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秘境深处,此等险地在寻常试炼者眼中凶险万分,于鞠景而言却闲庭信步。
少宫主的身份配上他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底蕴,这趟秘境之行反倒成了他单独审视孔青黛的契机。
往日听闻修仙界诸般残酷,戴玉婵口中述说的是底层散修挣扎求存、受困资源的苦楚;孔青黛所见的则是世家大族内,毫无天资者任人鱼肉的凄凉。
这方天地的野蛮、残忍、恐怖以及潜藏在堂皇之下的腐烂,鞠景早已看得分明。
烈焰翻腾间,一团七彩焰光赫然悬浮于半空,光晕流转,夺目异常。
下方火石之上,横七竖八散落着一头巨蛇的残尸。
守护这道蕴的元婴期凶兽,方才在鞠景手下走不过三合,便被生生斩成数段,连内丹都已碎裂。
太阿剑青芒吞吐,游龙般环绕鞠景周身,剑势轻灵连绵,每一次出剑皆在锤炼他那已臻化境的技法。
“金丹九转道蕴,你去将其炼化,试着突破一番。”鞠景收剑入鞘,拂袖指着那团七彩光晕。
孔青黛连连摇头,面露难色。
如此绝世珍宝,她实在受之有愧。
目光扫过那头元婴期蛇怪的断骨,她深知这凶兽在鞠景面前不过是随手可灭的虫蚁,但对她这等旁支子弟而言,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的血脉驳杂,炼化不了金丹九转的道蕴,给了我实乃暴殄天物。”孔青黛低下头,小声说出缘由,唯恐拂了对方的好意。
鞠景浓眉微挑,冷哼一声:“我已达金丹九转,此物于我毫无用处。叫你用便用,何来诸多废话!”他径直上前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朝那团道蕴推去。
这件礼物过于贵重,孔青黛本不愿平白受恩。
她虽承了侍女之名,却未曾履行侍女之实,鞠景更未曾要求她侍寝,这等毫无代价的赐予让她心中极为局促。
“这是少宫主的谕令,也是主君的铁令,你敢违抗?”鞠景沉下脸,言辞严厉,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孔青黛望着面带威严的男子,赶忙躬身行礼:“奴婢遵命。”说罢,方才缓步走向那团七彩光晕。
回想过往,她对鞠景的认知多半源自林寒的咒骂、同族天骄的嫉妒以及外界的风评。
传言中,这位少宫主天资绝顶、行事风流、擅讨好女性大能。
就连对鞠景恨之入骨的林寒,也不得不承认其面上存有几分仁善。
那些毁誉参半的标签,曾让她觉得此人遥不可及、高深莫测。
直到这数月来的朝夕相处,她才真正窥见其为人。
鞠景待人真诚,只要认定你是他羽翼下的人,便会竭尽全力护持。
他从不夸下海口,行事稳重老派,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
表面温和,偶有市井幽默,可一旦定下规矩,便雷厉风行,犹如当下这般,直接动手以势压人,绝不容你推三阻四。
被强行推到道蕴前,孔青黛若说心中不欢喜,自是自欺欺人。
那可是足以逆天改命的金丹九转道蕴!
