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胡桃木色的门板,黄铜镶嵌的门牌号在走廊昏暗的壁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居述知道这里是酒店套房,视线里,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指推开门。
画面像摇晃的摄像头,四周蒙了层白蒙蒙的雾气,茶几上有一个打开的小药箱,里面整齐码着安瓿瓶和一次性注射器。
这不是她的东西,她从来不用注射,她只需要药片。
梁锐半躺在沙发上,小臂上绑着止血带,针头还扎在皮肤里,针管里的透明液体只剩下最后一点。
“梁锐,你是疯了吗!”
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居述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画面里,感到事情失控的自己怒不可遏,她根本没有想到梁锐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她名下的酒店套房里,滥用国家管制的精神类药物。
“居述,别那么惊讶,这都是为了艺术创作,而且你不也依赖药物吗。”
居述注意到站在梁锐旁的自己,目光变得幽冷。
“你怎么知道的?”
梁锐缓过那阵药劲,逐渐恢复清明,他哼笑着扯下止血带,拔下针管扔进垃圾桶里,淡淡瞥了她一眼。
“看来你又不记得了。”
梁锐屈腿盘坐在地毯上,他熟练地从她包里掏出一瓶药,“氯硝西泮,你换药了,之前还是阿普唑仑。”
药瓶被随意扔进包里,梁锐走向浴室,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你是处方药,和我不一样,不过,和我在一起,处方药还是禁用药在别人眼里也没区别吧。”
他凑近她的耳边,“第二笔款,记得打给我。”
她独自站在客厅,背影颤抖起来,接着居述看到自己在梁锐的包里翻找着,安眠药片捏成碎末,搅进猩红色的酒水里。
她想开口说什么,可只能作为旁观者,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粉末落入酒杯,在酒液表面浮了一瞬,酒杯摇晃起来,粉末慢慢下沉,溶解直到消失不见。
深蓝色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她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进去,高跟鞋的绒面上沾有一点水渍。
梁锐坐在浴缸里,双手撑在台面上,呼吸很重,身体靠着浴缸,一节一节地往下坠,他的手从台面上滑脱,彻底沉进水中。
刚踏进浴室一步的自己抬脚退了回来,同色缎面裙子掀起一角,身后,梁锐头歪在浴缸底部,水龙头里的水还在流,漫过浴缸的边缘,沿着瓷砖的缝隙往下淌。
居述忽的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被子从肩上滑下去,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屋内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光。
她喘息着,胸前起伏,低下头看自己掌心的纹路,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薄茧,那是多年练琴留下的。
这双手能弹琴,能指挥,也能往红酒里下药杀人。
周允礼从书房回到卧室时,床上空无一人。
车行驶在高速上,凌晨一点半,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频闪。
她踩在油门上,穆勒鞋的鞋底厚度让她的脚感是模糊的,她不该穿着这双鞋开车,更不该半夜一个人出来。
转速表指针往红区撞,已经达到危险飙车的车速,居述太阳穴猛跳,抽痛着,像有尖锐的东西从眼眶后面往深处钻,狠狠砸进她的颅骨里。
她空出一只手,去摸副驾驶的手套箱,里面乱七八糟的,加油票、行驶证、纸巾、还有一个小药瓶。
居述攥着药瓶,手指拧着瓶盖,拇指打着滑,一时没拧开,她突然停住了,定定看着药瓶上的白色塑料标贴。
最开始,她是为了保持冷静吃药,结果却依赖成性,甚至荒谬到记忆缺失的程度。
药瓶被狠狠摔在副驾驶上,瓶盖崩开,白色药片撒了一地,有的落在脚垫上,有的滚到座椅底下,有的卡在手刹的缝隙里。
居述呼吸急促,车速来到最高的区间,路灯的光影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
车最终停在青市爱乐乐团大楼门口,居述推开车门,鞋底很薄,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锁车,径直跑向大楼,随意裹得衣袍向两侧敞开着,露出内里的丝绸睡衣睡裤。
玻璃门没关严,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一点绿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居述跑到五楼,办公室的门锁着,她没有犹豫,退后一步,抬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门直接被弹开撞在墙上,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像牢笼的影子。
借着窗外幽暗的光线,居述接连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她四处翻找着,在第三个抽屉里发现了自己一直服用的药。
大大小小的药瓶,白色橙色棕色,整齐地码着,她随手抓起一个,药瓶晃了晃,药片在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居述攥着药瓶,手指都在抖,拧开瓶盖,一束白光从门口照进来,晃过墙壁,她转头看去,灯光打在她脸上林知意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亮着,照出她苍白的肤色和冻得发红的眼眶。
“居述?”
手电往下移,照在居述的手上,林知意不解皱眉。
“你大半夜的……”
林知意没有说完,哗啦一声,桌上的合照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居述无心顾及这些,将瓶子里的药全部倒在桌子上,而后掏出自己口袋里的药,一起倒在桌子上。
林知意把手机手电筒关掉,开了室内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你又睡不着了吗?”
居述一言不发,两堆药片并排躺着,她一粒一粒地看,试图找出区别,可颜色一样,大小一样,压印的数字也都一样,她找不出区别。
林知意走过来,看到居述的动作,眉头慢慢皱起来,“居述,你在找什么?”
居述举起空药瓶,面向着林知意,她的身份太惹眼,而且为了避免被周允礼发现,处方药一直是林知意找医生开好,并替她保管,定时拿给她,这也是为了防止她自控不住,滥用药物,可是——
“药为什么变了?”
“什么药?”
