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密室的铜灯不知何时灭了大半,只剩下墙角那一盏还在苟延残喘,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而暧昧。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痕迹——檀香、麝香、汗水和体液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有些呛人。
他躺在拔步床上,左手边是虞静瑶,右手边是白碧君。
两个女人都睡得很沉,虞静瑶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餍足的猫。
向瑶蜷在床脚的地铺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和一缕散落的头发。她睡得很安静,连翻身都没有,像是累极了。
张艺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在想事情。
他在苍澜界有王慧兰、孙芸娘、孙月娘,有沈青箩、孟玉莲,有洛云秋、沈婉清,还有黑风寨那条母狗。
在蓝星有姜梦雪,有那个等着他去见家长的孟静仪,还有那个说“你等我吗”的胡盼盼。
他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加了。
可是白碧君不一样。
她不只是一副好看的皮囊,她是四方城白家的人,跟刘鹤亭老先生是忘年交。
他要请刘鹤亭去申洲讲学,白碧君这条线不能断。
还有白宣儿——她给白宣儿的母亲送了药,白宣儿给了他玉佩,留作信物。
这层关系也用得上。
张艺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见一个收一个,收一个睡一个,睡一个就又多一份关系。
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算计。
也许根本分不清,也不需要分清。
在这世上活着,真心和算计本来就是搅在一起的,像昨夜三个女人的身体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虞静瑶动了一下。
她没有醒,只是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脸从他颈窝移到了他胸口,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不动了。
她的身体很热,贴着他的地方像有一团火在烧。
白碧君也动了。
她翻过身,面朝着他,眼睛没有睁开,但手臂伸了过来,搭在他腰上,手指勾住了他的里衣。
张艺看着她。
烛光太暗了,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起昨夜她问的——“在四方城想跟着他”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情流露的,他感觉的到她怕他走。
她怕他一去不回。
好不容易等到了,又失去了。
张艺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密室的顶。
顶上没有任何装饰,就是青砖砌的拱形穹顶,在昏暗的烛光中显得高而深远,像一个倒扣的碗,把四个人罩在里面。
他想起了姜梦雪,想起了她站在店门口、笑着问他“回来了?”的样子。
想起了孟静仪,想起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红地看着他、问他“你等我吗?”的样子。
想起了白宣儿,想起了她站在河边、面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递给他一块玉佩的样子。
他还要去四方城。请刘鹤亭,见白宣儿,办书院的差事。这是正事,不能耽误。
虞静瑶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张艺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来,笑了。
那笑容里有欢喜,有一种“原来你还在”的安心,还有一种刚睡醒的、慵懒的、软绵绵的撒娇。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放纵后的疲惫和餍足,“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张艺说。
虞静瑶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她的手在他胸口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不想起床的、赖床的慵懒。
“张艺,”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张艺说。
虞静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圈,但速度慢了一些,力道轻了一些。
“今天就走?”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张艺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存在。
“嗯。刘老先生在四方城等着,不好让人家等太久。”
虞静瑶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再住几天”,没有说“我舍不得你”,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
她的手在他胸口上慢慢画着圈,画了很久,然后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种“我知道了”的、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笑。
“那我让人给你备车。”她说,“多备些干粮和水,路上别省着。”
“好。”
“到了四方城,给我写封信。报个平安。”
“好。”
“办完了事,要是路过卯洲,就来看看我。不路过就算了,别特意绕路。”
张艺看着她,她说“不路过就算了”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那个“算”字的尾音破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终于断了。
她没有再说话,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手指攥着他的里衣,攥得指节泛白。
白碧君也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张艺的脸,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她看见虞静瑶埋在他胸口,看见虞静瑶攥着他里衣的手指,看见那截泛白的指节。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张艺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在四方城等你来找我。
向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她从地铺上爬起来,跪在床脚,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得像一条被训练得极好的狗等着主人的吩咐。
晨光从书房的窗户透进来,穿过暗门,在密室里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天亮了。
张艺从床上坐起来。
虞静瑶松开了他的里衣,白碧君松开了他的腰。
两个女人都坐起来,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头发散乱,浑身都是昨夜留下的痕迹——吻痕、指印、还有那些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身体深处的印记。
向瑶从床脚爬过来,跪在张艺面前,帮他穿衣服。
她的手很稳,一颗一颗地系扣子,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神圣的事。
系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哑:“张公子,您还会回来吗?”
张艺低头看着她。她没有抬头,但他看见一滴眼泪从她低垂的睫毛间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会。”张艺说。
向瑶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继续系扣子,动作又快又稳。
系好了,她又帮他整理领口,把褶皱抚平,每一道褶皱都抚得很仔细,像是在抚平一件珍贵的丝绸。
虞静瑶从床上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褙子披在身上,没有系带子,就那么敞着怀,露出胸口那片青紫交加的吻痕。
她走到张艺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去吧。”她说,“路上注意安全。”
白碧君也从床上下来,走到张艺面前。
“张公子,”她轻声说,“我在四方城等你。你办完了事,要是有空,就来白家坐坐。我让人给你沏最好的茶。”
张艺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闭上眼睛,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主人摸头的猫。她的头发又滑又软,从他指缝间流过。
“好。”张艺说。
他从密室出来,穿过书房,走进院子。
晨光正好,桂花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青箩和孟玉莲已经起来了,站在东跨院的门口,一个穿着淡青色的褙子,一个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沈小禾站在她们中间,手里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路上要用的东西。
她看见张艺,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迅速低下头去。
马车已经备好了,停在侯府后门。
虞静瑶没有来送。
白碧君也没有来送。
她们站在书房门口,远远地看着马车驶出后门。
向瑶站在她们身后,怀里抱着一件张艺换下来的里衣,把脸埋在里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要把他的味道永远留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