只是联想到自己尴尬的处境,便觉难堪。
她顶着贴身侍女的名头,受尽庇护,鞠景却秋毫无犯。
她是个重规矩的女子,未能付出代价便获取重宝,令她深感惶恐。
倘若鞠景真对她强取豪夺,她反倒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偏偏这位主君不贪图她的姿色,行事坦荡。
“多谢少宫主大恩。”孔青黛在心底默念。
两个月来,鞠景将搜刮来的诸多天阶灵草、珍罕法器统统丢给了她。
面对这等深恩,她真生出了无以为报、只求粉身碎骨以报效的念头。
再回想自己往昔瞎了眼、为了林寒那种自私之徒抛头颅洒热血的蠢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寒被夺走未婚妻还敢大言不惭,真不知那厮哪里来的脸面。
鞠景见她神情变幻,大致猜出几分,随口宽慰:“不必有压力,权当是路上捡来的小物件,心平气和去炼化,或许便成了。”他并未将这等宝物放在眼里,对待孔青黛的态度,早就习惯了后宅之中对待戴玉婵等人的随性。
“奴婢明白。”孔青黛定定心神,双手平举。
七彩道蕴宛若液态流华,顺着她的牵引逐渐没入体内。她盘膝坐于火石之上,全力运转真气,开始漫长的消化过程。
鞠景立在一旁,顿觉百无聊赖。
周遭皆是焦枯的岩石,唯有眼前打坐的女子算得上一道风景。
前些日子两人同行,他为避嫌,甚少正眼打量孔青黛,免得落人口实。
如今闲来无事,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端详一番。
并非他生出什么淫邪念头,纯粹是欣赏美景。
孔青黛身段娇俏玲珑,双腿修长笔直,端坐时姿态优美。
看着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庞,鞠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的记忆碎片,想起某个名为孔雀公主的虚构人物。
相貌虽已模糊,但那份温婉、深情与智慧的气质,却与眼前的女子极为贴合。
“真像啊。”鞠景轻声嘟囔,目光有些悠远。
孔青黛恰好运转完一个周天,睁眼便见鞠景盯着自己发呆,不由好奇发问:“少宫主,像什么?”
这冷不丁的提问惊醒了鞠景,他连连摆手,矢口否认:“无事,无事。”
见孔青黛神情愈发狐疑,鞠景只得干咳两声,掩饰尴尬:“你的气质,与我曾听过的一个故事里的角色颇为神似,方才回想起来,一时走了神。”他生怕被当成故意搭讪的登徒子,连忙解释清楚。
孔青黛深信不疑,鞠景行事光明磊落,绝不会生出什么龌龊心思。
她反倒对那故事生出兴致:“那角色是好人还是恶人?我这般愚笨,定是个反面人物吧。”
“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鞠景负手而立,随口讲述,“为了报恩,被迫答应嫁给一个坏人,中途还救了陷入绝境的主角。至于结局如何,年代久远,我倒记不清了。”
孔青黛听罢,神情立时黯然下来,显然联想到了自身遭遇。“最后嫁给那坏人了吗?真真是一个悲苦女子,我亦是这般命苦之人。”
话音落毕,她忽又摇了摇头,抬起那张精致的脸庞看向鞠景,唇畔多出几分明媚的笑意:“且慢,奴婢已被少宫主救出火坑,算不得悲剧。少宫主便是那书中的主角,专门解救受难女子的英雄。”她彻底看清了林寒的真面目,自然不认为自己还是那个被人算计的倒霉鬼。
鞠景打了个哈哈:“英雄救美倒也谈不上。你炼化得这般快?”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孔青黛吸收这道蕴的速度着实有些异于常人。
孔青黛面色微赤,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去,满是愧疚:“不出所料,仅达金丹八转。突破九转失败了。奴婢的血脉纯度终究太低,无此等逆天天赋,白白糟蹋了主君的造化。”她对自己的期望本就不高,此番未能成事,深觉辜负了重托。
“秘境还剩一月有余,再四处转转便是。指不定运气好,还能再寻见一道。”鞠景语调温和,并未有半分责怪之意。
孔青黛愈发急切:“那可是一次金丹九转的机缘!就这么被我毁了!”
“毁了便毁了,大不了再找。世事难料,不必过于计较。”
“少宫主,您这般满不在乎吗?”
“你试想一番,倘若你与林寒共同寻得此物,你突破失败,他是否也会这般淡定?”鞠景故意拿那人作比,以此点醒她。
孔青黛不假思索地反驳:“那自然不同!”
“有何不同?”
“您并非……”孔青黛话语一顿,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鞠景摆摆手,打断了她的纠结:“休要这般见外。你且记住我如今的身份。这等物事,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稀世奇珍。”
孔青黛鼓起香腮,心中气闷。
她很想驳斥几句,可面对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庞,又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这位主君一面将无数人视若性命的重宝随手赏下,一面又宣称对她毫无非分之想。
她孔青黛绝非贪得无厌的市侩女子,怎能安心只受恩惠、不思报答?