“你给我的药,”居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和之前不一样。”
林知意的眉头皱得更紧,她拿起桌子上两个空药瓶。
“现在换成氯硝西泮,是因为你换药了,这是精神科医生根据你的情况调整的,你不记得了吗?”
居述抿着唇,她不确定自己到底该相信谁,记忆缺失真实发生在她身上,可未被找回来的那部分记忆,林知意说的未必就是真的。
“那梁锐呢?梁锐是你介绍给我的。”
林知意迟疑道,“居述,我……”
“你知不知道梁锐在服用管制药物。”
日光灯的白光把居述的脸照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办公室安静了,林知意表情彻底愣住,“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林知意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激动。
“我查了他的履历、学历、过往乐团的工作评价,没有查到他在私自服药。”
说着说着,林知意反应过来,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你觉得是我故意把梁锐推到你身边?”
居述没有否认,林知意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底。
“居述,我们是十四年的朋友,你可以怀疑我,但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两人相视无言,林知意先移开视线,她绕过办公桌,打开文件柜,拿出一个档案,递给居述。
“梁锐是我介绍给你的,我知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所以我想办法让人拿到梁锐更之前的过往,还有尸检报告。”
居述的手收紧,档案袋的边角被她捏出了折痕,现在梁锐不仅是在青市,全国都在盯着这个案子,想拿到尸检报告谈何容易,她没想到林知意会做到这个地步。
原版尸检报告肯定严格封存,林知意找到的人脉只能想办法记录一部分口述内容,居述低头看去,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
“血液中检出苯二氮䓬类成分,阿片类物质仅胆汁中检出微量代谢物,来源及摄入时间待查。”
“这份报告我也是今晚才拿到手,我没来得及细看,准备明天拿给你看,结果今晚上就和你碰面了。”
林知意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因为要给你拿药,我知道这苯二氮䓬类成分是正常镇静处方药,不过我不清楚阿片类物质具体指的是什么,但刚才听你那么一问,估计这阿片类便是管制类药物。”
接着林知意拿出她查到的个人信息,是梁锐进入乐团五年前的事情,“梁锐毕业后进入的第一个乐团只待了不到一年,原因是和同事有经济纠纷,我找人走了一趟柏林,他在借钱,但借了不还,换了同事继续借,直到债务累累,事情暴露,被赶出乐团。”
“我以为他只是贪财,反而好控制,最不济也就是给钱,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不安分。”
居述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两个人沉默地站着,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柏林的音乐圈子就这么大,林知意做事一向细致,梁锐欠债不还这种作风问题,就算没有确凿证据,也该听得到一些流言,林知意清楚却还是将人招进乐团做首席,至于后面的事,怪不得林知意,是她自己管不住自己。
林知意俯身捡起地上的合照,“居述,说实话,我是嫉妒你的。你练琴比我苦,天赋比我高,机会也比我好,成了万众瞩目的指挥,站在那个台子上,所有人都看着你。”
“所以我也成了陈曼那种人,明知道梁锐有欠钱不还的前科,还介绍给你,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害你。”
合照上的碎玻璃扎进指腹,林知意眼底映着水光望着她,连手指出了血都没发现。
居述走过去,将合照放在桌上,掏出手帕包好流血的手指,“我知道。”
她扶着林知意绕过那一地的碎玻璃,坐到沙发上,转身拿出医药箱,替林知意上药。
“音乐家的手最珍贵,合照可以再拍,以后就不要捡了。”
林知意苦笑道,“我现在哪还是什么音乐家,说得好听是古典音乐经理人,其实就是个行政人员。”
居述没说话,低头涂着碘伏,林知意伸着手指让她涂药。
“现在梁锐死在你的套房里,外头风言风语的,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八卦,可警察那边不能不管,你打算怎么办?”
居述抬眸瞥了一眼,“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梁锐和我的关系。”
林知意一噎,虽然居述一直没将梁瑞的事告诉过她,但新闻一出来,都是成年人,林知意怎么会不清楚。
像是只是随口调侃,居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缠好绷带,将药收进药箱里,“你说得对,我不在乎什么八卦绯闻,现在流言对我来说不是最难处理的事。”
林知意蜷着受伤的手指,居述盖上药箱,“你查梁锐的时候,有查到他的就医记录吗?”
“有。”
林知意想起身去拿档案,被居述按下,沉甸甸的档案展开,林知意避开受伤的手指,快速翻开一页。
“这是他过往的病历,我在查报告的时候顺便调的,他有睡眠障碍,和你一样,服用过镇静类药物。”
音乐这一行,尤其是交响乐乐团,耳疾引起的精神并发症并不少见,就现在青市爱乐乐团,多多少少也有好几个需要服用药物。
如果梁锐真的只是像林知意查到的这样,和她一样只服用处方药,事情还不至于发展成今天这个地步。
正如梁锐所说的那样,与一个滥用药物的“瘾君子”婚外情,无论自己之前服用的到底是不是处方药,无端联想是没办法阻止的,接下来,乐手会质疑她的判断,观众会质疑她的专业,对手会拿这个做文章。
在古典音乐圈,“公众信任崩塌”是比“技术不行”更彻底的死刑。
“你要梁锐的病历做什么?”
居述勾唇,言简意赅,“有用。”
车驶下高架桥,进入高档公寓小区,路两边的梧桐树影斑驳,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落在车身上。
居述把车停在林知意住房楼门口,林知意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忽然被叫住。
“林知意。”
“嗯?”她揪着包,转过身看着驾驶座上的人。
“我其实挺佩服你的。”
林知意惊愕,一时说不出话,居述目视前方,重新发动引擎。
“如果我是你,我是没办法和嫉妒的人做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