在一边,没买到内裤的留下名字拿了号,叮嘱明天一定给留着。
等内裤卖得见了底,叶雪眠清了清嗓子,对着院里满满当当的人大声道: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从今日起,往后的一个月内,但凡有来买内裤的,如果报的是在场各位的名字,一个人头算一包夜用,两个人头算一包日用,凑满五个人头,日夜用各一包。
如果拉到二十个人头,包三个月的卫生巾,用完免费来我这领。
“不仅是你们,你们拉来的人也同样享受这个福利。”
话音刚落,前厅里又是一阵喧腾。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能得几包,有人拉着旁边的人问“你那能拉几个人?咱俩凑一凑……”
人渐渐都散了,前厅空了下来,只剩下叶芸和青竹云锦在收拾茶碗和凳子。
叶雪眠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身回偏房去拿昨天被钱四娘放在柜子上的账本。
推开门,钱四娘还在床上睡着。
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团乱蓬蓬的头发,鼾声不大,但很均匀,偶尔还嘟囔一句什么,像是在梦里跟人抢酒喝。
叶雪眠站在床边看了一会没叫醒她,从柜子上拿了账本,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门带好。
回到前厅她叫来青竹,从钱袋里数出一串铜板递给他:“去街上买三个新账本来,要最厚的那种。”
胰子的账和内裤卫生巾的账得分开,要不然太乱了。另一个账本就专门记所有支出。
青竹接过铜板一句话也没跟她说转身就出去了。
叶雪眠一脸莫名地看了一眼云锦,“他怎么了?”
云锦正低头收拾桌上的茶碗,闻言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不知道,可能在生你的气吧。”
叶雪眠愣了一下:“生我什么气?我没得罪他。”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昨晚的事”
“昨晚怎么了?”
“你睡了他的床,导致他没地儿睡了呗。”
叶雪眠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占了青竹的床,害得人家在饭桌上对付了一宿,换谁都得有气。
她挠了挠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青竹早没影了。
“等他回来我跟他说一声。”叶雪眠嘀咕了一句。云锦没再说话,端着茶碗往后院走了。
叶雪眠看着云锦离开的背影心想:“你不也没让他进屋吗?还把我说的好像十恶不赦一样。”
叶雪眠把两个账本都摊开,开始对这两天卖卫生巾和内裤的账。
叶雪眠账差不多对完的时候,青竹也拿着新账本回来了。
她把桌上那堆东西往青竹面前推了推,语气随意:“给你买的。昨晚不好意思啊,占了你的床,你别生气了。”
青竹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他伸手把东西拢了拢,抱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
叶雪眠也没多想,拿起新账本开始往上面誊账。
她先把之前胰子的账一笔一笔誊上去。胰子是一月一结钱,只需要记下每月的生产和损耗,再写上成本和各处入账就完事了。
叶雪眠又翻开一个新账本,开始记昨天的账。
永安二十一年五月十三日(福利日)
成本:内裤三十五文/条卫生巾日用/包8文,夜用/包六文五分内裤一钱银子一条,售出六十四条,送出十二条卫生巾送出日用一百包、夜用五十包成本:三两七钱六十文收入:六钱四两盈利:二两六钱四十文————————————
永安二十一年五月十四日内裤二钱银子一条,售出五十二条卫生巾日用十文一包,售出三十六包,夜用九文一包,售出二十四包。
成本:二两二钱五十二文收入:十两九钱七十六文盈利:八两七钱二十四文表面看净利不多,但这一百多个买了内裤的人以后每个月都会来复购。
更何况还有很多人没买到内裤,这笔账,长远着呢。
叶雪眠把笔放下,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口气。
我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算账小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