“罢了,此事翻篇。趁着还有余力,继续探寻火脉。时日无多,走吧。”鞠景挥袖驱散四周热浪,大步朝前行去。
阶层之间的鸿沟莫过于此,一边因承受深重恩情而诚惶诚恐,另一边却将这等恩赐视作寻常。
既然对方讲不通道理,鞠景索性动用主君的权威,绝不拖泥带水。
两人再度启程。秘境之中,羽族试炼者众多,鞠景带着孔青黛寻宝,绝无可能次次避开人群。
没走多远,便在一条宽阔的峡谷内撞见了一群羽族女修。
这些人远远望见鞠景,个个惊得愣在原地。
待看清他身侧亦步亦趋的孔青黛时,众人神情登时变得无比复杂。
秘境开启前,孔素娥曾在火山口当众宣示主权,那番言辞露骨至极。
如今孔青黛撇下林寒,单独跟在鞠景身侧,联想这位少宫主在外界的风流做派,众女修脑中早已勾勒出一出出好戏。
那些曾觊觎鞠景双修造化的女修们,此刻看向孔青黛的目光中满是妒火。
断人机缘如同杀人父母,这块天大的肥肉竟被一个旁支丫头独占,怎能不叫人嫉恨!
孔青黛无意间成了鞠景最完美的挡箭牌。有她在侧,寻常女修自持身份,谁也不好意思上前搭讪。
但这群人中总有几个见风使舵的精明之辈。
眼见孔青黛攀上高枝、麻雀变凤凰,几名曾对她冷嘲热讽的女修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快步迎上前去,笑容满面地问安,言辞间极尽谄媚与交好之意,恨不得将孔青黛捧上天去。
待这群人散去,孔青黛满脸不豫,压低声音抱怨:“从前这些人将我贬得一文不值,只差踩在脚底。如今倒好,一个个将我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这修仙界,果真只认权势。”
鞠景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地问:“你便不会这般做?”
“奴婢自是会趋利避害,但绝做不出这等令人作呕的谄媚之态。”
“那不就结了。”鞠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她们此番作态,是畏惧你得宠后寻隙报复,故而提前低头服软。这些道道,我看得分明。”
孔青黛叹了口气:“奴婢心中自然明镜似的。只是眼见那一副副虚情假意的嘴脸,实在难受得紧。”
鞠景轻笑一声,循循善诱:“你仔细品味一番,不觉痛快吗?一个昔日对你颐指气使、不屑一顾的仇敌,今日却在你面前低声下气、摇尾乞怜。这等掌握生杀大权、让仇人敢怒不敢言的滋味,难道不够畅快?”
孔青黛愣住。
“莫非,你更喜欢直接扇人耳光?”鞠景摇了摇头,“那般行径太过粗鲁,与你这温婉性子不符。”他在教导孔青黛时,脑中不由闪过殷芸绮与孔素娥的作派。
那两位大能才是真真正正的霸道人物,一言不合便雷霆万钧地镇压。
孔青黛这等修为与心性,更适合这等杀人诛心的上位者之术。
孔青黛连连摆手,急忙撇清:“奴婢怎敢动手打人!她们既已服软,又未曾暗算于我……”说到此处,她忽地一顿,脑中灵光大现。
经过鞠景这般拨云见日的点拨,她终于转过弯来。
是啊,那群贱婢表面笑靥如花,心底指不定憋屈成什么模样。
这般一想,原本的厌恶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名状的通透舒畅。同门之间的虚以委蛇,竟成了欣赏跳梁小丑表演的乐子。
孔青黛心情大好,偷眼去瞧走在前面的鞠景。
那些人必定认定她已与少宫主有了苟且之事,这等误会让她受之有愧,不敢有半分炫耀。
好在并未辱没鞠景的威名,众人只会以为少宫主手段通天,又从林寒手中夺来一位佳人。
能有这般令人敬畏的靠山,她彻底心安。
数十丈外,一根粗壮的暗红岩柱后,一双满含怨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渐行渐远的两人。
林寒将那出神入化的龟息功法运转到极致,整个人与岩石融为一体。
他望着孔青黛那巧笑嫣然的模样,听着她与鞠景低声交谈,胸膛剧烈起伏。
嫉妒、难堪、忿恨、不甘交织心头。
他的真气随着这些负面情绪的激荡而疯狂暴涨,元婴后期的瓶颈已然松动,却始终差了临门一脚。
“切莫再看,速速收敛心神。”脑海之中,袁震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你已触及瓶颈,单凭眼下这等刺激,还不足以助你冲关。你需将先前积累的情绪炼化,做到无有风浪,方能大成。”
袁震深谙人性弱点,这番指导可谓字字千金。
林寒躲在此处窥视,一旦心痛便会退走,待心情平复又忍不住回来找虐。
这等循环往复,只能让他卡在瓶颈处停滞不前。
除非鞠景当场做出更过火的举动,否则这股劲气终难突破。
“弟子明白。我……我只是想确认孔师妹过得可好。”林寒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们二人果真是‘郎才女貌’,弟子唯有‘诚心祝福’。”
回想起孔青黛方才被羽族同门簇拥讨好的情景,再对比自己遭人白眼、人人喊打的窘境,林寒的双拳捏得青筋暴突。
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势利之徒!
