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什么叫本来约会得好好的就被刷新出来的弦卷心“绑架”了?

四月的东京,春意在接连几场绵密的夜雨后,终于彻底沉淀了下来。

空气中那种带着些许寒意的湿冷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沉闷、带着泥土腥气与早樱残瓣发酵气味的温热。

三天的时间,在日升月落的交替中,如同指间悄然滑落的细沙,转瞬即逝。

然而,对于挤在老旧公寓那间狭小客厅里的三个人来说,这短短的七十二小时,却像是一场被无限拉长的、交织着疲惫、沉沦、谎言与极致欢愉的漫长梦境。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原本的刻度,被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属于白昼与黑夜的极端世界。

黑夜,是属于白鹭千圣的。

随着Pastel*Palettes假唱事件在网络上的持续发酵,经纪公司内部的混乱与公关危机达到了顶峰。

作为这支偶像乐队的老资历,也是唯一一个在演艺圈摸爬滚打多年、深谙残酷规则的“前辈”,千圣几乎承担了所有的外部压力。

这三天里,她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白天,她要面对公司高层的施压、赞助商的质问;除此之外,她还要回到排练室,用最严厉甚至近乎冷酷的语言,强行将那些或是濒临崩溃、或是想要放弃的队友们拽起来,带着她们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真正的乐器演奏。

当一切尘埃落定,当城市的霓虹灯在深夜的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时,千圣才会拖着那具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如铅的躯体,避开所有的视线,像一个溺水者寻找最后一块浮木般,敲开成家雪姬那扇有些生锈的防盗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门后,永远是那个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厘米、留着一头如初雪般洁白长发的少年。

雪姬总是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居家服,赤着脚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

屋内的光线总是被他调得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廉价却让人无比安心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欢迎回来。”雪姬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带着刚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微微的沙哑。

对于千圣来说,这四个字,比这世上任何的安眠药都要管用。

有时候,她甚至连鞋子都来不及脱好,便会整个人向前倾倒,将脸颊深深地埋进雪姬单薄却温暖的颈窝里。

她身上的那种昂贵的、象征着女明星身份的定制香水味,混合着深夜的寒气和难以掩饰的疲惫,毫无保留地渡入雪姬的鼻腔。

这三天的深夜里,他们并没有每天都进行那种疯狂的肉体交融。

大多时候,千圣实在是太累了。

累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雪姬,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抱着失而复得的玩偶。

雪姬会安静地回抱住她,用那双并不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缓地抚摸着她那头因为奔波而略显凌乱的浅金色公主头长发。

在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怀里,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保持着完美微笑、永远无坚不摧的“铁假面”,会彻底融化成一滩柔软的水。

她会卸下所有的防备,在雪姬耳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白天的压力,甚至会在极度的脆弱中,流下几滴只有雪姬才能看到的眼泪。

而每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铝合金窗框的缝隙照进房间时,千圣都会在离去前,沉默而固执地,在床头柜上留下一枚冰冷的、带着金属光泽的五百日元硬币。

叮。

那是他们之间荒谬却又维持着某种微妙平衡的契约。那是千圣用来掩饰自己那份沉重而自卑的爱意,所披上的一层薄如蝉翼的遮羞布。

雪姬每次都会安静地收下那枚硬币,将其放进那个越来越重的抽屉里,然后微笑着目送她离开,继续作为偶像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现实。

而当太阳逐渐升高,当下午的钟声敲响,这间残留着千圣香水味的公寓,便会迎来它的第二个秘密访客。

白昼的黄昏,是属于松原花音的。

如果说千圣的到来是一场疲惫的归巢,那么花音的出现,则是一场被压抑到极致后、如同活火山喷发般的疯狂索求。

自从那天在这个灰褐色的地毯上,在千圣同学熟睡的沙发旁,强行夺走了雪姬的精华并交出自己的第一次后,松原花音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个在花咲川女子学院里总是低着头、说话带着“呜诶诶”口癖、胆小如鼠的乖乖女,在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便会被一种名为“食髓知味”的恐怖本能彻底吞噬。

这三天里,每天下午放学后,花音都会准时出现在雪姬的家门口。

她依然穿着花咲川那套棕色的连衣裙制服,白色的领口一尘不染。

可是,当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眼底那抹怯懦便会被一种浓烈得化不开的紫红色情欲所取代。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循序渐进的前戏。

往往是雪姬刚刚帮她拿过沉重的书包,花音便会像一头饿极了的小兽,猛地扑进他的怀里。

她那丰满的D罩杯胸部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死死地挤压着雪姬平坦的胸膛。

她会急切地踮起脚尖,寻找着雪姬的嘴唇,将舌头蛮横地探入他的口腔,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他的津液。

“唔……花音……”雪姬常常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小雪……想要……好想你……”花音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黏腻,她的双手在雪姬的身上近乎疯狂地游走,急不可耐地去解他裤子上的纽扣。

接下来的一个到两个小时,是纯粹的、被肉体本能支配的狂欢。

他们会在沙发上、在地毯上、在狭窄的浴室里,甚至在厨房的流理台上,进行着各种深度的结合。

对于花音来说,雪姬那具由于特殊体质而远超常人、长达二十二厘米的骇人巨物,已经成了一种足以让她完全丧失理智的毒药。

每一次被彻底贯穿,每一次那滚烫的顶端狠狠地撞击在脆弱的宫颈口,都会让她的大脑陷入长达数秒的空白,身体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

“啊……太深了……小雪……好舒服……再深一点……”

花音的娇喘声在房间里回荡。

她那头蓝色的卷发散乱在雪姬的肩膀上,满是汗水的脸颊泛着一层迷乱的红晕。

她完全抛弃了属于少女的矜持,主动地迎合着雪姬的每一次抽插,甚至会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用双腿死死地绞紧雪姬的腰肢,试图将他更深地吞没进自己的体内。

而雪姬,在这个过程中,也逐渐从最初的被动承受,转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迎合。

花音那具年轻、丰满且充满活力的躯体,以及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于膜拜般的狂热渴求,对于任何一个正常的男性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用力、越来越契合花音的节奏。

大量的体液在这短短的一两个小时内被挥霍。

浓稠的白浊、透明的爱液,交织在两人的结合处,发出淫靡的“吧唧”水声。

整个房间都被这种浓烈的、属于交配的腥甜气味所填满。

当一切归于平静,花音总是瘫软在雪姬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迷离地看着天花板。

二人之间没有承诺,没有公开的身份,只有肉体上最极致的互相取暖。

然而,在这层充满着情色与背德意味的外壳之下,涌动的却是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感。

对于花音来说,每一次在雪姬身下的高潮,都是她对这份感情最绝望的宣泄。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偷窃,在偷窃属于自己最好朋友的宝物。

这种极度的负罪感像是一把双刃剑,一面割着她的良心,一面却又将她的情欲刺激得更加高涨。

她爱他。那种一见钟情般的心疼,已经在这些日子的肉体交融中,彻底发酵成了一种病态的、无法割舍的爱恋。

这种爱恋,在星期四的下午,化作了一个小小的实体。

那天,花音在一番剧烈的云雨后,从自己那散落在地毯上的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黑色丝绒小盒。

“小雪……”花音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她赤裸着上半身,靠在雪姬的肩膀上,将小盒递到了他的面前。

雪姬微微一愣,绯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伸手接过了盒子,轻轻打开。

在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巧而精致的水母发饰。

水母的伞盖是用一种半透明的淡蓝色玻璃制成的,边缘镶嵌着细碎的水钻。

在昏黄的灯光下,它折射出一种如同深海般迷幻而温柔的光泽,几根细长的银质触须微微垂落,显得灵动而脆弱。

“这是……”雪姬抬起头,看向花音。

“送给你的。”花音咬了下唇,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我看你的头发很长……平时在家里,可以用这个稍微束一下……”

雪姬低下头,看着那个发饰,又看了看盒子底部的标签残片。虽然标签被撕掉了一半,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上面的数字。

三千日元。

对于一个家境普通、靠着平时零花钱和可能偶尔兼职的高中生来说,这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资”了。

雪姬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他知道,花音原本是想买更贵重的东西的。

在这三天里,花音曾经不止一次地试图用金钱来“补偿”他,试图用更高的价格来盖过千圣那枚刺眼的五百日元硬币。

“如果可以,我想给你买衣服,买好吃的,我想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花音曾经在某次高潮的余韵中,哭着对他这样说过。

但是,雪姬非常坚决、甚至带有一丝严厉地拒绝了。

“如果花音前辈给的东西超过了这个界限,”当时,雪姬看着花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以后,就再也不会让你进这扇门了。”

