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叫爹

鞠景站在熙攘的天枢城长街之上,面容掩在垂纱斗笠之下,心头却是一阵激荡。

他暗暗思忖,真想凿开自家夫人那欺霜赛雪的额头瞧瞧,这威震四海的绝代魔尊脑子里,究竟装了些甚么骇人听闻的倒行逆施之念。

适才不过是在茶楼外远远瞥见了东屈鹏等人,殷芸绮便立时生出了抽魂炼魄的毒计。

“夫人莫要说笑。”鞠景握紧了殷芸绮那柔若无骨却蕴含毁天灭地之能的玉手,矢口否认道,“那东苍临乃是绘仙的亲生骨肉,我岂能做出这等折辱于他的恶事!”

鞠景行事,向来讲究个恩怨分明。

若要他去蓄意羞辱一人,除非那人当真面目可憎、十恶不赦。

上回在天上阙蛇窟秘境之中与东苍临一番周旋,他冷眼旁观,只觉此子虽说性情冲动了些,骨子里倒还是个讲求是非曲直、明辨事理的剑修胚子。

“呵。”殷芸绮斗笠下的红唇发出冷哼。

她微微侧首,透过人潮,目光遥遥锁定在远处的东苍临身上,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昔日此子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冲上云霄救他那母亲,被本宫略施薄惩、毁了本命飞剑。如今他坠落凡尘,心中定是对你我怀恨在心。夫君莫不是心生了妇人之仁,还指望用佛家那一套去感化他不成?难不成,你还要将用过的女人,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殷芸绮这番话说得诛心。

她行事向来奉行魔道法则,对这等结下梁子的仇雠,向来的手段便是斩草除根、夷为平地,绝不留半点后患。

在她那非黑即白的念头里,东苍临眼睁睁看着生母被鞠景这等相貌平平的男子拖上床榻,心中那份夺母之恨、奇耻大辱,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洗刷不清。

若非看在慕绘仙如今已是鞠景通房鼎炉的份上,只怕那日东苍临坠下云端时,便已被她顺手碾作了齑粉。

“夫人多虑了。前些时日我们在秘境中恰巧碰过一面。感化自然是谈不上,但他对我,倒也确无夫人所想的那般大敌意。”鞠景极力安抚着身边这尊随时可能暴走的美妻。

他心中寻思:“满打满算,距离上次相遇东苍临也不过十数日。东苍临那副恩怨分明的做派已属难得。偏见固然是有,但他能分清救命之恩与夺母之恨,甚至能与我这‘仇人’坐而论道,这份定力便远超常人。若是换位思考,易地而处,这等绿云罩顶、生母为奴的奇耻大辱,换作是我,只怕早就提剑拼命了。”

“你们竟私下见过?”殷芸绮闻言,反握住鞠景的手陡然收紧,大乘期巅峰的真气在指尖微转,语气中登时多了几分惊诧,“在那等绝地相逢,他这等血气方刚的剑修,竟未曾对你拔剑相向?就这般生生咽下了这枚苦果?”

在殷芸绮那冷酷的修真界阅历中,这等隐忍不发之人,若非懦弱无能,便是城府极深之辈。

“初见之时,他确是目眦欲裂,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鞠景避重就轻,将蛇窟中那番凶险轻描淡写地概括了去,“但后来因缘际会,我顺手救了他一命。他倒是个恩怨分明的,后续便能按捺住性子与我好生说话。凭心而论,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鞠景看人极准。

东苍临在那等身中剧毒、濒死绝境之下,仍能守住本心,听得进人话,控得住脾气,更难能可贵的是,面对后天灵宝那等足可令天下修士疯狂的重宝,此子竟能毫不贪恋、坚拒不受。

若非看重他这份宁折不弯的傲骨与心性,鞠景又怎会生出将那翠微剑当作期权投资于他的念头?

