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旧债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姜梦雪已经不在床上了。

张艺翻了个身,旁边的枕头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被子里残留着她的温度和味道——洗衣液的皂香,还有一点点昨天在河边沾上的青草气息。

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姜梦雪发的,时间显示七点二十三分。

“早餐在桌上,粥在电饭煲里保温,咸菜在冰箱。妞妞我送,你多睡会儿。店里有事我先走了。”

张艺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知道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不回来吃饭,有事。”

回复来得很快:“好,注意安全。”

就三个字,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什么事。张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翻身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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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确实在桌上。

一碗白粥,一小碟酱菜,两个煮鸡蛋,还有一杯温好的牛奶。

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都开了花,熬得很稠。

张艺坐下来慢慢吃着,筷子夹起一块酱菜,咸脆爽口,配粥刚好。

他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有钱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枚硬币在桌面上旋转,嗡嗡作响。

以前在上海的时候,他每个月工资五万多,扣完税和房贷,剩下的钱刚好够生活,谈不上富裕,但也饿不死。

现在呢?

他看了一眼手机银行里的余额——赌场赢的两亿八千多万港币,佳士得拍卖钻石到账的一亿一千两百万港币,扣除在莫斯科花的那些,还剩将近三亿多港币。

加上手头那八百多万人民币,折合下来,也算富有。

这个数字大到让他有些恍惚。在上海的时候,他连一千万的存款都没见过,当然生活像一座沉默的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钱多了,想法就不一样了。

留在老家,这是肯定的。

在上海漂了十几年,他已经厌倦了那座城市的地铁、雾霾和永远做不完的需求文档。

老家虽然小,但空气好,节奏慢,离父母近,住着舒服。

房子已经在装修了,等弄好了搬进去,日子就能安定下来。

但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爸他妈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犯嘀咕——这小子天天往外跑,说是做生意,到底做的什么生意?

老一辈的人,对“不务正业”有一种本能的警惕。

在他们眼里,一个人得有个正经工作,朝九晚五,按月拿工资,这才叫过日子。

做点实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做什么,怎么做,他还需要再想想。

魏晨的中介店开了十几天,生意不错,昨天还发微信跟他说赚了快两万了。

那小子干房地产出身,有经验,有人脉,现在有了资金支持,如鱼得水。

中介店只是个开始,后面还可以往装修、建材、房产开发的方向延伸,一步一步来。

至于姜梦雪的化妆品店……

张艺喝了一口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家店的情况他看在眼里。

位置偏,品牌杂,客流少,一个月赚的钱刚够交房租。

姜梦雪嘴上不说,但他知道她心里急。

一个单亲妈妈,带着上初中的女儿,守着这么一家半死不活的店,日子能好过到哪儿去?

但他没有急着插手。

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得太明显。

上次给十万块买香水、八万交房租,已经让姜梦雪有些吃不消了——她嘴上说“谢谢你”,但眼神里那种“我欠你的”的沉重感,他看得见。

再大手笔地砸钱,她反而会不自在。

慢慢来吧。

房租已经交到年底了,暂时就这样。等过段时间,找个合适的理由,再帮她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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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把碗筷洗了,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他开这奔驰,车子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步行街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咖啡馆不大,角落里摆着一架落满灰的旧钢琴。

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姑娘,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张艺点了一杯美式,坐在最里面的角落,掏出手机翻了翻。

魏晨发了一条消息:“晚上一起吃个饭?”

张艺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点开了孟静仪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孟静仪家,她妈做的那顿饭,还有她站在车窗外、红着脸说“下次再说”的样子。

后来他去了莫斯科,一直没联系她。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实话,有钱之后,心态确实变了。

以前在上海,离了婚,失业,三十八岁,没房没车没存款,找对象是刚需——他需要一个女人,一个家,一个能让他父母放心、让自己安心的归宿。

那时候孟静仪出现在他面前,条件好,性格好,工作体面,简直是上天派来的救兵。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四个亿在账户里躺着,他的选择突然变多了。

不是说孟静仪不好——她很好,好到无可挑剔。

但问题是,他现在不需要“救兵”了。

他不需要为了结婚而结婚,不需要为了应付父母而凑合。

他有底气等,有底气挑,有底气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

而姜梦雪……姜梦雪是他真正想要的吗?先观察一下吧。

张艺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

初恋这个东西,其实她早了忘记了,大家都不是小孩,有些记忆就只是回忆而已。

张艺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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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一下。

魏晨发的:“晚上六点,城东‘小城故事’,我订好位子了。”

张艺回了个“好”

他关掉对话框,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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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张艺开着到了“小城故事”。

这家餐厅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装修是那种仿古的风格——青砖灰瓦,红灯笼,木门窗,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里面是个小院子,摆着几张八仙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在夕阳里泛着光。

魏晨已经到了,坐在院子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边,正低头看手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有些皱了,头发剪短了,精神了不少。

跟第一次见面时那副落魄样判若两人,眼睛里有了光,脸上的肉也长回来了一些。

“来了?”他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坐坐坐,菜我刚点好,都是你爱吃的。”

