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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只点着几盏不刺眼的晶石灯,橙黄的光从晶体里透出来,落在床帐和铺平的锦被上,融融的,本该是暖的。
云鹤独自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肩却在衣衫底下紧紧绷着。
那股压在骨头缝里的沉冷气息,把屋里这点仅有的暖意压得一丝不剩。
她头发乱糟糟的,散在肩前颈后,几缕被虚汗黏在颊边,另有几缕翘在耳根后方。
她心口发堵,抬手将五指插进发间,胡乱抓了一把。
长发缠在泛白的指节上,她用力一扯,青丝崩断散开,又乱纷纷地落回肩头。
紧接着,指尖狠狠抵上自己那张脸,从眉骨下方顺着皮肉往下撕。
尖锐的指甲划破面颊,指腹压着皮肉,硬生生拉出一道暗红的血痕,转眼又被体内汹涌的自愈灵力抹平,皮肉飞快愈合,几乎连浅浅的印子都没能留住。
她没有停。
抓一把,撕一道。
血痕起了,消散,又重新被指尖撕开。
她就这么一次又一次撕着自己的脸。
指甲刮过紧绷的颊侧,又刮过下颌的骨棱。
泪水终于断了线,从泛红的眼角不断往下淌,在颊侧交错滑落,聚成滚圆的珠子。
泪珠悬在下巴边缘挂不住,啪嗒一声,滴到锦被上。
一滴,又是一滴,在青碧色的绸面上慢慢洇开。
洇开一小朵,又是一小朵。
被面上那几团湿痕挨在一处,比旁处的布料深出好几分,冰凉地浸着被角。
全是这张脸害的。
她垂着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落在被面上的那只手。
手指还蜷曲着,指节僵硬地弯成抓握的形状,还没能从刚才那一下发狠的撕扯里松回来。
她这么想着,牙关紧咬,两边腮侧都绷得发紧。
手指跟着脑海里翻腾的念头越来越用力,指尖抠进掌心,连手背上都绷起一根根清晰的青筋。
那一双眸子失去了焦距,瞳仁里没有半分高光,止不住地四处乱颤,扫过冰冷的地面与床脚。
耳朵里只剩自己乱掉的呼吸,一下重重地抽进去,一下浅浅地吐出来,急促地撞着胸膛,怎么也压不匀。
我该相信舟儿的。
早一步让玉儿捏碎玉牌,就不会拖到这一步。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胸腔里塞满悔意,闷得发疼。
全是自己那点可笑、自以为是的荒唐念头。
总以为自己扛得住,却差点把一切都拖进绝境。
心跳越来越响。
咚、咚、咚,跳一下,胸口深处就跟着抽搐一下,疼得发闷发紧,震得肋骨都隐隐泛酸。
她五指猛地抓紧锦被,指节用力到褪尽血色,泛出惨白。
屋里的陈设在她眼中开始晃动扭曲。
立在床侧的木柱、垂着的帐幔折痕、墙角摇曳的灯影,那些本来平整笔直的线条全都自行扭动起来,晃得她神魂发昏。
“云鹤师娘不让我和凤姐姐对师傅傅说她醒了……”
“可我和清宁觉得,不能听……”
“嗯……”
门外的长廊上,隔着门板传来了顾清宁、白凤和顾砚舟的声音。
云鹤手上动作一顿,赶紧将手放了下来,指节间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冰凉泪水。
她按着胸口,强行把乱窜的气息压稳,连着深吸了两口长气,又慌忙抬起衣袖,抹掉脸颊上的泪痕,袖口在颊侧用力蹭过两下,将水渍擦净。
随后,她嘴角硬挤出一个笑。
唇线紧抿着,却还是止不住在暗地里发抖。
门轴轻响,门开了。
走进来的只有顾砚舟一个人。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顾清宁和白凤的声音隔在了外头。
两人视线一对上,云鹤脸上那点硬挤出来的笑容就僵住了。
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她胸口一滞,狼狈与无措漫上心头。
她下意识偏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眼睫低垂,视线慌乱地落在床帐的褶皱上。
顾砚舟站在门边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颤的肩头,放轻步子走近,在床边坐下。
衣摆顺势落在床沿上。他没有立刻伸手,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陪在她身侧。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云鹤耳朵里却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连着一声,沉重而慌乱地擂在胸膛上。
顾砚舟一进门就看见了她脸颊上的指印。
那些印子已经很浅了,按理说以她的自愈能力早该褪得干干净净,可方才那几下撕得太狠,皮肤下还是留着薄薄一层暗淡的印痕,横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迟疑片刻,才抬起了手,指尖微蜷,慢慢落下去。
温热的指腹贴上她的侧脸,擦过那点残留的抓痕,声音放得极轻:
“这张脸是幸事,不是娘亲的过错……”
云鹤心口一颤,把脸转了回来。
她眼眶发红,看着面前的少年,急急反驳道:
“可……”
话音未落,两人的视线再次撞在一起。
顾砚舟看着她惶然的神色,眉眼舒展,唇角露出笑意:
“好久不见,娘亲……”
他的笑意明朗而干净,如春日晴光,将满室的寒凉冲散了大半。
云鹤怔住了。
她呆呆看着他,嘴微微张开,眼底清清楚楚映着他的面孔。