“夫君啊,你便是心性太过纯良,看天下人皆是良善之辈。”殷芸绮微微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

她那双洞若观火的凤眸早已看透世态炎凉,看谁皆带着三分怀疑。

“这世间伪君子何其多?指不定他此刻的恭顺隐忍,全是为了迷惑于你,只待你放松警惕的关键时刻,便要在你背后狠狠递上一记杀招。”

在殷芸绮眼中,全天下除了鞠景,皆是不可信的物件。

即便是那位名满天下的正道魁首孔素娥,若非确切知晓其将无上至宝“混沌莲子”打入了鞠景体内,殷芸绮也断然不会对其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

“夫人所言极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日后自当多加防备。”鞠景深谙顺毛捋的道理,立时出言附和,“不过,绞杀折辱确是有些兴师动众了。今日这街市熙攘,咱们权当没瞧见他,绕道避开便是。”

身为一个秉持现代观念的通透之人,鞠景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带着自家大乘期巅峰的夫人出门游逛,半路遇上侍妾的儿子,这等场合,能避则避才是上策。

主动上前寒暄?

那无异于引火烧身。

“慢着!”鞠景牵着殷芸绮刚欲转身转入另一条巷弄,足下却是一顿,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不对,我手中还有一桩物事未曾交割与他!”

殷芸绮红唇微启,本欲出言反驳。

想她堂堂北海龙君,自踏入大乘期以来,纵横四海八荒,何曾有过为旁人避让绕道的先例?

但见夫君突然驻足,那番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鞠景心中盘算的,自然不是那柄后天灵宝翠微剑。

那等重宝干系太大,东苍临一个金丹期修士若是强行带在身上,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只会为他招来杀身之祸,鞠景断不肯去害他。

他心中惦念的,是那原产自天上阙蛇窟秘境深处的造化之物——天阶洗髓灵液。

当日在秘境之中收取此物时,因着变故陡生、秘境提前崩塌,鞠景走得匆忙,竟忘了匀出东苍临那一份。

后续他暗自盘点,这天阶灵液的分量恰好够三人洗毛伐髓。

鞠景自己早已在孔素娥的强压下受过洗髓之苦,自然用不着。

这余下的灵液,他本就打定主意要分给慕绘仙、戴玉婵以及东苍临三人。

眼下在这天枢城长街巧遇,恰是个天赐良机。

可若是真要上前搭话,鞠景心中又觉万般别扭。

一时间,他立在熙攘的人流中,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有东西要给,那便去给。”殷芸绮虽隔着垂纱斗笠,看不清鞠景面上面露纠结,但两人十指紧扣,她单凭鞠景掌心传来的脉搏微颤,便已将他的心思猜透了七八分。

“正好,本宫也暗中替你长长眼,端详端详这小子是否真如你所言,对你的态度已然转圜?”

殷芸绮本就是个视修行为第一大道的绝顶女修,自诩岁月漫长、修真无岁月。

对她而言,能与鞠景相伴游历红尘的每一息时光都弥足珍贵。

说不准哪一日,她便因闭关或是探索秘境而被迫与夫君分离。

时光虽贵,但要她堂堂魔尊主动给一个金丹期的小辈让路,那是万万不能的。

“夫人莫要玩笑,这能观察出个甚么名堂来?”鞠景无奈一笑,“你适才还说他极善伪装,咱们又未修成那等看破人心的读心神术。”

“这有何难?”殷芸绮轻笑一声,“夫君你且孤身一人上前,将那劳什子物事交予他,就说你无人陪同。本宫倒要藏于暗处,瞧瞧他与他身边那些人,是副什么嘴脸!”

这位行事乖张的魔尊,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来一出钓鱼执法的戏码,势必要亲自称一称这东苍临的斤两。

“罢了罢了,便依夫人的意思。”鞠景深知若是不让她遂了心愿,今日这事决计过不去。

他对这等无谓的试探本无兴致,心中大抵还是信得过东苍临的秉性。

既然夫人执意要看戏,那便由着她去。

鞠景松开殷芸绮的手,抬手将头上的斗笠压低了寸许,理了理那身极其奢华的凤栖宫少宫主法袍,随后稳步朝着东苍临一行人的方向行去。

“东道友,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别来无恙啊!”

鞠景行至近前,主动出言招呼。

此刻,正陪同师尊妙华仙子与师妹边惠萍在街边摊铺前游赏法宝器物的东苍临,闻得这声极为耳熟的呼唤,身躯猛地一震,那张线条冷峻的面庞上登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你……你怎么会在此地?”

东苍临霍然回首,目光在鞠景那顶斗笠上游移不定。纵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从容不迫的语调与独特气度,早已让他瞬间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苍临,这位是你的旧识?”