他不需要钱。

他收取千圣的五百日元,是为了维护千圣的自尊;而他拒绝花音的馈赠,是为了不让这份本来就已经足够扭曲的关系,再带上一层交易的色彩。

三千日元,这是雪姬所能接受的、花音表达心意的极限。

“谢谢你,花音。”雪姬的声音放得很柔,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花音那头蓝色的卷发。

他没有推辞,而是直接将那个水母发饰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他背过身去,将自己那一头如瀑布般的白色长发简单地拢在脑后,然后熟练地用那个发饰将其固定住。

淡蓝色的玻璃水母静静地趴在他洁白的发丝间,与他那张雌雄难辨的精致容颜相得益彰,透出一种近乎虚幻的、清冷的美感。

花音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的印记留在了他身上,眼眶不可遏制地红了。

她猛地从背后抱住雪姬,将脸埋进他的背脊,眼泪无声地打湿了他的居家服。

那是他们之间,除了肉体之外,最温情、也最让人心碎的瞬间。

时间,就这样在交替的秘密中,来到了周五的下午。

花咲川女子学院。

高二年级的某间教室里,放学的钟声刚刚敲响。

原本安静的空气瞬间被学生们收拾书包的拉链声、桌椅在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声,以及三五成群的嬉笑声所填满。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白鹭千圣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周围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她微微低着头,视线死死地盯着放在课桌上的那部智能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屏幕上,是经纪人发来的长串消息,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一张张着血盆大口的网,每一句都在催促、施压,安排着接下来满负荷的公关通告和紧急排练。

千圣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阵阵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强行将那股想要将手机砸碎的冲动压抑下去。

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退出了工作群聊,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备注为“小雪”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今天早晨,雪姬发来的一句简单的“路上小心”。

千圣看着那几个字,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良久。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雪姬那张温柔的脸庞,那种想要不顾一切逃离这里、扑进那个带有薰衣草香味怀抱的渴望,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可是,她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打出了一行字:

“小雪,公司这边出了点急事,我今天晚上可能没空过去了。你自己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千圣仿佛抽干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她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整个人有些颓然地靠向了椅背。

“千圣同学……”

一个轻柔的、带着些许怯懦和熟悉口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千圣微微一怔,迅速收敛起眼底的疲惫与脆弱,换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而得体的职业微笑。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课桌旁的人。

是松原花音。

花音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书包带,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装满了毫不掩饰的、真切的关切。

除了“她上了千圣的男朋友,还要和她竞争”这件事情外,花音依然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

“千圣同学……你最近看起来真的很累……”花音的声音很小,似乎生怕惊扰了什么,“脸色也很苍白。是不是……因为乐队的事情?你……你不要紧吧?”

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担忧的朋友,千圣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同时也伴随着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种纯粹的关心,在充满利益算计的演艺圈和学校的流言蜚语中,显得尤为珍贵。

“我没事的,花音。”千圣轻声回答,嘴角扯出一个宽慰的弧度,“只是最近排练确实有点密集,加上还要处理一些外围的事情,稍微有点睡眠不足而已。不用担心我。”

“可是……”花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千圣那副虽然疲惫却依然强撑着的坚强模样,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真的没事。”千圣为了让花音放心,甚至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花音的手背。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千圣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花音。

距离如此之近,千圣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平时总是低着头、存在感极弱的好朋友,最近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千圣一时间说不出来。

花音依然穿着那套制服,头发也还是那个熟悉的散发加侧马尾的造型。

可是,她的身上,似乎多了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属于女性的奇异光泽。

那是一种被某种浓烈的情感和事物彻底滋润过后的光泽。

花音的眼底虽然依然带着怯懦,但那层怯懦之下,却隐藏着一抹深邃的、水润的光亮。

她的皮肤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细腻红润,甚至连站在那里时,身体的姿态都少了几分僵硬,多了一丝不自觉的慵懒与柔软。

而且,千圣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她隐约闻到,在花音那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微弱的、却又有些熟悉的……皂香?

那种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会被走廊里吹来的风瞬间吹散,但却在千圣的脑海里留下了一道微小的划痕。

不一样了。花音确实不一样了。

但是,千圣那颗被沉重工作和压力塞满的大脑,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深入思考这种变化背后的原因。

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像花音这样内向、甚至有些恐男的乖乖女,是绝对不可能和“交男朋友”这种事情扯上关系的,更不要提“交了自己的男朋友”这种鬼畜的事情。

更何况,这几天花音放学后也总是按时离校,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社交活动。

“可能只是……春天到了吧。”千圣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不着痕迹地将那一丝疑惑掩饰了过去。

“千圣同学今天要去排练吗?”花音看着千圣收拾书包,小声问道。

“嗯,要去练习室。”千圣将几本乐谱塞进包里,“估计又要弄到很晚了。”

“那……千圣同学路上小心,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花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但也有一丝无法抑制的、隐秘的窃喜。

千圣今晚不去小雪那里了。这意味着,自己待会儿去见小雪的时候,不需要像平时那样匆匆忙忙地赶在千圣可能到来之前离开。

“谢谢你,花音。你也早点回家。”千圣背起包,冲着花音温柔地笑了笑。

两人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道别。千圣朝着校门外那辆早已经等候多时的黑色保姆车走去,而花音,则转身走向了通往社团活动大楼的方向。

花音的脚步走得很快,甚至带上了一路小跑的节奏。

她要去找那件属于她的、沉重的乐器。

十分钟后,花音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方形琴包,气喘吁吁地走出了花咲川的校门。

琴包里,装着她那台保养得很好的小军鼓。

这件乐器分量不轻,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勒得那条帆布背带深深地陷进了她柔软的皮肉里。

随着她急促的步伐,琴包在她的腿侧不断地碰撞,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四月下旬的傍晚,天空呈现出一种绚烂的橘红色。夕阳的余晖洒在东京的街道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花音提着军鼓,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朝着几公里外那条繁华的商店街走去。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不仅仅是因为琴包的沉重,更是因为她此刻内心那剧烈翻滚的思绪。

卖掉吧。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三天里,像是一颗顽固的种子,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生根发芽,直到此刻彻底破土而出。

她喜欢打鼓吗?

喜欢的。她喜欢那种鼓槌敲击在鼓面上、发出清脆而有力的节奏感,喜欢那种全身心投入在音乐中的感觉。

可是,在学校的轻音部里,她老是敲不好。

每次合奏时,她总是会因为紧张而漏拍,或者打错节奏。

面对前辈们虽然没有恶意但略显失望的眼神,她总是会感到深深的自责和挫败。

但这并不是她决定卖掉军鼓的最主要原因。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时间。

轻音部的社团活动,通常会持续到下午六点甚至更晚。而这,恰恰与她和雪姬约定的、那段如同偷情般珍贵的相处时间,发生了致命的冲突。

这三天里,为了能够每天下午去见雪姬,花音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要帮老师跑腿……她一次又一次地逃掉了社团的练习,只为了能在那个狭小的公寓里,换取那一两个小时的极致欢愉和沉沦。

可是,借口总有用完的一天。社团的考勤压力越来越大,同学们的疑惑也越来越多。

在“打鼓”和“小雪”之间,花音根本不需要任何的犹豫。

那种肉体上食髓知味的瘾,那种心理上病态的占有欲和爱恋,早已经将她对音乐的热爱盖了过去。

她要时间。

她要更多、更多的时间去陪在小雪身边。

去闻他身上的薰衣草味道,去抚摸他那头白色的长发,去在他的身下感受那种灵魂战栗的极乐。

所以,她决定退出社团,把所有放学后的时间,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献给那个十四岁的少年。

尽管在提着琴包走过熟悉的路口时,花音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丝酸涩和不舍。

但当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雪姬那张精致的面容时,那一丝不舍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商店街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了。

傍晚的商店街,正处于一天中最热闹、最具烟火气的时候。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店里散发出来的油脂香气、可乐饼油炸的焦香味,以及水果摊上熟透的甜瓜味。

各种店铺的招牌灯交替闪烁,将这条并不算宽敞的街道映照得五彩斑斓。

花音费力地避开那些骑着自行车下班的行人和放学的学生,脚步略显蹒跚地朝着街角那家老旧的二手乐器回收店走去。

琴包的重量已经让她的半边肩膀彻底麻木了。

快到了。马上就能见到小雪了。

花音咬着牙,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她和雪姬约好了,今天放学后在这里碰面,然后一起把鼓卖掉。

当花音转过街角,视线越过几根电线杆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二手乐器店那扇有些斑驳的玻璃门外。

在那些悬挂着各种旧吉他、落满了灰尘的橱窗旁。

成家雪姬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夕阳那如同融化了的黄金般的余晖,斜斜地打在商店街的红砖地面上,也正好笼罩了雪姬那娇小的身躯。

他依然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长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脖颈。

