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文官贪墨 河堤决口

欲望的漩涡一旦卷起,就不由得卷入其中的人决定是否停下来。

不等北境的寒冬完全过去,整个黄河流域便迎来了一场猛烈到近乎疯狂的春汛。

此事说来话长。

黄河中下游的堤坝修缮,本是大炎王朝一项极其重要的岁修大工。

每年秋季枯水期,朝廷都会拨付专项银两,调集民夫,对沿岸数百里的大小堤坝进行加固、疏浚与修补。

这是关乎数百万沿河百姓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

可去岁的秋修,却因为一个分外荒唐的政治原因,被硬生生地拖延了。

先帝驾崩、赵恒继位大统之际,无论是文官集团、皇帝还是太后,都不约而同的打起了一个如意算盘——他们故意将本该在先帝时期完成的河堤修缮工程压下不办,要等到新君赵恒登基后再行启动。

如此一来,这项浩大的利民工程,便能记在新君的功劳簿上,成为赵恒"圣明天子"形象的一块金字招牌。

事实上,这些堤坝早就应当修缮了。

不少河段的夯土层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裂缝与渗水,有些甚至能看到河水从缝隙中汩汩渗出。

可为了把这份功绩留给赵恒,文官们硬生生地拖了整整一年。

到了赵恒继位之后,这项被延迟的大工程终于被提上了日程。

户部拨了三百万两白银的专项修河款,工部也做好了调集民夫的规划。

一切看似万事俱备,只待秋水退去便开工。

可偏偏,赵恒在这段时间里沉溺于玄泠、玄湄二女带来的极致温柔乡中,日日宣淫,夜夜笙歌,将朝政统统丢给了文斐然与各部大臣。

那三百万两修河银从户部拨出后,经过层层转运、层层审批,竟如同过筛子一般,在每一道关卡都被截留了一大块。

河道总督截一块,转运使截一块,地方知府截一块,到了真正负责修堤的河工手里,那三百万两白银只剩下了不到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修数百里堤坝?

结果可想而知。

工头们只能用最劣质的泥沙和碎石,象征性地在几处最显眼的河段糊上了薄薄一层新土,远远看去倒也像模像样。

至于那些真正危险的暗段、险段,根本无人问津。

冬至之前,赵恒雷霆肃贪,追缴了大量赃款。

那笔钱本来大部分是准备用在重修河堤上的。

可圣旨还没下,赵恒便在大典上遇刺重伤,退入芷兰阁养伤,这笔钱也就再无人过问了。

积年的弊病,终于在这个早春集中爆发。

暖气骤来,北方冰雪消融,黄河上游水量暴涨。

那汹涌的黄汤犹如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怒龙,裹挟着泥沙与碎冰,咆哮着冲向了中下游那些年久失修、千疮百孔的堤坝。

"轰隆——!"

第一道堤坝在一个深夜绝口。

决口处宽达数十丈,浑浊的洪水犹如脱缰的野马,疯狂地涌入河堤后方那片广袤的平原。

短短三日之内,三个州府、十七个县的农田村庄尽数被淹。

无数百姓在睡梦中被暴涨的洪水卷走,来不及呼喊便被那浑浊的黄汤吞没。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堤坝接连崩溃。整个黄河中下游,犹如被打翻了一盆脏水,洪水在多个州府内蔓延,所过之处一片泽国。

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消息传到京城时,文官集团的反应,却与百姓们的想象截然不同。

他们不仅没有想着赈灾救民。

他们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如何趁着这场天灾,再捞一笔!

京城,户部侍郎孟承礼的私宅。

深夜。

孟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窗户被厚重的帷幕死死遮住,连一丝光亮都不会泄露到外面。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沉香味,那是用来掩盖谈话声响的。

孟承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玉茶盏,茶汤袅袅升烟。他的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位是工部郎中谢从简,此人负责工部营缮事务,河堤修缮的款项审批便经他手中。

一位是户部员外郎韩砚舟的心腹幕僚,姓周名达,外号"周算盘",是个精于算计、在京城各大世家之间穿针引线的中间人。

最后一位,则是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富态、留着三绺胡须的中年人。

此人并非朝廷命官,而是京城四大粮商之首——"丰裕号"的东家,沈万禾。

"诸位,今日请各位来,不为别事。"孟承礼放下茶盏,眼神在烛火中闪烁着精明而贪婪的光芒,"黄河决口的消息,想必诸位都已经知晓了。朝廷那边,赈灾的折子已经递到了中书省。文大人那边的意思是,赈灾银拟拨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谢从简眉头一挑,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大一笔银子。"

"确实是好大一笔银子。"孟承礼点了点头,双手交叉搁在腹部,"可这五百万两从户部拨出去之后,走的是老路子——先到河道总督衙门,再到各省转运使,再到各州府知府手里,最后才分发到各县的赈灾局。这中间有多少道弯儿,诸位心里都有数。"

周达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孟大人的意思是……这五百万两,能截留多少?"