一旁的妙华仙子闻声转过头来,面上挂着端庄温和的微笑。

她见来人头戴垂纱斗笠,并不觉惊奇。

在这鱼龙混杂的天枢城聚宝会期间,为免招惹是非而隐去真容的修士车载斗量。

这等装扮,并非魔修专属,许多名门正派的修士亦好此道。

“算……算是熟人吧。”东苍临喉结微动,眼角余光瞥见师尊与师妹皆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背心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他万万不敢在此刻揭穿鞠景那“凤栖宫少宫主”及“抢夺其母之人”的身份。

更要命的是,就在数个时辰前向师尊禀报秘境之事时,为了掩盖后天灵宝认主的真相,他已将秘境提前崩塌、重宝遗失等一口口足以压死人的黑锅,尽数扣在了这个神秘的“鞠少宫主”头上。

如今苦主当面,教他如何能不慌张?

“找我何事?”东苍临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压低声音问道。

“上回在秘境之中走得匆忙,你落下了些关键物事。此处人多眼杂,寻个清静所在,我这便交付于你!”

鞠景行事干脆利落,根本无心去配合殷芸绮玩什么勾心斗角的试探戏码。

他只盼着速速将洗髓灵液送出,了结了这桩心事,好回去继续陪自家夫人游赏这聚宝会的繁华。

“秘境?”

这两个字落入妙华仙子耳中,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她面上那端庄的笑容瞬间敛去,大乘期大能的深邃目光陡然变得无比犀利,直逼鞠景而去。

她适才方从“苦心经营数百年的秘境毁于一旦”的巨大打击中缓过几分神来,此刻竟凭空冒出个谈论秘境之人,怎能不教她心生警觉?

立在妙华身侧的边惠萍亦是瞬间竖起了耳朵,一双明眸中写满了探究。

她们刚刚经历秘境异变,眼见那四海商会的黄家姐弟杳无音信,而自家师兄归来后又是那般满腹心事、欲言又止的模样,这一切本就如同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你给我的物事,不是已然尽数归你处置了么?!”

感受到师尊与师妹那灼灼逼人的目光,向来在生死搏杀中冷酷如冰的剑修东苍临,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心中暗暗叫苦:“在那蛇窟之中,不是早已定下君子之约,那翠微剑由你暂代保管么?你此刻又跳出来提起这茬,岂不是存心要教我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你想岔了。你且寻个僻静雅室,我再细细与分说。”

鞠景见东苍临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思电转,立时恍然大悟。

他寻思道:“定是这小子误以为我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那惹祸的翠微剑塞还给他。”后天灵宝固然见不得光,但这天阶洗髓灵液同样是非同小可的造化之物,一旦现世,其那浓郁的灵气必会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

财不露白的道理,鞠景这现代人可谓是烂熟于心。

“我不要!那等物事,你自己好生留着罢,我东苍临消受不起!”

东苍临咬紧牙关,断然拒绝。在他看来,翠微剑这等后天灵宝,绝非他区区一个金丹期修士所能觊觎。强行握在手中,不过是催命的符咒罢了。

“既是如此,前方不远便有间茶馆。不如要间雅室,我等也可暂避一二。”

妙华仙子目光幽深似海,语调中已全无先前的轻松。

凭借大乘期修士敏锐至极的洞察力,她已然从两人简短的对答中,锁定了鞠景的真实身份。

那个夺了徒弟生母、又毁了她秘境的“罪魁祸首”,必定便是眼前这头戴斗笠之人。

“如此甚好。不过,仙子与令徒倒不必回避了。”

鞠景微微颔首,答应得颇为爽快。

他暗自思忖,这天阶洗髓灵液固然是脱胎换骨的奇珍,对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对于元神早已成型的大乘期大能而言,却是犹如鸡肋,毫无用处。

是以当着妙华仙子的面拿出来,倒也不怕她生出杀人越货的歹意。

一行人步入那间装潢古雅的茶馆。

妙华仙子显然是此间的常客,熟稔地命小厮引路,上了一间位于二楼的清幽包厢。

鞠景跟在后头,看似不经意地回首望去,长街之上人流如织,哪里还有半点殷芸绮那绝代风华的影子?

“在看甚么?你此番莫非还有同伴相随?”

