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第三

“你这混账东西,怎地全不解妾身这番心意!”

弱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那绝美的面容上满是羞恼。

她身形倏地欺近,双臂犹如灵蛇出洞,瞬息间锁住鞠景双肩,猛地发力将他的脑袋死死往下压去,大有将他当场闭气闷杀之势。

“本打算今夜留宿侍奉,现下本座走了!”

言罢,鞠景面色沉静,正欲运转元婴内息相抗。

孰料弱水忽地撤去力道,双臂一展,身形化作一阵轻风。

但见窗棂微开,那曼妙身姿已飘然遁出房门,连半点响动也无,端的是一门来去无踪的绝顶身法。

周围重归寂静。

鞠景立于原地,长舒一口胸中浊气,身边尚存弱水留下的幽幽暗香。

他深吸一口,随后运转周天,将这股香气连同胸中纷乱思绪一并吐出。

“无计可施。你非要与夫人争个高低,我也唯有让你居于下位。”鞠景抬手揉按额角。

方才肌肤相亲的触感甚佳,大天魔那浑然天成的媚骨,绝非凡俗女子可比。

弱水亲吻的余温尚存,令他额前微微发烫,体内真气亦随之生出几分躁动。

他静候良久,四周再无旁人应答,看来弱水确已离去。

鞠景见无人反驳,复又盘算着寻戴玉婵商议林寒之事。

虽说未能查明林寒性情大变之由,但观其言行,至少排除了天魔夺舍之嫌。

转至弱水视角。

负气遁走的大自在天魔,其实并无多少怒意。

这等结局,早在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魔尊预料之内。

对于鞠景的拒绝,她自可包容。

唯独鞠景所举之例,令她心底生出些许破防。

究其根底,实乃她昔日承了殷芸绮的恩惠。彼时殷芸绮手持拂络剑,大乘期巅峰威压盖世,却顾及鞠景的情面,未曾对她这道残魂痛下杀手。

倒非受什么恩义所缚,天魔行事全凭本心,向来不受世俗礼教、正邪之分约束。唯独一个缘由:鞠景正看着她。

鞠景乃是重情重义之人。她往昔呼风唤雨的那套做派,在鞠景面前断然行不通。她既倾心于鞠景,唯有顺着对方的性子来。

使些争风吃醋的内宅手段,假意发怒,借此博取鞠景的关注,抬高自身地位。

弱水深以为然。

她胸中藏着百般算计,早将人情世故参透。

鞠景的诸般反应,皆在她推演之中。

“林寒,你这厮将本座的棋局搅得浑水摸鱼。若是万里堂等人心生警觉,本座还得另行布阵。”

念及可能生出的变数,弱水心中颇为不悦。

只见月华之下,她身形一晃,施展天魔无相之法。

周遭虚空竟泛起丝丝波折,下一瞬,她已然凭空横跨数十里,落于万里堂府邸的飞檐之上,足尖轻点琉璃瓦,竟连半点尘灰都未惊起。

大自在天魔无相法门,不仅能隐匿形迹,更能将听觉无限延展。

弱水盘膝坐于琉璃瓦上,红宝石般的双眸微眯,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气之中。

这股黑气与夜色融为一体,即便是大乘期高手也难察端倪。

她玉手轻拂,一缕魔气如细丝般穿透屋顶法阵,直抵内室。

屋内两人的呼吸、心跳、乃至真气运转的轨迹,皆在她掌控之中。

她意欲探明万里堂是否察觉林寒告密之举。

屋内,李晨曦与万里堂正自围炉密议,浑然未觉隔墙有耳,更料不到天魔的窃听手段如此通天。万里堂布下的隔音结界,在弱水眼中直如无物。

“万里哥,此番林寒夺取魁首,你待如何赏赐于他?他这回可是替你挣了偌大颜面,狠狠折了大长老一派的威风!”李晨曦端坐于紫檀木椅上,面泛喜色。

她身着一袭素色宫装,清丽脱俗的容貌间难掩算计。

林寒大获全胜,她心中自是欢喜。

这人族散修毕竟归于万里堂门下,乃是己方阵营一柄趁手的快刀。

“大比之前我便允诺过,定为他筹备修炼所需。除却宫中下发的赏赐,我个人再额外贴补一份。”万里堂立于窗前,那如铁塔般魁梧的身躯透着宗师气派。

他那冷峻的面容稍见和缓,林寒能有今日成就,除却天资聪颖、福缘深厚,他这位师尊的悉心栽培亦是功不可没。

“他既已归顺咱们这一脉,我也绝不吝啬。我这儿有几瓶上等丹药,烦请万里哥转交于他。毕竟接下来要以他为棋眼推动大计,绝不能让他生出二心。”李晨曦行事颇为大气,素手一翻,自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净瓶,径直递给万里堂。