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

他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如瀑布般洁白的长发。

微风拂过,发丝在夕阳的逆光中泛着一层神圣而柔和的光晕。

而在他脑后的发丝间,那个淡蓝色的玻璃水母发饰,正安静地趴在那里,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

他只是安静地倚靠在旁边的一根路灯杆上,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街道的尽头,注视着花音走来的方向。

周围人来人往,各种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但雪姬站立的地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形成了一个独立于喧嚣之外的、宁静的结界。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那个戴着自己送的发饰的少年,花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和狂野的爱意,如同决堤的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的整个胸腔。

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负罪感、所有的纠结,在这一刻,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全都化为了乌有。

“小雪……”

花音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了那条勒进肉里的帆布背带。她加快了脚步,甚至带着一点微弱的小跑,朝着那个站在夕阳下的少年奔去。

琴包在她的腿侧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随着距离的拉近,花音能清晰地看到雪姬在看到她时,绯红色眼眸中泛起的温柔涟漪。

她终于跑到了他的面前,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呼……呼……”

花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前剧烈地起伏着。

她那张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几缕蓝色的卷发黏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但是,她的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她没有立刻把那沉重的军鼓放下来,而是就这样提着它,微微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上一截的初中生男友。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终于盖过了商店街的油烟味,钻进了花音的鼻腔,让她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我……我把鼓带来了。”花音喘息着,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决和一丝微弱的委屈,“它好重啊,小雪。”

雪姬看着花音那副气喘吁吁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牵。他站直了身体,向前跨了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辛苦了。”

雪姬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

他没有多说什么客套的话,而是直接伸出那双白皙的手,握住了那条勒在花音肩膀上的粗糙帆布背带。

“我来拿吧。”

他用力将那沉重的黑色琴包从花音的肩膀上接了过来。

重量骤然消失的那一刻,花音觉得自己的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飘。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被勒出一道红痕的肩膀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店街角落里,周围是熙熙攘攘的喧嚣,但他们之间的空气,却仿佛被按下了一个静音键,流淌着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懂的、黏稠而隐秘的温情。

他们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对过去三天那些疯狂日夜的隐秘回味,也有对即将拥有更多相处时间的期待。

雪姬微微转过身,面向了那家老旧的二手乐器回收店。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海报,里面传出昏黄的灯光和一阵阵杂乱的吉他扫弦声。

“走吧。”雪姬偏过头,对花音说道。

花音用力地点了点头,正准备跟上雪姬的脚步。

然而,就在雪姬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扇玻璃门把手的瞬间。

“太棒了!!”

一个清脆、响亮,带着一种足以穿透所有嘈杂、直冲云霄的活力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两人的耳边炸响。

花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往雪姬的背后缩了缩。

雪姬也顿住了脚步,转过头,绯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

一个身影,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或者从地底钻出来一样,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物理学常识的速度,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两人的面前。

那是一个穿着花咲川女子学院高中部制服的少女。

但这套对花音来说再熟悉不过的棕色连衣裙,穿在这个少女的身上,却仿佛失去了它原本那种内敛和规矩的气息。

少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如同阳光般耀眼的金发。

前面的刘海被剪成了一种略显凌乱的公主切,随着她剧烈的动作在额前跳跃。

而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金色的、仿佛没有一丝阴霾、纯粹得像是在发光的眼眸。

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雪姬和花音,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狂热。

“你们的笑容,真的是太棒了!闪闪发光的!”

金发少女大声地宣告着,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客套。她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极具感染力的、灿烂到了极点的笑容。

花音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校后辈(从制服的领结颜色可以看出是一年级),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宕机。

“诶?……呜诶诶?”花音的喉咙里发出了她那标志性的、代表着极度慌乱的口癖。

雪姬也愣住了。他看了看眼前的金发少女,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提着的琴包,完全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初次见面!我是弦卷心!我要组建一个能让全世界都露出笑容的乐队!”

金发少女——弦卷心,完全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像是一阵旋风,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直接拉近了与两人的距离。

她双手叉腰,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大声宣布道,仿佛这是宇宙间最不可撼动的真理。

然后,她突然伸出双手,准确无误地、一把抓住了花音和雪姬的手腕。

“你们的笑容里,藏着能让人幸福的魔法!”弦卷心的金色眼眸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所以,加入我的乐队吧!我们要一起把笑容传递给每一个人!”

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和如同连珠炮般的发言,让本就内向胆小的花音彻底慌了神。

“等……等一下!乐队?笑容?呜诶诶……”花音拼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但弦卷心的力气却出奇的大,那双白皙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

雪姬也感到了一阵头皮发麻。他试图保持冷静,轻轻地挣扎了一下。

“那个……弦卷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雪姬压低了声音,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试图和这个看起来精神亢奋的少女沟通,“我们只是来这里卖掉这个乐器的……”

“卖掉?为什么要卖掉?乐器可是用来创造笑容的魔法道具啊!”弦卷心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眼睛睁得更大了,她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雪姬那头白发和精致的面容上扫过,眼神中突然迸发出一阵更加强烈的光彩。

“而且,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穿初中制服的样子真的是太可爱了!”弦卷心毫不吝啬地夸赞着,完全无视了雪姬那平坦的胸膛和男性特有的骨骼特征,“可爱的女孩子在舞台上演奏,一定能带来双倍的笑容!没错,就是这样!”

雪姬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女孩子。

由于他那停止生长的147厘米身高,以及那张确实过于雌雄难辨的脸庞,被认错性别这种事情,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他甚至懒得去纠正这个错误,因为那通常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但现在,这个麻烦似乎已经大到无法收拾了。

“那个,弦卷同学……”花音也意识到了对方认错了小雪的性别,她急得眼眶都快红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她本能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小男友。

她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雪姬那只被弦卷心攥住的手。

雪姬感受到了花音掌心里的冷汗,他也反手握住了花音的手指。

两人十指紧扣,像是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风暴中,试图用这点微弱的力量来互相支撑,形成一个拒绝的姿态。

“我们真的不会什么乐器,而且我们还有事……”雪姬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试图拒绝。

“不会乐器没关系!快乐是不需要技巧的!”弦卷心完全屏蔽了他们话语中的拒绝信号。

在她的世界里,“不行”和“不可能”这种词汇,似乎根本不存在。

“黑衣人们!”

弦卷心突然转过头,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大喊了一声。

雪姬和花音还没反应过来她在叫谁,只觉得眼前一花。

不知道从哪里,仿佛是从路灯的阴影里,或者从某个拐角的视觉盲区中,突然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女人。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就像是几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快步走到路边,一辆原本停在暗处的、车身长得惊人的黑色高级轿车,缓缓地滑行到了他们身边。

车门被无声地拉开。

“走吧!我们要去讨论乐队的伟大计划了!”

弦卷心欢呼了一声,然后,在雪姬和花音完全处于蒙圈和惊恐的状态下,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她那看起来纤细的手臂上传来。

“诶?等等!呜哇——!”

花音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直接拉着塞进了轿车宽敞的后座。

雪姬甚至连手里的琴包都没来得及放下,也被那股力量连拖带拽地塞了进去。

“砰。”

车门在他们身后被重重地关上,隔绝了商店街所有的喧嚣。

十几分钟后。

黑色高级轿车平稳地行驶在东京的街道上。车厢内的隔音效果好得惊人,除了轻微的引擎轰鸣声,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噪音。

车内的空间宽敞得像是一个小型的客厅。

真皮座椅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混合着高级车载香水的皮革味道。

这股味道虽然不难闻,但对于习惯了那个充满薰衣草和生活气息的小公寓的花音和雪姬来说,却透着一种让人感到局促和压抑的陌生感。

松原花音和成家雪姬并排坐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

花音的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沉重的黑色琴包,仿佛这是她在这艘陌生的宇宙飞船上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块木板,双手紧紧地抠着琴包的边缘,指节都泛白了。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恐、无措,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深深绝望。

雪姬坐在她的旁边。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比花音要镇定一些,但那双依然和花音十指紧扣、并且微微出汗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他看了看紧紧靠在自己身边的花音,又转过头,看向了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始作俑者。

弦卷心。

这个金发少女正坐在宽敞的对面座椅上。

她没有丝毫绑架了别人的自觉,反而显得异常兴奋。

她踢掉了一只小皮鞋,将一条腿盘在座椅上,双手在空中挥舞着,正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的“伟大计划”。

“你们想啊!如果我们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灯光‘唰’地一下打下来!然后,砰砰砰!天上掉下来无数的彩色气球和糖果!”弦卷心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那些画面已经真实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台下的人们,无论是老人、小孩,还是那些每天愁眉苦脸的上班族,大家看到这些,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的!”

“我们要用音乐,把那些藏在心里的快乐全都炸出来!让整个世界都变成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弦卷心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

那不是一种具有压迫感的说教,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狂热。

她就像是一个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小太阳,正在拼命地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和热,试图将周围的一切都点燃。

花音听着这些仿佛童话故事般的描述,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

舞台?灯光?气球?