妙华仙子落座后,将鞠景那四处打量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出言试探道。

她神识微放,方圆百里之内,却并未察觉到那北海魔头殷芸绮、亦或是上清宫萧帘容、凤栖宫孔素娥等绝顶大能的气息。

“就我孤身一人。诸位,请罢。”

鞠景收回目光,依着殷芸绮先前的吩咐,坦然回应。

他心下暗叹,从相遇至今,东苍临浑身上下皆写满了排斥与抗拒。

若是这场戏被殷芸绮看了去,稍后定要费上一番口舌去为这小子开脱解释了。

“阁下在秘境之中究竟得了甚么了不得的物事,竟还要特意跑这一趟交还给苍临?”

包厢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妙华仙子端坐主位,隐隐把控了场中的气势。

她那犀利的目光如有实质般上下打量着鞠景,似要将这个传闻中专吃软饭、令太荒界无数男修咬牙切齿的“凤栖宫少宫主”看个通透。

一旁的东苍临如坐针毡,冷汗浸透了里衣,却是一言不发。

他生怕鞠景下一刻便将那柄翠微剑拍在桌上,是以早已在心中暗下决断,只要见着那剑的影子,便要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乃是洗髓灵液。”鞠景语气平淡如水,反手自须弥戒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轻轻放置于桌面,“当日在那地下洞室收集此物时,秘境崩塌得太过突然,没来得及将属于你的那一份分与你。”

那瓷瓶看似寻常,然而瓶塞方一现出,一股难以掩盖的浓郁灵气便如春泉般在包厢内弥漫开来。

一时间,室内周遭的灵气浓度竟凭空攀升了数个层级,隐隐有仙音袅袅之感。

“天……天阶洗髓灵液!”

边惠萍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

身为天衍宗这等大派的内门弟子,她深知这等能彻底洗毛伐髓、重塑修士资质的天材地宝,究竟意味着怎样的逆天机缘。

那是令无数金丹修士为之疯狂、可遇而不可求的造化之物!

而眼前这斗笠男子,竟就这般随随意意地摆在了桌上,还要白白送与自家师兄?

“我不需要!还请阁下收回,这等物事,东某断不会收!”

东苍临甚至看都没看那瓷瓶一眼,几乎是在鞠景话音刚落的刹那,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腹稿决绝地掷出。

虽说这送出的物事与他预想中的后天灵宝有所出入,但脱口而出的拒绝,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悔意。

“师兄!这可是天阶的洗髓灵液啊!是能逆天改命、提升资质的天阶至宝啊!”

边惠萍急得直跺脚,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东苍临。

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等重宝当前,师兄为何视如敝屣?

莫非他当真不知这瓶灵液的分量?

而端坐首位的妙华仙子,此时却微微眯起了双眼。

大乘期修士的目光何等毒辣,她静静凝视着这一送一拒的两人,似要透过鞠景那递出瓷瓶的动作,看穿他那颗隐于斗笠之下的机心。

“我既已受过洗髓之苦,我身边之人亦是不缺此物,这瓶于我而言不过是多余的。”鞠景指尖微动,将那瓷瓶又向前推了半寸,语气真诚,“再者,当日若非你无私道出那秘境的情报,鼓励我等深入探索,我也断然寻不到这等造化。按劳分配,你本就该得此物。且收下罢。”

鞠景说的是大实话。

若非东苍临点破那秘境的凶险与底细,以此间主人金丹期的实力上限作为判断,鞠景那谨慎求稳的性子,只怕至今还与戴玉婵、弱水一同被困在阵法光罩中苦等救援。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已是天大的情分。这等重宝,我东苍临实在无颜领受,还请鞠少宫主收回成命!”

东苍临的拒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他并非肉眼凡胎,岂会不知这洗髓灵液的珍贵?

但他心中那杆秤明镜似的高悬。

作为一个加冠之年的男子汉,一个被寄予厚望的东衮荒洲天骄,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接受这近乎施舍的馈赠。

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秘角落,从未真正接受过鞠景这个“后爹”的身份。

鞠景施加的善意越是纯粹,送出的重宝越是珍贵,对他而言,便越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逼迫着他低头认输。

接受了这些,便等同于向命运妥协,等同于在心底默认了鞠景取代生父的地位。

因为在这残酷的修真界,唯有真正的血亲长辈,才会这般不计回报地赐下天阶宝物。

这等认贼作父的做派,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你若心中实在有碍,便当是你母亲托我转交于你的。”鞠景见他这般倔强,心中暗叹一声,只能换个法子迂回劝说,“此番灵液,你母亲亦得了一份。她若知晓你空手而归,为人母者定会心生牵挂。你便权当这是她送与你的心意,又有何妨?”

