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悬崖小径(续)

转过弯之后,路开始变得平缓。

格姆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灰黑色的木板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

没有炊烟,没有狗叫,甚至看不见一个人影。

澜生忽然觉得,从远处看,那座宅邸反而比这个镇子更像活物。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宅邸立在悬崖边,背对着灰白色的天空。

黑色的尖顶,暗沉的墙面,那些窗户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在雾气里,它像一头蹲踞着的巨大生物,正在沉睡,又像是在盯着这边。

澜生打了个寒颤,赶紧转回头。

不去想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街道上。

镇子里的空气比海边更难闻。

除了那股熟悉的咸腥和腐败甜味,还多了一种——说不清,像是死水潭底被搅动之后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阴沟里慢慢腐烂。

“这里……平时都没人的吗?”他小声问。

“有的。”维拉说,“只是不会出来。”

“为什么?”

维拉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房子都是关着门的。窗户要么钉着木板,要么拉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窗帘。偶尔有窗帘的一角被掀开,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窗帘立刻落回去。

澜生看到了好几双这样的眼睛。浑浊的,警惕的,像是受惊的野兽。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落在他身边的维拉身上,然后飞快地缩回去。

“他们……在怕什么?”

“不知道。”维拉的语气平平的,“可能是外来者吧。”

澜生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想起老站长看他的眼神——那种“看待死人”的眼神。他突然有点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了。

他低下头,看着维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很长,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

骨节不明显,整个手掌软得不像话,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但就是这样一只手,刚才握着他的手腕时,稳得让他觉得自己就算摔倒也会被拎起来。

现在她的手滑下去了。

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掌心。

澜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五根手指从他的指缝里穿过去,然后轻轻收拢。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热、滑腻、软得像是随时会化开。

那种触感让他想起昨晚浴缸里的水,想起那些不该想的画面——但他没有抽开手。

他反而握紧了。

他的手指收拢,把那五根滑腻的手指扣在掌心里。

她的手指很细,和他的不一样,握起来软绵绵的,像是握着一团温热的丝绸。

他忍不住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那里的皮肤更滑,蹭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力,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细腻触感。

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好像没那么重了。

他偏过头看维拉。

维拉也正看着他。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是模糊的、没有焦点的,但她嘴角那个角度——

是笑了吗?

只是一点点,非常非常轻的弧度,像是没忍住的那种。

她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又像是要压下去,但没有完全压住。

那张国色天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柔和”的东西。

澜生愣了一下,脸忽然有点热。他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在打量街边的房子,但手没有松开。

维拉也没有。

就这样,两个人牵着手,走过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街道稍微开阔了一些。

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广场,几栋看起来稍微新一点的房子围成一圈。

其中一间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画着一杆秤和一袋谷物的图案。

“就是这里。”维拉说。

澜生抬头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那扇半掩的木门。

“杂货铺?”

“嗯。”

维拉推开门,带着他走进去。

她的手还牵着他的,没有放。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煤油和某种发霉的粮食混合的味道。

货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一些东西——蜡烛、粗盐、几卷褪色的布料,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瓶瓶罐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粗布外套,佝偻着背,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澜生和维拉身上扫来扫去。

那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时,停了一秒。

“……要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玻璃。

澜生看了维拉一眼。她的手还在他掌心里,温热的,软软的。

“黄油。”维拉说,“白糖,面粉,鸡蛋。”

老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身去货架后面翻找。澜生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一直抖,像是帕金森,又像是别的什么。

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放到柜台上。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黄油,一袋泛黄的粗糖,一小袋面粉——袋子上的灰厚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最后是一篮鸡蛋,个头比城里的小,壳上沾着干掉的鸡粪和羽毛。

“就这些?”老人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

“多少钱?”澜生问。

老人报了一个数。贵得离谱,但澜生不想讨价还价。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老人接过钱,攥在手心里,然后又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敌意,而是——

像是看两个快要死的人。

澜生打了个寒颤,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从铺子后面的某个房间里传来的。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上拖行。

“……后、后面还有人?”他下意识问。

老人没回答。他只是盯着他们,攥着钱的手攥得更紧了。

啪嗒。啪嗒。

声音越来越近。

维拉忽然动了。她侧过身,把澜生挡在身后,然后看向那扇通往后面的门。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澜生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握得更紧,又怕被她发现自己的紧张。就在这时——

维拉的手指动了动。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划过,像是安抚,又像是告诉他:没事。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

但澜生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渗——

是水。

黑色的、黏稠的、泛着诡异油光的水。

澜生的喉咙发紧。

“维拉……”

“走吧。”维拉的声音很平静。

她牵起他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动作不急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澜生被她拉着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人还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的。但那扇门——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澜生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想跑。想拉着维拉跑得越快越好。

但维拉走得不紧不慢的,穿过小广场,走进那条来时的街道,脚步稳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手还在她掌心里。她的手还是那样温热、滑腻、软得不像话。

“维拉——”

“少爷。”

她打断他,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的调子。

“鸡蛋还拎着呢,别晃,会碎。”

第一案件 《悼灵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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