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我回想这两个字。
顾依的确没有跟我提过,但她说了我将要去国际高中念书的事,我应该想到的。
这两个字让我感觉很陌生。
课本上听过的国家名,和蓝眼睛、黄头发、说着英文的人们,就是我对这两字全部的印象了。
大概我沉默太久,阮虞又抿唇,“她会找时间跟你说的。”
我问:“顾依会跟我一起吗?”
她一副不想作答的样子:“这是你们的事。”
我不打算继续追问,“我要午休了,谢谢你送我回家。”
阮虞抬眼,嘴唇张了张,又环视一圈客厅,“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看四周,不确定阮虞想要什么,“冰箱里有饮料,我可以给你泡柠檬红茶。”
她不为所动:“我们刚吃过饭。”
“好吧,那家里没什么可以招待你的。”我承认,“你要自己出去玩吗?”
“不、用。”
我耸了耸肩,“那我去睡觉了。”
没想到我刚换上睡裙,关上窗帘,躺回床上,阮虞又推门进来了。
“你真要睡?”
她莫名其妙的,但看向我胸口小黄鸭的眼神不知怎么让我有点不自在。
我拉过被单,遮住身体,“刚才就说过了。”
她站着不动,我补充:“你可以出去吗,这样子我睡不着。”
阮虞敲了敲门框,往里走,掀开被子坐在我床边。
“干什么?”我吓了跳,往角落缩回一点。
阮虞开口:“没什么啊,我又睡不着。我妈和你姐叫我照顾你,那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聊聊,增进一下感情。”
什么叫增进感情?
我和寻文最要好,我们总一起出入任何地方,花最多时间和彼此聊天,可我们也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时,突然决定增进一下感情。
她好像又被我不解的神色逗乐了,“顾水,你有朋友吗?”
“有。”
“说说看。”
——在我们被分配到同一间宿舍的第一天,下铺的陌生女孩在晚上熄灯前问我要不要第二天一起去食堂。
那时我偷偷观察这些比我更早进入福利院,资历更老的小孩,发现大家都会成群结队地去食堂,一个人走在路上似乎是不被允许的。
那时我的心情很奇妙,好像有一个同龄人来问过“我们要不要一起走”就是我们一起签订了某种契约的标志,从此都默认彼此和对方绑定,是所有需要同伴的活动的第一选择。
我想起很多事,顾自讲得起劲,说到寻文分别时赠送了我一本相簿和歌词本才发现阮虞正抱臂放空,兴致缺缺的样子,根本没听。
“你有在听吗?”
她回神,拍了两下巴掌。
“为什么问这个?”
阮虞离近了些,又带上初见时那种有点疏离的微笑,“因为我们之后要一起租房啊,要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当然要了解下室友。”
“和你问的有什么关系?”
她露出有点兴味的神色,说的话却不客气,“你喜欢朋友?会跟你的小青梅一起上学放学?但是我不需要——没有针对你,我只是不需要。所以哪怕之后几年天天相见,我希望我们彼此保持距离。”
我还在愣神,阮虞继续道:“别误会,只是突然想起我妈和顾依交代我好好照顾你的事,这不影响,只是不做朋友罢了。”
红润的薄唇一张一合,喋喋不休的,我盯着那里出神,心想这样好看的脸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别误会。
怎么可能不误会呢?
我问她:“为什么?”
就因为我没有好好招待她,抛下她上床睡觉吗?
“你真地很喜欢问为什么。”
我想,阮虞真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令人生气的人。
过去在福利院里,同样有很多人惹人生气,但我能隐隐感觉,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要么我们会在几天后突然和解,要么我知道,是什么让我生气。
就像有人对我说我讨厌你之后,我再追问就能知道原因,就能改正。
但是我今天做错了什么呢?
我和阮虞不过才第一次见面,要跟她一起读高中是顾依和阮沛宁的决定,要同住一起也是她俩的决定,她说着没有意见,也告诫我不要有意见,说着要来增进感情,结果告诉我,你死心吧,我们不会做朋友。
她让我心里有点堵。
就因为我好奇她的感受?
我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是莫名地不想在她面前露怯,沉声说道:“你要是对安排不满,自己去找阮阿姨好了,凭什么把气发在我身上。”
她瞥过来,“生气了?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这凉飕飕的语气听得我心里也冲出一团火,立刻忘了不久前阮虞还一脸急切地回到四楼搀扶我回家,“怎么跟我没关系?我之前又不认识你,是你先莫名其妙地回避问题,又不说自己想要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阮虞却像听够了,起身扯了把窗帘,把屋里最后一点光线也隔绝了,又面无表情走回来。
她两步就迈到床边,我来不及想她为什么突然不开心,本能后退,但不及直接跪上床又压过来的阮虞动作快。
阮虞拉过我的领口,摩梭已经起毛的边,“好奇?”
她这声问句说得极轻,让我疑心自己究竟是不是听清了。
“顾依告诉你的?我休学了两年。”阮虞低着头,离我越来越近,在我要因为受不了压迫感而准备推开她时,箍住我的下颌,“我妈当然愿意告诉你们这件事。”
她没有别的动作,捏住的力道却不小,指腹压得我脸侧皮肤隐隐作痛。
“但她大概不会告诉顾依……她长得很像一个人,而你,更像。”
“这就是她关心我的方式,找来一个跟应怀慕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像我小时候怕黑,她选择让我在没有窗口的车库里生活一周一样。”
“……痛……应怀慕是谁?”
阮虞手探进被窝,捏紧我的膝盖。“一个朋友。两年前跳楼,脊髓损伤,下肢瘫痪。”
我受不了她越来越重的力度,抽回腿,用力蹬了阮虞一脚,趁她吃疼分神时扇了她一巴掌,“那你自己去找阮阿姨和这个什么应怀慕,关我什么事。”
阮虞后退两步,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捂住脸,对着戒备的我笑了声,又恢复了懒洋洋的语调:“没事啊,只是提前告诫你,离我这种同性恋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