鞠景并不想低声下气地求着对方收礼,但他深知,东苍临此刻这副强硬对抗的姿态,若是落入暗中那北海龙君的眼中,那是决计讨不了好的。

一旦殷芸绮被激怒,生出除之而后快的杀机,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般苦口婆心,实则是为了保全这小子的性命。

孰料,这番为了顾全大局的迂回之言,落在旁人耳中,却是变了味道。

“鞠少宫主,还请阁下自重,莫要再以势压人了!”

妙华仙子长眉倒竖,周身大乘期的威压犹如实质般隐隐流露。

在她那戴着极深偏见的眼中,鞠景这番搬出“母亲”名头的说辞,分明是在用那屈辱的事实去践踏、羞辱自己那宁折不弯的爱徒!

身为师尊的护犊之情瞬间盖过了理智,她冷声斥道:“苍临不愿受那嗟来之食,那是他的骨气!你用他母亲的境遇来行胁迫之事,手段是否太过卑劣了些!”

“师尊息怒!此事与您无关——”

东苍临见师尊不问青红皂白便为自己出头,心下大急,赶忙出言阻拦。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鞠景背后的水有多深,那等大能之怒,绝非天衍宗所能承受。

“你乃是我亲传弟子,你的事怎会与我无关!难道要为师眼睁睁地看着这等宵小之辈,用那等腌臜言语来折辱于你吗!”

妙华仙子此时已是怒火攻心。

在她看来,鞠景此举简直是欺人太甚!

仗着凤栖宫与北海龙君的势力,不仅强夺了人家的母亲,如今还要跑来硬充人家的长辈,摆出一副施恩的后爹架势。

这等行径,简直是修真界之耻!

鞠景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呵斥弄得哭笑不得。

自己好心好意来送天阶至宝,人家死活不收,弄得热脸贴了冷屁股倒也罢了。

这位大乘期的仙子倒好,不知从哪里看出自己咄咄逼人了?

“仙子此言差矣。”鞠景眉头微皱,语调骤然转冷。

他骨子里那股现代人的桀骜也被激了出来,不退反进道,“我与苍临之间的恩怨,乃是私事,与仙子何干?你既为人师,在弟子面临这等能重塑根骨的机缘时,非但不加劝导,反而百般阻挠。若仙子真有能耐,倒是不妨自己拿出一份天阶洗髓灵液来赐予弟子。若是拿不出,你这般为了虚无缥缈的面子而断送弟子道途,岂不是在害他?”

“再者,”鞠景转头看向东苍临,目光清亮坦荡,“苍临,你且摸着良心说说,我今日之举,可有半点羞辱于你的意思?”

他鞠景行事光明磊落,自问在蛇窟之中便已与东苍临划清了道道,彼此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和解。

今日不过是送个并肩作战的战利品,怎么落在这老尼姑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折辱?

“我……”

妙华仙子被鞠景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是一字也反驳不出。

确如鞠景所言,她虽已跻身大乘,但时日尚短,底蕴尚浅。

且昔日冲击天仙之姿失败,伤了本源。

若要她去寻这等可遇而不可求的天阶洗髓灵液,无异于痴人说梦。

“师尊,鞠少宫主确未曾羞辱于我。徒儿心里明白,他……他是一片好心!”

东苍临深吸一口气,终是抵住了师尊的威压,吐露了心声。

他虽性情执拗,但并非不明是非之辈。

鞠景存的什么心思,他在蛇窟中便已看得一清二楚。

连那等无价的后天灵宝,鞠景都能眼都不眨地当作期权投于他,又岂会在这区区灵液上做文章?

鞠景的善意是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甚至从未以“后爹”自居来索要过任何回馈。

东苍临不收,仅仅是因为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任由别人抹黑这份善意。

做个纯粹的好人,难道也有错吗?

“羞辱……师兄……少宫主……”

边惠萍在一旁听得脑海中嗡嗡作响,无数的信息在脑海中飞速交织。

她虽不知秘境中发生了何事,但也大概理清了当下的脉络。

她没有师尊那般先入为主的偏见,只看到眼前这天大的机缘即将溜走。

“师兄,你便听师妹一句劝,收下吧!”边惠萍急切道,“这等造化可遇不可求。多少人为了提升资质、凝结高品金丹而争破了头?那商会之子沈世华若在此地,只怕要嫉妒得发狂。天阶法宝尚有处寻觅,但这洗髓灵液用一滴便少一滴,错过了,便当真是抱憾终身了!”