她身负上古金翅大鹏一族血脉,历代先祖皆能修至地仙大乘之境,底蕴殊为深厚。

万里堂伸手接过,触及瓶身温润,心底涌起一阵暖意。

“二心断然不会有。他恨鞠景入骨。”万里堂斩钉截铁。

“鞠景非但夺了他的师姐戴玉婵,如今连他那红颜知己孔青黛也一并霸占。我原拟再多加试探,毕竟距离夜兰秘境开启尚有近两年光景。可观他此番自秘境归来后,在屋内砸毁物事,双目赤红如血,我便明了此子对鞠景的恨意何等深重。”

万里堂回想起自己心爱之人亦成了鞠景的枕边人,顿生同病相怜之感。

他未曾修炼那等奇诡的王霸拳,自然不明了林寒心中竟是既痛苦又期盼对方幸福的荒谬念头,只当林寒的暴怒乃是寻常男子的夺妻之恨。

谁能料想,世间竟有这等受辱后还祈盼仇敌善待旧爱之人?寻常男子遇此奇耻大辱,怎会只在屋内打空拳泄愤?怕是早已提刀杀上门去。

“万里哥所言极是,是我多虑了。不过此举亦是为了教他乖乖听命。咱们那谋划毕竟凶险万分。”李晨曦闻言,便不再深究。

她推己及人,联想万里堂对鞠景的深仇大恨,便自认看透了林寒的心思。

倘若时机成熟,万里堂定会毫不留情地斩杀鞠景。林寒理应如此,眼下不过是势单力薄,苦无良机罢了。

“若无他从旁协助,旁人实难有这等分量,更无法引诱鞠景开启内库取宝救人。鞠景虽有仁善之名,实则看重亲疏远近之别。他那等手段,断不会为无关紧要之人犯险。”李晨曦黛眉微蹙,面露愁容。

她只恨自己未能成为鞠景的亲近之人,若是得鞠景宠幸,定能谋取更多权柄。

“此事难料。时至今日,我也未曾看透鞠景待林寒究竟是何等心思。是居高临下的驾驭,还是诚心帮扶?林寒对鞠景的刻骨仇恨倒是明明白白。”万里堂双眉紧锁。

林寒的心思好揣度,左不过是嫉妒与愤恨;可鞠景那等世家少主的城府,却深如渊海。

“定是有帮扶之意。只可惜林寒并不领情。鞠景先前入内库挑选宝物,大可挑选护身法宝或辅助之物,最终却选了攻伐利器。由此可见,他心中并无诛杀林寒之意。否则,林寒断然活不到今日。”李晨曦依着自己搜集的情报断言。

若非如此,单凭孔素娥对鞠景的溺爱,即便没了戴玉婵这层护身符,林寒早被凤栖宫的执法长老挫骨扬灰。

“但也难保鞠景定会取宝救他。林寒终归是我名下弟子,让他去犯此等凶险,我于心不忍。”万里堂冷峻的面容上掠过少许波澜,但转瞬又恢复了冰冷。

这番言辞不过是做戏罢了,枭雄之辈,岂会真正在意一枚棋子的死活?

“理应如此。若是戴玉婵亲身涉险,鞠景定会倾力相救。换作林寒,咱们还得赌上一赌。依目前推演,鞠景极可能带出金翅大鹏遗宝来救林寒。”

“故而要多加抚慰林寒,厚赐法宝丹药,莫让他察觉咱们只将他当做垫脚石。”李晨曦自认看透人心。

她哪里晓得金仙妙法与王霸拳的诡异,根本无法理解一个人怎能同时将恼羞成怒与懦弱退缩融于一身。

“表妹所言极是。林寒与咱们牵绊不深,纯因对鞠景的仇怨才与咱们结盟。此番图谋金翅,关乎我族兴衰,不容有失。”万里堂深表赞同。

林寒一介散修,无家族牵挂,肯涉险入局,全凭一腔复仇热血。

“正该如此。眼下不知孔素娥何时回转。她若在宫中,咱们断然不能对金翅动心思。一旦引她生疑,我等必将暴露无遗。时辰紧迫,若错失此次良机,只怕要等到孔素娥飞升上界了。”李晨曦条分缕析。

孔素娥身为孔雀一族族长,大乘期巅峰修为深不可测。面对这等天仙般的人物,李晨曦唯有收敛锋芒,伪装成温顺模样。

“此番大计定能大获全胜。我誓要助表妹登顶天仙之位,复我鲲鹏一脉荣光。”万里堂目光深情,直视李晨曦。

李晨曦却微微偏头,恰好避开他那灼热的视线。“罢了,丹药既已送到,万里哥,我也该告辞了,免得惹人起疑。”

她口中虽这般讲,心中实觉无奈。

这位表哥怎地这般不开窍?