这些词汇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另一个维度的语言。她连在轻音部的几十个人面前敲鼓都会紧张得频频出错,更别提什么巨大的舞台了。

“那个……弦卷同学……”花音试图打断心的演讲,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真的……我们连乐器都不会弹……而且,我刚才正准备把这个鼓卖掉的……”

她把怀里的琴包往前推了推,试图证明自己的无能。

弦卷心停下了挥舞的手臂,她看向花音,又看了看那个黑色的琴包。

“不会弹有什么关系?只要有想让别人快乐的心就足够了呀!”弦卷心理所当然地说道,她突然倾过身子,凑近了花音。

两人的距离拉近,花音甚至能看清心那长长的金色睫毛。

“而且,花音学姐,你抱着那个包的时候,手臂抱得很紧哦。”心微微歪着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直觉般的敏锐,“如果你真的讨厌它,是不会把它抱得那么紧的。你其实,是很喜欢它的吧?”

花音被这句话瞬间击中了。

她愣住了。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和被拆穿的心虚。

她喜欢打鼓吗?

当然喜欢。

那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是她用来对抗内向和怯懦的微弱火光。

只是,这份喜欢在遭遇了现实的挫折后被她慢慢质疑隐藏,而在遇到了小雪之后,在那股病态的情欲和占有欲的驱使下,被她强行压抑、甚至准备割舍了。

现在,这份被她藏在心底的喜爱,被这个只见了一面的金发少女,以一种最直白的方式,毫不留情地剖开了。

花音咬紧了下唇,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雪姬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绯红色眼眸里,倒映着花音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弦卷心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

雪姬是一个很敏感的人。

他能感觉到,弦卷心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故意捉弄他们。

她是真的相信,音乐可以带来笑容,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种简单而纯粹的魔法。

这种纯粹,对于雪姬来说,是一种陌生、却又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充斥着玩笑一样的租借关系、用金钱衡量的陪伴(尽管非当事人所愿)、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背德交欢,以及那些被压抑的、扭曲的情感。

可是现在,这个叫弦卷心的少女,却像是一束强光,蛮横地撕开了他那个灰暗世界的裂缝。

“在舞台上……弹奏乐器吗?”

雪姬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视线越过弦卷心的肩膀,落在了车窗外。

东京的夜景正在快速地倒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天桥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在玻璃上拉出了一道道模糊的光轨。

车厢里,心依然在兴奋地描绘着那些天马行空的演出场景。

伴随着那清脆的声音,雪姬的脑海里,突然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那是一个被刺眼的聚光灯笼罩的舞台。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

自己不再是那个躲在廉价公寓里、用五百日元假装在贩卖温柔的初中生,也不再是那个在情欲中沉浮的被动一方。

他站在舞台的中央。手里拿着带有他特色的乐器。手指拨动琴弦或者按键,发出属于他自己的、清澈而有力的声音。

而在他的身边,有敲着鼓、虽然满头大汗但笑得很开心的花音。

在台下的观众席里,或许还站着那个卸下了所有伪装、为了他而露出真心笑容的千圣。

那种场景……会是什么样的呢?

雪姬的呼吸,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突然变得有些微微的急促。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为了别人而活。

为了满足千圣的自尊,为了平息花音的恐惧与贪婪,他在那些扭曲的关系中,扮演着一个包容者、一个被索求者的角色。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过,自己想要什么,自己能做到什么,或者说想了也没有意义,因为连实现的可能和意义都没有。

但是现在,看着弦卷心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听着那些如同梦话般的宏伟蓝图。

雪姬那颗一直被压抑、被隐藏在冰冷外壳下的十四岁少年的心脏,突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对未知的、对光明和喧闹的……微弱却真实的渴望。

……

这辆黑色高级轿车的隔音性能好得让人感到一丝不安。

当车子缓缓驶离那条喧嚣、充满着烤肉香气和炸丸子味道的商店街后,车窗外的世界仿佛被生生切断了音频线。

那些刺耳的自行车铃声、下班人群的嘈杂谈笑、街边店铺劣质音响里播放的流行乐,都在这扇厚重的防弹玻璃外被彻底屏蔽。

车厢里只剩下轻微的、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低频震动声。

成家雪姬安静地坐在宽敞的真皮后座上。

他的左手依然被松原花音紧紧地攥着。

花音的掌心渗出了大量的冷汗,那湿腻的触感紧紧贴合着他的手背,连带着她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发抖。

花音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抠着那个装有小军鼓的黑色琴包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粗糙的帆布纹理中。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无措和惊恐。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花咲川学院里低头走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少女来说,这种犹如电影桥段般的“强行绑架”,已经彻底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

雪姬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那个金发少女。

弦卷心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车厢里这种几乎凝固的僵硬氛围。

她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度亢奋的状态,虽然没有再滔滔不绝地说话,但她那双金色的眼眸正好奇地打量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种欢快的节奏,仿佛他们现在只是在一趟前往游乐园的郊游巴士上。

轿车平稳地驶入了一个雪姬从未涉足过的区域。

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高大、茂密的常绿乔木。

即使是在初春的傍晚,这里的植被也显得过于浓密,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夕阳余晖彻底遮挡在树冠之上,让整条道路提前陷入了幽暗。

车速开始缓慢下降。

“滴——”

随着一声细微的电子提示音,轿车前方出现了一扇高耸的、由黑色锻铁打造的巨大雕花大门。

大门两侧的石柱上,攀爬着修剪得平整的常春藤。

门禁系统在识别到车辆后,沉重的铁门发出了一声深沉的机械轰鸣,向着两侧缓缓滑开。

轿车没有丝毫停顿,顺畅地滑入了大门内部。

当车轮驶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发生了改变。

不再是柏油路面的平滑,而是碾压在某种经过精心打磨的细碎石板上,发出一种细碎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雪姬的视线透过贴着深色防窥膜的车窗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个一直试图保持冷静的十四岁少年,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家”或者“庭院”了。

轿车沿着一条宽阔的车道向前行驶,道路两旁是修剪得如同几何图形般精准的灌木丛,以及大片大片绿得有些不真实的平整草坪。

相隔数米就竖立着一盏造型古典的路灯,散发着柔和而冷淡的白光,将这片广袤的区域照亮。

在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波光粼粼的喷泉水池,以及隐藏在树林阴影中的几栋附属建筑。

而轿车正前方,也就是这条车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庞大得令人产生视觉压迫感的主建筑。

那是一座融合了欧式古典风格与现代建筑线条的庞然大物。

外墙铺设着砖红色色的天然石材,在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从一楼一直延伸到高耸的穹顶,透出内部明亮的光线。

建筑的阶梯前,几根粗壮的罗马柱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财力与地位。

这是一种完全超脱了普通市民生活经验的奢华,一种用金钱堆砌出来的、让人感到窒息的宏大。

“呜诶诶……”

花音发出一声极度微弱的悲鸣。

她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那座庞大的建筑在她的视野中不断放大,像是一只张开巨口的灰色巨兽。

她抓着雪姬的手不由自主地再次收紧,指甲几乎掐进了雪姬的手背里。

“到了哦!”

弦卷心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死寂。

轿车平稳地停在了那宽阔的大理石阶梯前。

车刚一停稳,甚至还没等司机有所动作,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女性保镖便如同从夜色中凝聚而出一般,迅速而无声地出现在了车门两侧。

“咔哒。”

两侧的车门被同时拉开。

傍晚带着一丝湿冷和草木清香的空气,瞬间涌入了这充满了皮革味的车厢。

弦卷心像一只轻盈的鸟儿,第一个从座位上跳了下去。

她的金发在晚风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那身花咲川的棕色制服在这个背景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本人的气场却完全镇压住了这奢华的周遭。

“快下来吧!这里就是我的家!”心转过身,对着车内依然僵硬的两人招了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没有一丝阴霾。

雪姬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花音的身体在座位上死死地向下坠,仿佛只要不下车,就能躲避这一切。

雪姬反手握住了花音那只冰冷的手。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里看向花音,眼神中带着一种远超他这个十四岁年龄的沉稳。

“没事的。”

雪姬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没有去掰开花音抱在琴包上的手,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花音紧绷的手背。

“花音……来都来了,不如先听心……前辈要说什么吧。”

听到雪姬那温和而平稳的声音,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微弱体温,花音那剧烈颤抖的睫毛终于稍微平息了一些。

她咬着下唇,看了看雪姬,又看了看车门外那个笑脸盈盈的弦卷心,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雪姬率先挪动身体,跨出了车厢。

他的平底鞋踩在冰冷而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松开花音的手,而是微微转过身,用手臂提供了一个支撑点,半是搀扶、半是牵引着,将抱着沉重琴包的花音拉出了车外。

当双脚真正踩在这片属于弦卷庄园的土地上时,那种被宏大建筑包围的压迫感变得更加强烈。

几个黑衣人像没有生命的雕塑一般立在两侧,墨镜倒映着路灯的冷光。

“这边这边!”