紧绷的肩头终于落了下来,整个人也跟着一松,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嗯。比舟儿去浮屠塔那回,还觉得久。”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上他的脸颊。
微凉的指尖从他的眉骨慢慢描画到下颌,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微凉的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眉骨与脸颊的起伏,感受着少年愈发分明的棱角。
一下又一下,像在反复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安然站在面前。
顾砚舟抬手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轻轻拿开,随后伸出两只手,将那只骨肉匀称、泛着凉意的柔荑整个拢进掌心里。
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暖意顺着掌心一点点渡过去,驱散着她指尖凝着的寒意。
他抬眼看着她,温声开口:
“玉儿想云栖了。过几日回去看看吧。舟儿也想。”
云鹤看着他关切的眉眼,轻声应道:
“好。回去看看。”
他就这么稳稳握着她的手,开始讲起去魔洲这一路上的事。
沈婉秋是怎么遇见的,沈俊文后来遭遇了什么,裴妍又是在哪一桩变故里卷进来的,他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讲过去。
讲到田木兮时,他话音微顿,又把九魔女挨个细致地给她介绍了一遍。
谁的性子孤傲,谁性情直率,谁第一眼见他便开了口,谁别扭到了最后关头才肯唤他的名字,他都坐在床沿细细地说着。
他讲了很多,语调平和沉静,每讲一句,云鹤便跟着点一下头。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过,手指松了松,随即又依恋地握了回去。
上一次这样肩挨着肩坐着讲这些,得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上一世顾黎在龙族秘境里,盘膝坐在石台上,给围在身边的那群小泥鳅讲外头的故事,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坐得笔直,下巴高高抬着,满身都是骄横跋扈的气焰。
如今岁月翻覆,人还是那个人,坐在床边,声音却全换成了轻缓的细语,每一个话尾都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这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静谧。
讲着讲着,顾砚舟忽然察觉,身旁的云鹤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她没有去看墙角闪烁的灯光,也没有去听门外的动静,目光就这么落在他身上,自始至终没有挪开过。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慈爱与毫无保留的宠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她就这么安静地听着,连眼睫眨动都放得极慢,嘴角含着的那点浅淡笑意一直没有散去。
看着那双全心全意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顾砚舟眼眶一热,胸口发酸。
一滴泪水再也锁不住,从泛红的眼眶里沁出来,挂在颊边。
云鹤发觉了,抽出一只手去替他拂拭。
指腹刚触碰到少年的眼角,目光一低,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眼窝底下藏着的一整圈青褐色暗痕。
那是熬了不知多少个不眠之夜、耗尽心神的憔悴痕迹。
云鹤的手指一颤,僵在半空,再不敢用力碰上去,无边的酸楚漫上心头。
她不再迟疑,伸出双臂,用力将顾砚舟揽进怀里。
她一手紧紧按着他的后脑,五指埋进他柔软的发丝里。
她低下头,侧过面颊贴上少年的额头,左右轻轻蹭了蹭,恨不得把这个受尽奔波的孩子牢牢黏在身边。
她眼角微湿,脸上却扬着温柔的笑,把声音压得极低,贴在他耳畔安慰道:
“没事的。下次娘亲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顾砚舟整张脸深深埋在她温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喷在柔软的衣料上。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安心的香气,他收紧了手臂,闷着声支支吾吾道:
“不会有下次了。”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一把推开。
杜妖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
二人的动作被这动静打断,慢慢松开彼此,身子分了开来。
云鹤搭在他肩头的手停了停,才收了回去。
云鹤转头看她。
当初在那场盛大的婚礼上,两人见过一面,她认得眼前这位魔洲女帝杜妖妖。
人已经站在了床前,衣摆上还带着门外廊道里的微凉气息。
可私下相对,云鹤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开口称呼,红唇张了张,又安静地合上了。
顾砚舟直起身子,率先开了口,把屋里这点安静打破:
“过来了?”