在边惠萍看来,莫说是受几句不痛不痒的言语轻慢,便是真被按在地上羞辱一番,只要能换来这等至宝,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何况师兄自己都承认,鞠少宫主并未羞辱于他。

自己师兄每日鸡鸣而起、寒夜枯坐的刻苦,她全看在眼里。

若是这般勤勉之人,却因师尊阻拦而错失了脱胎换骨的机缘,那未免太过苍天不公!

“惠萍!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妙华仙子厉声呵斥,随即转头看向东苍临,语重心长却又带着几分固执,“苍临,你莫要为了维护颜面而违心说话。你放心,为师日后定当竭尽全力,为你寻来同等宝物。吾辈剑修,修的便是一口气!若不愿弯腰,便不必弯腰!”

妙华仙子当年正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才成就的大乘尊位。

在她那套传统的修真理念里,追求天仙大道,首重“恒心”与“骨气”。

若是今日东苍临为了贪图捷径而弯下那不屈的脊梁,道心蒙尘,那他日后攀登天仙大道的路,也就彻底断绝了。

“以后?仙子口中的以后,是何年何月?”鞠景彻底没了耐心,语气变得冰冷刺骨,“这洗髓灵液,元婴期之前使用方有脱胎换骨之效。待到化神期元神成型,便如废水一般!仙子敢拍着胸脯保证,能在苍临结婴之前寻来此物吗?你用一句虚无缥缈、连自己都不信的承诺,去诓骗弟子拒绝这等足以改变命运的机缘。你这师尊,究竟安的什么心?!”

鞠景这番话,如同剥笋一般,将妙华仙子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他不管不顾地火力全开,不仅仅是因为胸中气愤。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那护短的殷芸绮此刻正躲在暗处窥视。

自己若是表现得唯唯诺诺、任由这老道姑欺辱,只怕下一刻,殷芸绮那焚天灭地的龙息便要将这茶楼连同里头的人一并化为灰烬!

“你这黄口小儿休得张狂!你便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掩盖不了你霸占人妻的无耻行径——”

妙华仙子被当面戳中痛处,气急败坏之下,身为正道大能的风度荡然无存,竟如世俗泼妇般翻起了旧账。

“师尊!求您别说了!”

“砰”的一声闷响,东苍临猛地一拍桌面,霍然起身。

“鞠少宫主于我,有再造之救命大恩。至于我母亲之事,是非曲直,我自会亲去向她问明!”东苍临转过身,对着鞠景深深作了一揖,身姿挺拔如松,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低沉与诚恳,“鞠少宫主,请您收回灵液罢。我东苍临欠您的,已经太多、太多,这辈子怕是结草衔环也还不清了。我绝不能再受您的恩惠。”

“救命之恩?”妙华仙子冷笑连连,仍是不肯罢休,“那后天灵宝翠微剑不是已然归了你?那等重宝,抵他一条命难道还不够?更遑论还白白搭进去一个秘境!”

“师尊!”东苍临发出一声哀求,“我欠鞠少宫主的,根本不是区区宝物能衡量的!我欠他的恩情之重,今日便是在此唤他一声‘爹’,都不为过!鞠少宫主只是真心待我,从未有过半点轻侮。师尊,徒儿求您,莫要再为我出头了!”

此言一出,诺大的茶楼包厢内,瞬间陷入寂静。

边惠萍惊骇得捂住了嘴巴,而妙华仙子更是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向来心高气傲、宁死不屈的爱徒。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等言辞,竟会出自东苍临之口。

而在那肉眼凡胎不可窥探的虚空之中,一抹苍银色的身影微微一颤,那双原布满杀机的凤眸之中,竟也闪过了一丝错愕的波澜。

正是:

怀璧怀恩两难明,偏见如山蔽慧睛。

宁折傲骨酬高义,惊雷一语满座清!

看官你道,东苍临这石破天惊的一番肺腑之言,直教那大乘期的妙华仙子面如土色、方寸大乱,更令暗处蛰伏的北海魔尊心起波澜。

这高高在上的师尊平白遭了徒弟打脸,究竟要如何找补下台?

那隐于虚空的殷芸绮听得这声“唤爹”,又将对这小子生出甚么新的计较?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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