弦卷心完全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或者参观的时间。她一蹦一跳地走上了那宽阔的石阶,棕色的裙摆在风中翻飞。

雪姬牵着花音的手,谨慎地迈上了阶梯。

每走一步,花音的呼吸就沉重一分。

那个装在帆布包里的军鼓,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生铁,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自己那双有些磨损的小皮鞋,以及雪姬那白皙的脚踝。

主宅那两扇高达数米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厚重木门,在他们靠近时,被两个早早等候在门外的黑衣人缓缓拉开。

一股温暖、干燥,带着一种高级的檀香木味道的空气,迎面扑来。

踏入主宅的那一瞬间。

室内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雪姬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微微收缩。

当视线逐渐适应了这亮度后,眼前的景象再次挑战了他的认知极限。

这不是一个门厅,而是一个巨大得可以用来举办室内足球赛的空旷大厅。

大厅的挑高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抬头望去,天花板上绘制着色彩绚丽的古典壁画。

正中央,一盏由无数颗切割完美的透明水晶组成的巨大吊灯垂直而下,散发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这光芒洒在脚下那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倒影,让人甚至产生了一种踩在水面上的错觉。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尺寸惊人的油画,虽然雪姬看不懂那些画作的流派和价值,但那些厚重的镀金画框和画面上细腻的笔触,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不凡。

几张铺着暗红色天鹅绒的法式长椅零星地摆放在大厅的边缘,除此之外,整个空间显得空旷得令人心慌。

没有任何多余的生活杂物,没有随意丢弃的鞋子,没有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干净、整洁到了近乎于冷酷的程度。

花音在踏入这里后,身体缩得更紧了。

她的肩膀微微佝偻着,眼神在那些奢华的装饰上快速地扫过,然后迅速垂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这里的一种冒犯。

雪姬的视线也在这个空旷的大厅里缓慢地移动着。

他的目光掠过了那些油画,掠过了那些水晶,最终,停留在了一侧靠近巨大落地窗的区域。

在那里,在这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静静地趴伏着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架钢琴。

一架尺寸惊人的、黑色的三角钢琴。

在雪姬那贫乏的乐器认知里,除了吉他这种随处可见的物件,钢琴大概是他唯一能一眼认出并且叫得上名字的东西了。

即使是不懂行的他,也能一眼看出那架钢琴的非同寻常。

它静静地停驻在那里,庞大的琴身散发着一种深沉、内敛的黑色幽光,那种光泽不是普通的清漆所能表现出来的,更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手工打磨后,木材本身透出的油脂感。

琴盖被高高地支起,露出内部那排列整齐、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琴弦和复杂的机械结构。

那八十八个黑白相间的琴键,在顶灯的照射下,白键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微黄色泽,黑键则深邃如墨,它们安静地排列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一双手的触碰。

在它那庞大的体积和这种冷硬、奢华的环境衬托下,这架钢琴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是一头正在沉睡的黑色巨兽。

雪姬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放慢了。

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那架钢琴,视线在那些精美的木制边缘和金色的踏板上流连。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这样一件乐器。

在它的面前,那个总是出现雪花屏的破旧电视机、那个总是发出噪音的二手冰箱,都显得如此的廉价和粗糙。

就在雪姬出神的那短短几秒钟里。

走在前面的弦卷心,突然停下了轻快的脚步。

她像是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雷达一般,猛地回过头。

那双金色的眼眸如同探照灯一般,精准地捕捉到了雪姬那停滞的视线,以及他微微扬起的下巴。

“啊!”

心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欢快的惊呼。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到了最大,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狂喜。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转过身,迈着大步,像是一阵带着阳光气息的旋风,直直地朝着雪姬冲了过来。

雪姬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感觉到一阵风裹挟着少女特有的馨香扑面而来。

“走!”

心根本不给雪姬任何反应的时间。她伸出那双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了雪姬那只没有牵着花音的左手手腕。

“诶?”

雪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的防御机制瞬间启动,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往后缩,甚至试图用力甩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可是,他低估了这个看似纤细的千金大小姐的力量。

弦卷心的手指紧紧地扣在雪姬那并不粗壮的腕骨上,那力道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坚决得不容一丝反抗。

那种属于常年进行各种离谱活动的充沛体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来嘛来嘛!”

心一边发出欢快的催促,一边拉着雪姬,不由分说地朝着那架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走去。

“等、等一下……心前辈……”

雪姬被迫跌跌撞撞地跟上了她的脚步,平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有些杂乱的声音。

他试图用力往后坠,但心的步伐坚定而快速,拖拽着他跨过了那段距离。

另一边,花音也被这突发状况吓呆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小雪被那个金发少女拉走,自己手里依然提着那个沉重的琴包,僵立在原地,进退两难。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转瞬即逝。

心拉着雪姬,来到了那架庞大的钢琴旁边。

琴键上散发出来的微凉气息,混合着某种特殊的木材保养油的味道,清晰地钻进了雪姬的鼻腔。

心突然松开了手,还没等雪姬松一口气,她便绕到了雪姬的身后,双手不由分说地按在了雪姬单薄的肩膀上。

“坐下吧!”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指令,一股不容抗拒的下压力从肩膀传来。

雪姬膝盖一弯,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按在了那张长条形的钢琴凳上。

琴凳的表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高级天鹅绒,柔软而富有弹性,但在雪姬的感知里,这张凳子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双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膝盖上。

距离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就是那一排黑白相间的琴键。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架钢琴显得更加庞大,仿佛只要他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某种震耳欲聋的声响,将他这层微弱的伪装彻底震碎。

弦卷心从他的身后绕到了侧面,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钢琴的边缘。

那张精致灿烂的脸庞凑近了雪姬,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雪姬那张因为惊吓而略显苍白的、雌雄难辨的面容。

“小雪姬!”

心用一种亲昵的、自顾自修改过的称呼唤着他,声音里充满了期待与不容置疑的肯定。

“来试试嘛!我们‘Hello, Happy World!’正好还没有键盘手呢!”

键盘手?

雪姬的大脑里嗡地响了一声。他连哆来咪发嗦都分不清,怎么可能是什么键盘手。

就在他张开嘴,准备拼尽全力拒绝这个荒谬的提议时。

大厅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但十分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咔哒。”

雪姬和依然僵在原地的花音同时转过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原本像雕塑一样站在门口的黑衣保镖们,已经如同幽灵般行动了起来。

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几个沉重的黑色航空箱。

箱子的锁扣被迅速弹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就像是经过了千百次演练的机械手臂。

她们径直走到花音的身边,甚至没有询问一句。其中一个黑衣人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从花音僵硬的手中接过了那个沉重的军鼓琴包。

“诶?那个是我的……”花音微弱的抗议声还没完全发出,就被接下来的场景彻底堵在了喉咙里。

拉链被拉开,小军鼓被取出。

金属支架被迅速撑开,螺丝被拧紧。

不仅如此,那些航空箱里装的,竟然是一整套豪华、闪烁着刺眼金属光泽的架子鼓组件。

底鼓、嗵鼓、吊镲、叮叮镲……一件件乐器就像是变魔术一样,被精准地安放在了原本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

前后不过短短的一分钟时间。

一套完整得可以直接送上巨蛋演唱会舞台的架子鼓,就这样突兀地立在了大厅的一侧。

花音的那个小军鼓,被妥帖地安放在了这套豪华阵列的核心位置。

“请。”

一个黑衣人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副崭新的、木质纹理细腻的鼓槌,微微躬身,双手递到了花音的面前。

花音的大脑一片空白。她那双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鼓槌,又看了看那套让她感到无比陌生却又隐隐心跳加速的庞大乐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股无形的压力和弦卷心那隔空投来的期待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那个鼓凳前坐下的。

当她的双手紧紧地握住那副鼓槌时,一种久违的、粗糙却又踏实的触感,从掌心传了过来。

在花咲川轻音部的几十个日夜里,那些因为敲错节拍而感到羞愧的记忆,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

她坐在这座奢华到极点的大厅里,在这个荒谬的、随时可能崩塌的背德梦境里,这副鼓槌,竟然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砰。”

一声并不响亮,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发闷的敲击声,在这空旷的大厅里突兀地响起。

花音闭着眼睛,颤抖着双手,敲下了第一锤。那声音撞击在大厅的穹顶上,产生了一阵微弱的回音。

这像是一个信号。

坐在钢琴凳上的雪姬,听到那声闷闷的鼓声。

他转过头,看着紧闭双眼、身体微微发抖的花音。那是一个被恐惧和迷茫包裹的少女,但在握住鼓槌的那一刻,却又透出了一丝倔强的韧性。

雪姬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在了面前那一排冰冷的琴键上。

他不会弹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按下去会发出什么声音。

但是,心那双期待的金色眼睛正注视着他。花音那并不完美的鼓声,正在这个冷冰冰的空间里试图寻找一个支点。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雪姬的心头翻滚。那是一种被强行推上舞台后的慌乱,也是一种在无序中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本能。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双白皙的手。

微微卷曲的手指悬停在那些琴键的上方。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顺着脑海里那种因为极度紧张而产生的某种模糊的、毫无章法的冲动,重重地按了下去。

“铛——!!”