杜妖妖看了看两人的神色,先是愣了愣,随即眼角眉梢浮起一抹笑意,大大方方地笑道:
“打扰了。抱歉~”
云鹤温和地摇了摇头:
“没有。”
顾砚舟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杜妖妖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床边。
她先打量了云鹤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顾砚舟,随后直接坐到了床上。
随着她落座,床沿处微微往下一沉。
她随手拢了拢滑落的外衣,眉心蹙起,嘴里不满地嘟囔道:
“东方曦那婆娘,连口热茶都不让我喝个清净。”
顾砚舟失笑,温声接了一句:
“误会罢了。”
杜妖妖柳眉一挑,立刻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误会?呵~便宜她了……要不是我手下留情,早掀了她的脸面。不过凌清辞这次倒是学聪明了,分得清里外,知道站哪边了,把东方曦气得够呛,整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爽朗而毫无顾忌,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原本昏暗清冷的屋角,似乎都被这明艳张扬的笑声震散了几分阴郁,连那几盏晶石灯透出的光都跟着亮了几分。
听着她肆意的笑谈,云鹤唇角微动,也跟着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让心头最后一口憋着的闷气彻底顺了过来。
杜妖妖看着云鹤,一笑:
“不提那个丧门星了,糟心得很。上次婚礼上就见过云鹤妹妹了,今日这般近处再看,还是这副绝世的容颜,比蓬莱岛那位整日端着架子的臭寡妇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听着这位魔洲女帝如此直白不羁的赞赏,云鹤一窒,目光低了下去,仍是自责地轻声道:
“哪有……就算有,也只是徒生祸端罢了……”
身旁的顾砚舟还没来得及接话,杜妖妖的眉心倏地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轻哼道:
“又不是我们的错,生得好看,凭什么认罚?那这样……”
她话音未落,径直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点上云鹤的面颊,顺着皮肤往下滑动。
云鹤起初身子一紧,偏开脸避了避,随即又主动把脸颊贴了回去,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停在颊边。
杜妖妖的指尖浮起一层莹莹的紫芒。
那紫芒并不刺目,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在云鹤清丽的脸上轻柔地一圈圈荡开。
柔和的紫光从眼角漫到太阳穴,又顺着面颊的弧线掠到下颌,流转一周后,悄无声息地熄灭在皮肤深处。
杜妖妖顺势收回手指,开口道:
“这样就没事了。我方才给妹妹设下了我能给的最大庇护秘术。往后在这世间,谁见到云鹤妹妹,视线与感知都会自然略过你这张脸,根本留不下半分清晰印象。可要是哪个不长眼的老怪非要对着这道秘术一探究竟,就会触发我留下的一记最重怒火,直接震碎他的神识。”
听着她这般霸道而细致的护佑,云鹤心中暖意翻涌,她抬起眼眸,由衷地点了点头,柔声谢道:
“云鹤妹妹谢谢……妖妖姐~”
杜妖妖听她唤了声姐姐,眉眼舒展,将双臂往胸前一抱,扬起下巴道:
“嗯,没事,自家姐妹客气什么。砚舟先前和我说了你们的事。真要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护着,我家砚舟当年差点就死在一个结丹期的小邪修手里了,那传出去才是天大的笑话。”
云鹤被她这副泼辣豪爽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这一回,笑意真正漫进了眼底,她垂眸看了看自己平放在膝头的手,指节早已彻底舒展,不再绷得发白。
杜妖妖坐在床沿,两条腿在半空中来回晃了晃,鞋尖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的,她侧头想了想,双手在床板上一撑,身姿轻盈地下了床:
“刚才外头那两个小家伙,一直像两只小母鸡似的张着手拦在门外,不让我进来,居然一点都不怕我。我出去逗逗她们玩,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两个说体己话了。”
顾砚舟知道她的性子,没有拦她,含笑看着她走到了门边。
杜妖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没过多久,门外廊道里便传来了白凤的一声尖叫,紧随其后的是顾清宁清脆肆意的嬉笑声。
屋外欢腾,屋内安宁。
屋里的顾砚舟和云鹤相视一笑,云鹤转头看着身旁的少年,柔声问道:
“舟儿这几日,担心坏了吧?”
顾砚舟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自然是担心的……”
话音很淡,却压着这些日子积下的担惊受怕。
两人谁也没有再去争论对错,云鹤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腾出一大片空位,伸手在自己身侧拍了拍床单,褶皱随之被抚平。
她望着顾砚舟,声音放得极柔:
“陪娘亲睡一会儿吧。”
顾砚舟看着她眼里的期盼,没有半点犹豫,点头应道:
“好。”
他站起身,解下外袍叠好放在床尾,又脱了鞋靴,上了床,掀开锦被的一角,轻轻钻了进去。
云鹤立刻侧过身来,伸出双臂,将顾砚舟紧紧揽进怀里,一条手臂从他颈后稳稳绕过去,护住他的后颈。
顾砚舟顺从地侧过脸,将头枕在她骨肉均匀、肉感十足的臂膀上。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积压多日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的呼吸很快沉缓下去,锁着的眉峰也舒展开来。
云鹤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沉沉睡去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她眼底浮起温柔的笑意。
随着怀里少年平稳的呼吸,她胸膛里那颗一直狂跳着、抽疼着的心脏,也终于彻底稳了下来。
她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柔软的唇瓣贴了片刻,才依依不舍地移开,随后,她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缓缓阖上了双眼,跟着她的舟儿一起睡了过去。
两人的呼吸一深一浅,渐渐融在一处,只剩熟睡后彼此依偎的一点安稳,几盏晶石灯静静亮着,橙黄色的暖光洒在云鹤乌黑的秀发上,也落在顾砚舟安睡的眉眼上。
屋子里静悄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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