她如今已是鞠景的枕边人。

不论谋划成败,她皆属鞠景所有,身心早已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们所谋乃是鲲鹏一族的复兴,金翅于万里堂亦有大用,怎地万里堂满脑子皆是男女私情?

昔年未遇鞠景之时,李晨曦尚觉万里堂的深情颇为动人。

如今委身鞠景,她反倒深觉万里堂这般纠缠殊为腻烦。

她已为人妇,对方却还这般言语纠缠,竟与他那徒弟林寒如出一辙。

李晨曦心中分外反感,当即起身告辞。今日并非她侍寝之期,这不过是脱身的托辞。

“也罢,莫要让他察觉了。咱们兄妹叙旧,他又凭什么横加干涉。”万里堂面露不舍,长叹一声。

他多盼能与李晨曦独处,奈何对方已成鞠景的禁脔。

李晨曦未作回应,迈着从容步伐行出房门。只留万里堂独守空房,面容冷峻中透着掩不住的落寞。

“咚咚……”

未过多久,房门叩响。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万里堂只当是李晨曦去而复返,心头一热,连忙快步上前拉开雕花木门。

门外夜风呼啸,立着的却是一名身形高大的青年。

“师尊!”林寒双手抱拳,深深作揖。他特意避开鞠景的居所,绕远路潜行而来,为掩人耳目更是收敛了全部气机,故而脚程不及弱水迅捷。

“原来是你。”万里堂见来人并非李晨曦,神色微黯,旋即收敛心绪。

他面容依旧冷峻,背负双手,以上位者的姿态俯视着林寒,“恭贺你夺得大比魁首。你这等天资,总算没辜负为师的栽培。此番当真替为师挣足了脸面。”

“不过是侥幸取胜罢了。全赖他们各部同门内斗不休,教弟子捡了个现成便宜。领过赏赐后,请恕弟子回房梳洗一番,这才来拜会师尊。”林寒再次作揖,腰背弯低。

他姿态甚是谦卑,全无夺魁者的傲气,那颓丧的模样,倒似个落败之人。

万里堂缓步走回主座坐下,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能杀入终局,自是实力的印证。运数亦是修真界至关紧要的一环。你当欢喜才是。莫非是宫中赐下的兵刃不趁手,惹你不快?”

“非也。”林寒抬起头,面庞愤懑,“弟子只是慨叹,与鞠景的差距愈发悬殊。这些赏赐,左不过是鞠景弃之如敝履的物事。天命之子、正道天骄瞧不上的边角料,拿了又有何可夸耀的?”

林寒重重叹息,双目直视地面。

他这番作态,直将一个因仇敌太过强悍而苦恼、嫉妒鞠景独占鳌头、坐拥齐人之福的失意者演绎得淋漓尽致。

每一分屈身,每一寸低头,皆是他淬炼魔功的薪柴。

“你能看清大势,倒也难得。”万里堂注视着林寒不甘的面容,好似照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放下茶盏,沉声道,“要让鞠景吃瘪,绝非易事。要在同辈中将其击败,更是难如登天。你可曾做好万全的筹谋?”

万里堂心中只叹林寒尚有问鼎天仙的指望,而他早已断了念想,满腹苦水唯有往肚里咽。

“弟子心意已决,师尊无须多虑。纵有刀山火海,弟子也愿闯上一闯。弟子一路走来,历经的生死劫数还少么?”林寒霍然昂首,神色坚毅。

他双拳紧攥,指骨绷得脆响。

他面露不屈之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苦大仇深。

夺妻之恨,此等奇耻大辱,岂是一个恨字能够平息?