几个高低音域完全不搭调的琴键被同时按下,巨大的黑色三角钢琴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它惊人的共鸣能力。

沉重而浑厚的低音混合着尖锐刺耳的高音,形成了一个混乱、甚至可以说是噪音的和弦。

这声音像是一头被突然惊醒的巨兽发出的咆哮,瞬间撕裂了大厅里原本那种高级而沉闷的寂静。

空气似乎都因为这声剧烈的震荡而产生了细微的波纹。

听到这声毫无乐理可言的巨响,坐在架子鼓前的花音,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她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紫色的瞳孔里满是惊愕。

她看向了坐在钢琴前的雪姬。那个一头白发、平时总是温和内敛的少年,此刻正双手按在琴键上,那张漂亮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声刺耳的和弦,像是一把粗糙的锉刀,刮过了花音紧绷的神经,却也莫名地刮破了她心里那层最厚的恐惧外壳。

“咚!咚!嗒!”

花音手里的鼓槌,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落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敲。

鼓槌重重地砸在军鼓紧绷的鼓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响亮的爆音。

紧接着,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手臂挥舞的幅度变大,敲击在了旁边的吊镲上。

“镲——!”

清脆而尖锐的金属震颤声,瞬间加入了这场混乱的声波风暴中。

没有任何旋律。

没有任何节奏的配合。

完全是两个对音乐一知半解或者技术拙劣的初学者,在这个奢华到了极点的空间里,进行的一场近乎于发泄般的盲目敲击。

大理石地面将这些杂乱的声音忠实地反射到每一个角落。墙壁上的油画似乎都在这声浪中微微颤动。

然而,在这场灾难级别的“第一次练习”中,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弦卷心,却展现出了她那让人无法理解的特质。

“太棒了!!”

心没有因为这刺耳的噪音而捂住耳朵,更没有露出任何失望或者被冒犯的表情。

相反,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比刚才更加耀眼的光芒。

她站在钢琴和架子鼓之间那片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突然开始随着那些杂乱无章的重音和碎拍,毫无顾忌地跳动了起来。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舞蹈的章法,只是一种纯粹被声音感染后的肢体舒展。

金色的长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棕色的制服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朵般旋转。

“就是这种感觉!这就是藏在心里的声音!”

心大声地喊叫着,她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钢琴的重音和架子鼓的敲击。

她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指挥家,双手在空中挥舞,指引着这场荒诞的交响乐。

“小雪姬!用力!再按得大声一点!让钢琴也笑起来!”

“花音学姐!对,就是这样!把你的烦恼全都敲碎掉!”

在她的感染下,那种原本因为噪音而产生的尴尬和刺耳感,竟然奇迹般地开始发生变异。

花音原本紧绷的肩膀,随着一次次用力的敲击,竟然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感觉到手臂肌肉在发力时产生的那种酸胀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痛快。

那些关于社团前辈失望眼神的记忆,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背德恐惧,似乎都在这杂乱的鼓声中被短暂地粉碎了。

她看着在前方蹦跳的弦卷心,看着钢琴前那个微微弓着背的白色身影,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皮鞋上。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几个站在四周边缘的黑衣人,依然保持着那种双手交叠在身前、双腿跨立的标准保镖站姿。

她们的脸上戴着墨镜,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当那一阵阵强烈的声浪冲击过来时,她们那笔挺的西装布料下,肌肉并没有产生任何应激的紧绷。

她们就像是这庄园里尽职尽责的幽灵,默默地注视着这场属于大小姐的荒诞狂欢。

穹顶上的水晶吊灯散发出的光芒,随着下方三人(其中两人是被迫的)的动作,在光洁的地面上切割出无数变幻莫测的光斑。

这场离谱到了极点、没有任何乐理支撑的“第一次合奏”,就这样在这个价值连城的庞大主宅里,以一种近乎于掀翻屋顶的势头,轰轰烈烈地进行着。

空气里,那股原本死气沉沉的高级檀香木味道,似乎也被这充满着汗水、错愕与狂热的声音,彻底冲散了。

……

“铛——!!”

伴随着最后一声毫无章法、由四五个琴键同时被狠狠按下而产生的沉重和弦,这场在这个价值连城的主宅大厅里进行的荒诞“合奏”,终于迎来了它那并不和谐的休止符。

手指从温润的白键与深邃的黑键上松开,沉重的木制击弦机在钢琴内部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落回了原位。

然而,声音并没有立刻消失。

那架庞大的黑色三角钢琴仿佛一头刚刚发泄完怒火的巨兽,巨大的共鸣箱里依然在回荡着一层层细密的、嗡嗡的震颤声。

这余音混杂着另一边架子鼓上,那面吊镲因为花音最后一次用力敲击而还在微微晃动、发出的金属嘶鸣声,在这个挑高三层楼、铺满光洁大理石的空旷大厅里,一波一波地盘旋、交织、然后缓慢地沉淀下去。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穹顶那盏璀璨的水晶吊灯照射下,这些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翻滚着,仿佛也沾染上了刚才那份狂躁的余热。

安静重新降临,但那是一种刚刚经历过风暴洗礼后、带着几分耳鸣感和粗重喘息声的安静。

就在这短暂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一瞬的缝隙里。

一阵欢快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棕色制服裙摆在空气中摩擦的细碎声响,突然打破了这层薄薄的静谧。

“太棒了!!”

弦卷心就像是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充满活力的金色飞鸟,从大厅中央那片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直接朝着钢琴的方向飞扑了过来。

她完全没有理会那些还在空气中震荡的刺耳余音,也没有在意刚才那场合奏在乐理上是多么的灾难。

她那张精致的脸庞上,绽放着一种毫无保留的、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灿烂笑容。

她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千金大小姐身份的跳跃姿态,直接绕过了钢琴庞大琴身的侧面,来到了那张铺着暗红色天鹅绒的琴凳旁。

“哗啦——”

伴随着衣料剧烈摩擦的声音,成家雪姬只觉得眼前突然闪过一片耀眼的金色。

下一秒,一股属于少女特有的、带着阳光和某种甜腻果香的温暖气息,便铺天盖地地将他包裹了起来。

心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任何关于社交距离的顾忌。

她伸出那双白皙而纤细的手臂,一把穿过了雪姬的腋下,然后微微一用力,竟然直接将坐在琴凳上的雪姬整个人抱了起来。

由于雪姬那停止生长的、只有一百四十七厘米的娇小正太体型,再加上他本身那轻得近乎虚无的体重,身高一百五十五厘米的弦卷心,抱起他来竟然没有显得有丝毫的吃力。

心顺势在长条形的琴凳上坐了下来,而雪姬,就这样在一种完全猝不及防的错愕中,被稳稳地安置在了她那双穿着黑色过膝袜的大腿上。

“诶?!”

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和紧紧贴合的温热触感,让雪姬那双绯红色的眼眸猛地睁大。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想要从这个过于亲密和失控的姿势中逃脱出来。

可是,心的双臂却像是一个柔软但坚韧的牢笼,紧紧地环在雪姬单薄的腰间。

心微微低下头,将脸颊凑近了雪姬。

那双时刻带着灿烂笑意、仿佛永远不会被阴霾遮蔽的金色眸子里,此刻除了那种一如既往的狂热外,竟然还难得地带出了一丝真切的惊讶与赞叹。

两人的距离近得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流。

心那长长的、金色的公主切刘海,有几缕调皮地垂落下来,轻轻扫在雪姬白皙的锁骨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小雪姬!你真的是太棒了!”

心的声音就在雪姬的耳畔炸响,带着那种无法掩饰的雀跃,那声音里的喜悦纯粹得像是一块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水晶。

“明明是从没学过的新手,刚才按下去的时候虽然很乱,但是后面那几个音,你居然那么快就能找到简单的和弦伴奏规律!这简直就是奇迹嘛!”心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将脸颊在雪姬的长发上蹭了蹭,“这可真是……太Lucky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拥有能够创造笑容的魔法!”