总有一日,要将她们统统踩在脚下!
袁震冷笑连连,谆谆教诲:“红粉骷髅,皆是虚妄!唯有绝对的实力,方是立足根本。待你登顶合体期,何等绝色不能信手拈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卧薪尝胆,积蓄力量,熬到最后,你才是真正的胜者!”老魔头深谙画饼之术,教导的内容看似平和,实则是要将林寒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弟子受教!”林寒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握的双拳,旋即又狠狠攥紧,反复数次,强压内心的狂暴,“只是……师姐与师妹,世间唯有两个。弟子选择退让,究竟是错是对?”
“待你修为大成,将她们夺回便是。”袁震不屑一顾,继续蛊惑,“待你超越那殷芸绮,一统凤栖宫,天下尽归你手,自可行那王霸之事。”
“师尊差矣!非是王霸之事,实乃那王八之举!”林寒忽然开口反驳,他盯着孔青黛离去的背影,一字一句地在识海中咆哮,“孔师妹此刻笑得这般开怀。弟子眼睁睁看她倾心于鞠景,纵然心痛如绞,犹如钝刀割肉……但她能得这般幸福,弟子心中实则畅快无比!”
他大口喘息着,将一套惊世骇俗的谬论强行灌注进自己的心智:“她随在我身侧时,未曾有过这般无忧无虑的笑容;师姐亦是如此。鞠景确是个花心风流的浪子,与无数女修纠缠不清。但弟子看得真切,他待身边女子极好。有些恩赐庇护,换作是弟子,断然做不到。他成了师姐与师妹的男人,弟子心中有不甘,有痛楚,有滔天之恨!但将她们交托于鞠景之手……弟子,放心!”
林寒的双眼布满血丝,唇畔却诡异地上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向袁震表达自己那不可理喻的决心:“弟子早有立誓,苦心修炼,绝非为了摧毁师姐与师妹的幸福!弟子是要证明,离了师姐的体质辅佐,弟子照样能闯出一片天地,照样能将鞠景的天骄之名踩碎成泥!鞠景,你夺我挚爱,我不仅不阻拦,还要多谢你替我照料她们!”
将夺妻之辱包装成大公无私的成全,用极致龟缩来掩盖怯懦自私。
林寒对鞠景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可面对鞠景这无可撼动的地位,他竟能通过这等荒谬绝伦的自我洗脑,强行将奇耻大辱转化为真气的薪柴。
“好!好一个忍辱负重的绝世枭雄!”袁震在精铁拳套中放声大笑,对这弟子的无耻程度叹为观止,偏偏言辞装得真诚无比,“林寒,你愈发具备王霸之气了!能舍弃儿女情长、放下挚爱,实乃大成之兆。假以时日,你的成就必定远超老夫!”
林寒沉浸在“深明大义”的自我感动中,全然听不出老魔头言辞间的嘲弄恶意。
幽暗的峡谷内,唯有那只漆黑的精铁拳套上,隐隐闪过一道绿幽幽的诡异光芒。
正是:
假义欺心生魔障,绿巾高戴作枭雄。
佳人笑语随新主,秘境风云暗潮生。
这林寒凭着一番荒谬绝伦的自我洗脑,究竟能否借这股屈辱邪火冲破元婴后期的瓶颈?
那离火秘境关闭在即,鞠景带着彻底归心的孔青黛又将惹出何等事端?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