张艺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泡得浓了些,有些涩。

“店里的生意怎么样?”张艺问。

“好得很!”魏晨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表格给他看,“你走这半个月,我们做了七单,中介费一共收了四万多。扣掉房租水电和给员工开的工资,净赚两万八。”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干了这么多年房地产,头一回觉得钱这么好赚。”

“那是因为你不用垫资了。”张艺说。

魏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几分:“对。以前打工的时候,老板拖欠工资,一拖就是半年。后来自己做,又没钱垫,眼睁睁看着机会从眼前溜走。现在不一样了,有你撑着,我心里有底。”

“别拍马屁。”张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好好干,年底还等着你分红。”

魏晨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张艺。

两个人点上烟,在石榴树底下慢慢抽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响和偶尔的几声鸟叫。

“对了,”魏晨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了一些,“你还记得以前那个戴眼镜的胡盼盼吗?”

张艺想了想,脑子里浮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总是坐在角落里看书,不怎么跟人说话。

“有点印象。”他说,“怎么了?”

“我今天遇见她了。”魏晨的表情有些复杂,“她来我店里租房子。”

“租房?”

“嗯。她说她从北京回来了,想在老家租个一室一厅,便宜点的。”魏晨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夕阳里散开,“我给她介绍了一套,在老街那边,一个月四百。”

张艺看了他一眼:“四百?那地方能住人?”

“能住,就是旧了点。”魏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她现在的情况,也住不了什么好房子。”

“什么情况?”

魏晨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怀孕了。”他说,“六七个月了。”

张艺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老公——不对,她没结婚,就是她那个谈了6年男朋友——去年跟一个女的好上了,今年年初把那女的肚子搞大了,然后……”魏晨摊了摊手,“跑了。把胡盼盼银行卡里的钱全转走了,一分没留。”

“跑了?”

“跑了。带着那个女的,不知道去哪儿了。”魏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胡盼盼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又怀了孕,上不了班,房租都交不起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回老家。”

张艺把烟叼在嘴里,没有说话。

“你是没看见她今天那个样子,”魏晨的声音低了下去,“瘦得跟竹竿似的,就肚子鼓着。穿的还是夏天的衣服,薄外套都起球了,鞋子也破了。头发枯黄枯黄的,脸色也不好,一看就是营养不良。”

他顿了顿,看了张艺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张艺问。

魏晨犹豫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张艺,”他抬起头,看着张艺的眼睛,“你现在不是有钱吗?帮帮别人呗。”

张艺没有说话。

“我不是让你养她,我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魏晨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说她当年多聪明一个人,年级前十,考上了一高,后来又考到了北京的大学。我们都还在镇上混的时候,她已经在北京读书了。我们都以为她会有个好前程,谁知道……”

他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知道她为什么回不来吗?她爸妈早就不在了,老家连个房子都没有。她现在挺着个大肚子,没工作,没钱,没地方住,连吃饭都成问题。今天来租房子,四百块钱一个月的房子,她掏了半天才凑够。”

魏晨看着张艺,眼眶有些红了。

“张艺,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有钱了,开奔驰,住别墅,你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她活好几个月了。我不是让你当冤大头,我就是觉得……好歹是同学一场。”

张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很久。

“她叫什么来着?”他问。

“胡盼盼。”

“电话号码你有吗?”

魏晨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报了一串数字。

张艺把号码存进手机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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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张艺开车往回走。

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稻田里收割后的清香。

路两边是大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湖面。

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想着魏晨说的那些话。

胡盼盼。

他对这个名字确实有印象,但不多。

初中的时候,她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女生之一——瘦,矮,戴着厚厚的眼镜,永远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上课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下课也不跟人玩,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

他跟她说过话吗?好像说过。不记得了。

但魏晨说的那句“好歹是同学一场”,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现在有钱了。

三个亿。

这个数字大到让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他给父亲买宝马,给姜梦雪买爱马仕,给舅舅一百万养老,在莫斯科买军火花了将近十万美金,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些钱花出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水龙头里的水,拧开就流出来了,流了多少,他不在乎。

可是现在,有一个女人,挺着六七个月的大肚子,连四百块钱一个月的房租都掏不出来。

张艺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他掏出手机,盯着那个存进去的号码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的车厢里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听得出底子很清亮,像是一条被泥沙堵住的小溪。

“胡盼盼?”张艺说,“我张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张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没想到会接到这个电话,“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魏晨给我的。”张艺说,“听说你回来了。”

又是沉默。这一次更长,长到张艺以为她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跳。

“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回来了。”

“方便见个面吗?”

“现在?”

“明天也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好。”她说,“明天下午,行吗?”

“行。在哪儿?”

“我……我现在住在老街那边,不太方便。要不……在步行街那个咖啡馆?就是十字路口那家。”

“好。下午两点。”

“好。”

电话挂了。

张艺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车子。

车灯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路很长,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的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湖面。

他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魏晨说的那句话——“好歹你上学的时候还捏过别人奶子,别人还在手上纹了你张艺的名字。”

他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了。

但也许,有些事不需要记得。有些人,有些债,不管你记不记得,它们都在那里,等着你去还。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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