被这样紧紧地抱在怀里,听着耳边那些夸张到近乎于童话般的赞美,雪姬整个人都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他的双手有些无措地悬停在半空中,既不敢去推开身前这个看起来毫无防备的金发少女,也不敢顺势抱住她。

他的视线越过心的肩膀,有些慌乱地投向了不远处的架子鼓。

而在那边。

花音刚刚放下手中那副已经被汗水浸湿了木质纹理的鼓槌。

她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几缕蓝色的卷发黏在通红的脸颊上。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刚才肆意敲击时释放出来的、那种短暂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明亮光芒。

听到心那响亮的声音,花音转过了头。

当她的视线触及到钢琴凳上的那一幕时,花音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微滞了一下。

那个在过去的几天里,每天下午都在那个狭小公寓里与自己抵死缠绵、被自己用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强行打上烙印的少年,此刻正被另一个同龄的少女,以一种亲密无间、甚至可以说是宠溺的姿态抱在腿上。

一阵尖锐的、混合着酸涩与嫉妒的情绪,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在花音的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

但在这种场合下,在那个拥有着绝对压迫感的大厅里,在那个天真烂漫却又强势得让人无法拒绝的弦卷心面前,花音根本不敢表露出任何的异样。

她咬了咬下唇,努力将眼底那抹翻涌的复杂情绪压制下去。

然后,她从鼓凳上站起身,迈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怯生生地朝着钢琴的方向走了过来。

花音的脚步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当她走到钢琴旁,看着依然被心抱在怀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雪姬时,她努力在脸上挤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雪……”

花音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刚剧烈运动后的沙哑。她看着雪姬,语气里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与温柔。

“刚才……真的弹得很好哦。”花音微微弯下腰,视线与雪姬平齐,尽量不去理会心那双环在雪姬腰间的手,“第一次弹就能这么通顺地接上节奏,小雪真的很厉害呢。”

听到花音的声音,听到那句熟悉的称呼。

坐在心腿上的雪姬愣了一下。

他有些茫然地低下头,视线落在了自己那双悬在半空中的手上。

那是一双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过于苍白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就在刚才,就是这双手,在那排陌生的黑白琴键上,跟随着花音那毫无章法的鼓声,竟然本能地摸索出了几个稍微和谐的音符。

那是他在这世界上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了某种可以说是“回应”的声音。

雪姬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琴键反弹时带来的微弱阻力与冰凉触感。

一股莫名的、陌生的暖意,顺着指尖缓慢地蔓延开来。

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视线从自己的手上移开,对上了花音那双充满鼓励的紫色眼眸。

在这个豪华得让人窒息的陌生环境里,这句来自花音的、简单的称赞,让他从做梦一样的秘密中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少年该有的局促与羞涩。

“我……”

雪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微微偏过头,试图掩饰自己脸上那因为不好意思而泛起的微弱热度。

几缕洁白的发丝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却掩盖不住他那原本苍白的耳根处,正在逐渐蔓延开来的一抹淡淡的绯红。

看着雪姬这副可爱的羞涩模样。

抱着他的弦卷心,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好啦好啦!第一次合奏大成功!”心突然松开了环在雪姬腰间的手臂,动作轻快地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失去支撑的雪姬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下,终于重新坐回了琴凳上,暗暗松了一口气。

心站在两人中间,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这个空旷的大厅。

“虽然这里很宽敞,但是站着聊天可不是招待新团员的好方式呢!”心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芒,“跟我来吧!我们去吃点好吃的,然后好好规划一下‘Hello, Happy World!’的伟大未来!”

说完,她根本不给雪姬和花音任何拒绝的余地,直接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大厅的一侧走去。

花音看了一眼雪姬,两人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无奈”。

在这个仿佛有自己运转逻辑的庄园里,在这个金发少女面前,他们就像是被卷入台风眼的树叶,除了顺着风向飘动,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的抵抗。

雪姬从琴凳上站起身,默默地跟在了心的身后。花音也提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这个空旷得连脚步声都会产生回音的大厅里。

心带着他们穿过了一道拱形的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依然挂满了各种名贵的画作,脚下铺着厚厚的手工编织地毯,踩上去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柔软到让人产生下陷感的触觉,反而增加了一丝心理上的不安。

在走廊的尽头,两扇雕刻着繁复玫瑰藤蔓图案的沉重红木门紧闭着。

然而,当心距离那扇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

那两扇木门就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被隐藏在门后的两个黑衣保镖悄无声息地、平稳地向内拉开。

“请进!”

心率先踏入了那个房间,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两人做了一个夸张的邀请手势。

当雪姬和花音带着些许忐忑跨进这扇门时。

他们的大脑再次受到了关于“空间尺度”的强烈冲击。

这被称为“待客厅”的房间,面积大得让人感到一种荒谬的失真感。

毫不夸张地说,仅仅是这一个房间的面积,把花音家在市区的那个两层小一户建,连同雪姬租住的那栋破旧公寓楼全部加起来,再翻个倍,恐怕都填不满这里的一半。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虽然外面天色渐暗,但通过玻璃依然能隐约看到外面精心修剪的灌木迷宫和喷泉。

房间的中央,摆放着一套足以容纳二十人同时入座的、呈现出一种饱满的深棕色泽的真皮沙发组合。

沙发的皮质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高级的动物油脂香气,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坐下去时那种被包裹的舒适感。

沙发的中央,是一张由整块罕见的天然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巨大茶几。

地面上铺设着一张几乎覆盖了整个会客区的地毯,繁复的花纹在头顶那盏比大厅里稍小、但更加精致的水晶灯照射下,泛着暗沉而华丽的色泽。

这已经不是“待客”,这简直像是一个用来举办小型宴会的场地。

“随便坐!随便坐!”

心非常自然地走到那张最宽大的主位沙发前,毫不客气地扑了上去,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皮面里,两条腿在半空中随意地晃荡着。

雪姬和花音站在茶几的边缘,看着这让人眼晕的奢华,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花音选择了一个靠近边缘的单人沙发,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雪姬则走到了她旁边的另一个单人沙发上,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就在他们刚刚落座的瞬间。

仿佛是某种设定好的精确程序被触发了。

几个穿着整洁的黑色西装、甚至戴着白手套的女性保镖,推着一辆造型古典的黄铜餐车,无声无息地从房间角落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餐车的轮子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们来到茶几旁,动作娴熟而优雅地开始布置。

三个底部描着金边的白瓷茶杯被轻轻地放置在杯垫上,杯托和茶具碰撞,发出一声轻微、清脆的“叮”声。

紧接着,一个造型精美的银质茶壶被微微倾斜,琥珀色的红茶液体顺着壶嘴倾泻而下,在白瓷杯中激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泡沫。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某种特殊花香和烘焙气息的红茶香味,瞬间在这一小片空间里弥散开来。

随后,一个分为三层的精美点心架被放置在了茶几的正中央。

最底层是切得极为规整、夹着新鲜黄瓜和熏马哈鱼的三明治;中间一层是烤得金黄酥脆、还散发着黄油热气的司康饼;而最顶层,则摆放着各种颜色鲜艳、如同珠宝般精致的马卡龙和手工巧克力。

做完这一切,几个黑衣人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坐在沙发上的两人一眼,便如同退潮的海水般,不声不响地退回了房间边缘的阴影中,仿佛她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来尝尝看!这是今天刚空运过来的锡兰红茶哦!还有这个草莓味的马卡龙,超好吃的!”

心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拿起一块粉色的马卡龙丢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花音看了看雪姬,然后有些迟疑地端起了那杯红茶。

微热的瓷杯传递到掌心,驱散了她手指上残存的一点凉意。她低下头,轻轻吹了吹漂浮在茶汤表面的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醇厚的茶香在口腔里散开,带来一种让人精神舒缓的温热感。

“真的很好喝……”花音小声地喃喃了一句。

看到花音喝了茶,心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将手里的半块马卡龙放下,身子微微前倾,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水晶灯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那么,现在全员都到齐啦!我就来给你们详细讲讲,关于‘Hello, Happy World!’接下来的伟大计划吧!”

心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极具感染力的语调,描绘起她脑海中那个光怪陆离的音乐世界。

“首先!我们要找一艘能在天上飞的巨大气球船!我们要坐在气球船上,一边在城市上空飞行,一边大声地唱歌!想象一下,当人们抬起头,看到天上飘着巨大的玩偶,听到快乐的音乐从云端传下来,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个奇迹的!”

“然后,我们还要去游乐园!去把整个游乐园包下来,在过山车的最高点举办Live!要让所有人都跟着过山车一起尖叫,一起大笑!”

“我们要让全世界,无论是在哪里,无论是什么心情的人,只要听到我们的音乐,就会忍不住扬起嘴角!”