“好!有这等气魄,方配做我万里堂的弟子。”万里堂面色平淡,自袖中取出一只绣着金纹的储物袋,随手抛于桌面,“这是为师替你备下的丹药与法宝,算是犒劳你此番争光的厚赏。你且安心修炼,早日突破元婴境。静候一年后夜兰秘境开启。”

林寒上前两步,双手捧起储物袋,连声道谢,满面感激之色。

“你欲诛杀鞠景,我也存了此念。但杀他的干系极大,妙华仙子与殷芸绮皆非易与之辈。咱们急需天仙大乘强者护持。那夜兰秘境,便是咱们谋求天仙之境的唯一通途。只得委屈你走这一遭了。”万里堂定定望着林寒,眼底闪过些许怜惜。

林寒的境遇与他太过相似。

然则这点微末的同情,转眼便烟消云散。

万里堂的盘算,便是拿林寒的性命做饵,逼鞠景动用底蕴。

若在此刻退缩,便只能指望李晨曦去消磨鞠景的情分。

单是想想心爱女子承欢他人膝下的画面,万里堂便觉痛彻心扉。

“弟子明了!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师尊所托!”林寒沉声回应,一派肩负重任、慷慨赴死之态。

他将那储物袋死死攥在手中,眼底的狂热转瞬即逝。

“修行上若遇滞碍,径直来寻我,我自会为你指点迷津。眼下切莫对鞠景显露敌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且勤加苦练。”万里堂再次提点,意在利用鞠景的宽厚,告诫林寒切勿轻举妄动,坏了大事。

“他乃高高在上的少宫主,弟子哪有胆量招惹。师尊的教诲,弟子定当铭记于心。弟子这就回府闭关,全力冲刺元婴境。”林寒连连摇头,神色平静,乖顺得同一只绵羊。

若非早前亲眼撞见林寒醉酒捶地、痛哭流涕的惨状,万里堂断难相信,眼前这恭顺的青年心中,竟藏着滔天的怨毒。

他挥了挥宽大的衣袖:“去罢!”

林寒恭敬地倒退三步,这才转身行出大门。

甫一踏出万里堂的院落,夜风便迎面扑来,吹得林寒衣袂猎猎作响。

“拿你做鱼饵,还要你感恩戴德。这等行径,当真卑劣。古之鲲鹏一族本该气吞山河,他们这支遗脉倒生得这般小家子气,尽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鬼魅伎俩。”袁震的话语在林寒脑海中回荡,透着不屑。

林寒足下生风,在夜色中疾行。

他面沉如水,心中暗自冷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总得寻个由头,遮掩修为暴涨的真相。再者,我早将他们的阴谋透给鞠景,难道鞠景还会傻愣愣地往坑里跳?”

“老夫倒是纳罕,你缘何早早通报鞠景?眼下尚未至待价而沽的良机,你漏底的时机未免太早了些。”袁震颇为不解。

这等棋局,理应捏在手中作为日后要挟的筹码,岂有平白送出的道理。

“因他们妄图利用鞠景对师姐的深情作伐。爱屋及乌,这四个字我听着便恶心!”林寒在识海中咆哮,原本恭顺的面庞在夜色中渐渐扭曲,额头青筋暴突,“我绝不愿看到师姐因我的缘故,受鞠景半分恩惠!若真到了要靠师姐乞怜的地步,我早当面叫他姐夫了,何苦还要与万里堂虚与委蛇?他们这般谋划,无异于逼我向鞠景摇尾乞怜!”

林寒的胸膛剧烈起伏,那等病态的自尊与受辱感相互交织。

他深知,一旦自己成为鞠景施恩的对象,自己在师姐心中的残存地位便将彻底崩塌。

他宁可背负叛徒的骂名,抢先一步向死敌告密,也绝不容许旁人借戴玉婵之名来救自己。

“原来如此。你这步棋走得倒也精妙。”袁震发出一阵阴恻恻的冷笑。他身为上古金仙,最擅洞察人心阴暗。

“能对鞠景做出这等退让之举,将受辱尽数咽下,你的王霸真气必能再攀高峰。眼下你已借着师姐与孔青黛双双投入鞠景怀抱的奇耻大辱,踏足化神之境。日后再寻些折辱加以淬炼,一旦突破合体,这天下大可去得。”

林寒咬紧牙关,双目满布血丝。周身隐藏的火德纯灵根气机,在无尽的怨毒催动下,犹如即将喷发的火山。

“旁人真当我顾念旧情,怕他身死连累师姐伤心?他若死,只要不是死在我的拳下,便是对我最大的辱没!我要亲手将他踩在脚下,让师姐明白,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正是:

深情空付惹情痴,饮恨吞声炼杀机。

满座衣冠皆假面,天魔冷眼笑残局。

林寒这厮生生咽下这等双重夺妻的滔天大辱,究竟能将那《王霸拳》淬炼出何等惊世骇俗的化神魔威?

李晨曦与万里堂那点自作聪明的算计,又将如何被鞠景捏在掌心把玩?

夜兰秘境那无尽杀机之下,又藏着何等变数?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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