心的话语里充满了各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又仿佛随时都能被她变成现实的疯狂点子。

她手舞足蹈,语气激昂,整个待客厅似乎都被她散发出来的能量所填满。

雪姬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他微微垂下眼睫,听着心那近乎于天方夜谭的讲述。

然而,在这滔滔不绝的讲述声中,坐在雪姬旁边的松原花音,却渐渐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最初,她只是觉得这真皮沙发过于柔软,让人有一种想要深陷进去的放松感。

红茶的温热顺着食道滑入胃里,似乎将她今天奔波了一天的疲惫,以及在架子鼓前释放出所有紧张后的那种脱力感,全部都勾了出来。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疲惫感并没有停留在“放松”的层面。

花音的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两块无形的铅块坠在睫毛上。视线里,心那张手舞足蹈的灿烂笑脸,边缘开始出现重影和模糊。

“所以说……我们要把笑容……带给……”

心的声音听在花音的耳朵里,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空旷。

那声音仿佛是被包裹在了一层厚厚的海绵里,失去了原本的穿透力,变成了一种单调而催眠的背景白噪音。

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沉的睡意,如同海啸般迅速淹没了花音的意识。

“唔……”

花音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呢喃。

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没有拿茶杯的手,用手背揉了揉变得有些迟钝的额头。

“呜诶诶……”

她试图甩了甩脑袋,想要强行驱散这股突如其来的困倦,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在这个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庄园里,在小雪还坐在身边的时候,她怎么能就这么睡过去。

可是,那股睡意却如同实质般沉重,彻底切断了她神经末梢的最后一点抵抗力。

花音拿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力道,白瓷杯在杯垫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磕碰声,几滴琥珀色的茶水溅落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对……对不起……”

花音的嘴唇微微蠕动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的最后一丝清醒的挣扎。

下一秒。

花音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肌肉支撑。

她的头一偏,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抽去了棉花的布娃娃,软绵绵地顺着那张单人沙发的靠背滑了下去,最终以一个略显歪斜的姿势,深陷在了柔软的真皮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那有节奏的、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开始在沙发间细微地响起。

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坐在旁边的雪姬,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刚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对这个环境的不适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花音的异样。直到花音倒在沙发上,他才惊愕地转过头。

看着花音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毫无防备、甚至因为沙发边缘的挤压而微微有些变形的脸庞,雪姬那双绯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茫然。

睡着了?

在这个时候?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充满压迫感的地方?

花音刚才明明还在紧张地发抖,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睡得这么死?

雪姬的视线,从花音安静的睡颜上,缓缓地移向了对面。

在那张宽大的主沙发上,弦卷心也停止了她那激昂的演讲。

待客厅里那原本因为心的声音而显得有些躁动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一种诡异的、带着几分沉闷感的安静,迅速填满了这个巨大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水晶吊灯散发出的暖黄色光芒,静静地倾洒在厚重的地毯和光滑的大理石茶几上。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让这个原本就大得离谱的待客厅,显得更加空旷和深邃。角落里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缓慢地向着光源的中心蔓延。

弦卷心依然维持着那个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姿势。

那张精致灿烂的脸庞上,标志性的笑容并没有因为听众的突然昏睡而有丝毫的褪色。

然而,那双清澈的、仿佛没有一丝阴霾的金色眼眸,此刻却微微流转,视线从雪姬的脸上滑过,轻飘飘地落在了花音面前那个茶水溅出的白瓷杯上。

眨。

心那长长的金色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般,在半空中轻微地扑闪了一下。

这是一个微小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动作,但在这种凝固的安静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节拍。

“呀……”

心微微偏了偏头,金色的公主切刘海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依然是那种轻快、天真,没有夹杂任何负面情绪的语调。

“可能是花音学姐今天真的太累了吧。”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的波澜。

她没有去探究花音为什么会突然陷入这种深度睡眠,也没有表现出对这反常的现实产生任何怀疑,仿佛在这座庄园里,客人在听她讲话时突然昏睡,是一件再自然不过、再合理不过的日常琐事。

她只是单纯地接受了这个“花音学姐累了需要睡觉”的既定事实。

空气中,红茶那股混合着花香的氤氲热气还在缓慢地上升。

在那句话说完之后,心并没有停留在原地。

她动作轻盈地从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滑了下来。

光洁白皙的双脚没有穿鞋,就那样直接踩在了厚重繁复的波斯地毯上。

柔软的羊毛吞噬了她所有的脚步声,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这座巨大城堡里游荡的、不知世事的金色幽灵。

心迈开脚步,绕过了那张庞大的大理石茶几,径直走向了花音所在的那个单人沙发。

在靠近花音的时候,心并没有伸出手去推搡或者试图叫醒她。

她只是站在沙发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花音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

就在这时,大厅角落那看似空无一人的阴影中,产生了一丝微弱的空气流动。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保镖,仿佛是从墙壁的纹理中渗透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沙发的后方。

她的手里,拿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质地极度柔软的驼色羊绒薄毯。

黑衣人没有发出任何询问,只是微微躬身,双手将那条散发着淡淡干燥阳光气息的羊绒毯,轻轻地、妥帖地盖在了花音那因为睡姿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上。

毯子边缘的流苏安静地垂落在真皮沙发的扶手旁。

做完这一切后,黑衣人再次如同融化的冰雪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刚才那半分钟的动作,只是一场错觉。

弦卷心看着被盖好毯子的花音,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这样就不会着凉啦。”心轻声嘟囔了一句,像是一个刚刚安置好自己心爱洋娃娃的孩童。

随后,心转过了身。

那双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眼眸,穿过两人之间那不到两米的距离,直直地投向了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的那个白色身影。

在这个巨大的、奢华的、被黑衣人严密监控却又仿佛与世隔绝的待客厅里。

现在,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个有着一头白色长发的后辈了。

心没有走回自己的主位沙发。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一步、两步,以一种缓慢却又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压迫感,逐渐拉近了与那个白色身影之间的距离。

水晶灯的光芒在心那一头金发上跳跃,折射出一圈圈耀眼的光晕。

随着她的靠近,她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高档护理液和某种不知名甜腻花香的气息,开始不可逆转地侵入了另一边的空气领域。

这并不是一种带着恶意或者掠夺性的靠近。

这是一种纯粹的、剥离了所有社会规训与边界感的【好奇】。

就像是一个拥有整个王国的公主,在自己的后花园里,突然发现了一只拥有着奇异色彩、甚至身上还带着一点泥土腥气的蝴蝶。

她想要靠近它,想要观察它翅膀的纹理,想要知道它为什么不会像其他蝴蝶那样在阳光下翩翩起舞。

心在距离那个单人沙发不到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将自己的脸庞,凑到了距离那张雌雄难辨的精致面庞不到一尺的距离。

在这个极近的距离下,那双金色的眼眸仿佛变成了两个小小的太阳,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温度。

心的视线,像是在进行某种最精密的扫描。

她看着那一头如初雪般洁白、却在刚才的合奏中隐约闪过一丝诡异纯黑的发丝。

她看着那双如同最上等红宝石般、此刻却因为局促而微微颤动的绯红色眼眸。

甚至,她的鼻翼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里。

除了那种薰衣草的芳香之外。

心的嗅觉捕捉到了一丝非常奇特、非常隐秘的气息。

那是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体温,以及某种被刻意掩盖过、带着一丝微弱腥甜与潮湿的复杂气味。

这股气味与这座庄园里所有的高级香氛都格格不入。它粗糙、真实,带着一种属于黑暗角落里的黏稠感。

心并不理解这股气味背后所代表的、那种在床上翻滚过的扭曲情欲与绝望挣扎。

她只是觉得,这股味道,和眼前这个安静的白发身影一样,充满了让她感到兴奋的未知。

“呐。”

心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距离极近的空气中震荡,带着一种孩童般天真却又残忍的直白。

“我发现了哦。”

她微微偏过头,金色的刘海擦过空气。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对方那张苍白的面容。

“从我们在那条街上相遇,到上车,再到刚才弹钢琴……”

心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但语气中却多了一种如同发现了拼图缺失一块般的执着。

“你,一次都没有真正地笑过呢。”

这句话,在这个寂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待客厅里,清晰地回荡着。

周围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黑衣人,依然保持着雕塑般的静立。

她们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但那种无形的、庞大的掌控力,却如同空气般充斥在这个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花音平稳的呼吸声,在羊绒薄毯下起伏。

而弦卷心,就这样弯着腰,那双散发着热度与绝对光明的金色眼眸,死死地锁定了眼前的人。

她慢慢地,慢慢地,从膝盖上抬起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白皙、柔软,没有经过任何粗糙生活打磨的手。

这只手在半空中缓慢地向前伸出,指尖越过了两人之间那最后的一点安全距离,朝着那一头垂落在肩膀上的白色长发,以及那个折射着微光的淡蓝色玻璃水母发饰,毫无阻碍地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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