孟承礼竖起三根手指。

"三成?"谢从简问道。

"不。三百万两。"孟承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朝廷拨五百万两,咱们截三百万两。剩下的两百万两,让地方上做做样子,搭几个粥棚,发几袋霉米,堵住那些御史的嘴。"

谢从简倒吸了一口凉气:"三百万两……孟兄,这手笔未免太大了些吧?万一被圣上知道……"

"圣上?"孟承礼冷笑一声,"圣上如今躲在芷兰阁里,连自己身边的太监是真是假都分不清,哪有心思管这些?何况,消息只要不传到文大人那里,皇上自然也就无从知晓,至于文大人?如今的他还要谁回去傻傻的跟他通气?只要他那里瞒过去,自然就能顺利通关。"

沈万禾一直沉默不语,此时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孟大人,银子的事,沈某不敢多嘴。不过沈某想问一句——这赈灾银截留下来之后,诸位打算怎么用?若只是分了银子各自藏着,一旦来日圣上追查,终究是个隐患。不如……咱们把这银子,变成更安全的东西。"

"更安全的东西?"孟承礼看向沈万禾,示意他继续说。

沈万禾摸了摸自己那三绺胡须,眼底闪过一抹犹如老狐狸般的精光:"地。"

一个字,落地有声。

"黄河决口,数十万亩良田被淹。那些灾民手中的地契,如今就是一张废纸。他们的粮食全都被洪水泡烂了,颗粒无收。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们要活命,就得有粮食。可粮食在哪里?在沈某的仓库里。在诸位大人背后那些世家的庄子里。"

沈万禾的声音变得分外柔和,仿佛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沈某的提议是——咱们用截留的赈灾银,从各地粮仓大量收购粮食。然后,通过地方上的人,在灾区设置'借粮换地'的关口。灾民想要活命,就得拿土地来换粮食。一亩上等良田,平日里值五十两银子,如今嘛……三斗粮食,就够了。"

三斗粮食换一亩良田!

这等骇人听闻的价格,若是放在平日,那些农户打死也不会答应。

可如今他们的粮食被洪水泡烂了,家园被冲毁了,老人孩子饿得嗷嗷叫。

不卖地,现在就活活饿死;卖了地,至少还能换三斗粮食,多活几个月,等着看朝廷会不会派人来救。

这就是文官集团与世家大族算计的最恶毒之处——他们要的不是银子,而是土地!

银子花了就没了,可土地是永恒的。

只要把灾民手里那些肥沃的黄河冲积平原良田全部兼并到手,那便是子孙万代取之不尽的财富根基!

"妙!沈东家此计甚妙!"孟承礼拍案而起,满脸激动之色,"一面截留赈灾银,一面用粮食换土地。银子变成粮食,粮食变成地契。到时候,就算圣上追查赃银的下落,咱们手里只有粮食和地契,银子早就花光了,查无实据!而那些地契,早就过户到了各家的族人、亲戚名下,谁也追不到咱们头上!"

谢从简也彻底放下了顾虑,兴奋地搓着手:"孟兄,你说的三百万两截留,我看还不够。咱们何不再找几家大粮商,联合起来把灾区周边所有能买到的粮食都囤起来?到时候灾民想买粮,只能找咱们。价格嘛……自然由咱们说了算。"

"赵兄说得在理。"孟承礼捋着胡须,目光越发精亮,"周达,你回去跟韩大人说,让他那边的几个世家也动起来。陈州的刘家、许州的王家、曹州的张家,这几家在黄河两岸都有大量的田庄与粮仓。他们若是肯出面配合,在灾区设置'借粮换地'的据点,那这盘棋就算是活了。到时候兼并来的良田,他们拿大头,咱们拿小头,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周达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小本子,飞速地在上面记录着。

三日后,许州知府衙门。

许州知府陆彦博坐在签押房里,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许州城内最大的地主——王家庄的族长王德厚。

此人年过花甲,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精明与狠毒。

王家在许州经营了五代,名下田产过万亩,粮仓里的存粮足够养活半个许州城一年。

另一位是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的韩砚舟的幕僚周达。

"陆知府,京城的意思,想必周先生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王德厚的声音浑厚而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这次黄河决口,许州辖下四个县尽数受灾。老夫估算了一下,至少有八万亩良田被洪水淹没。那些佃户、自耕农,手里的粮食全泡汤了,现在饿得连树皮都啃了。"

陆彦博是个面相儒雅、看似清廉的中年文官。

可他的"清廉",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足够大的利益罢了。

此刻,面对着八万亩良田这块天大的肥肉,他那张一贯温和的脸上,也不由得浮现出了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

"王老,您直说,怎么个办法?"

王德厚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很简单。陆知府以衙门的名义,在各县设置'赈济粮站'。对外宣称,朝廷的赈灾银已到,衙门免费向灾民发放救济粮。"

"免费发放?"陆彦博皱了皱眉。

"当然不是真的免费。"王德厚嘿嘿一笑,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绽开了一朵极其阴毒的花,"灾民来了之后,告诉他们,朝廷的赈灾粮数量有限,只够救一半的人。想要领粮,可以。拿地契来换。一亩田换三斗粮。嫌少?那就饿着。你的地反正也被洪水泡了,今年是种不了了,明年能不能种还两说。与其守着一张没用的地契饿死,不如换几斗粮食先活下去。"

"可若是灾民不肯卖呢?"陆彦博问道。

"不肯卖?"王德厚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看看饿死的滋味儿。老夫的粮仓里有三十万石存粮,够养活半个许州。但这些粮食,一粒都不会流入市面。陆知府只管把那些'赈济粮站'的口子收紧,每日放出的粮食限量减半。外面那些商户若敢私自卖粮给灾民,就以'哄抬粮价、扰乱市面'的罪名抓起来。不出五日,那些死撑着不肯卖地的刁民,就会自己跪着爬到粮站门口,把地契双手奉上。"

"至于那些已经拿到地契的灾民,领了粮食之后,也别指望能翻身。三斗粮食够吃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吃完了之后呢?地也没了,粮也没了,他们就只能给老夫做佃户,世世代代给老夫种地。"

陆彦博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周达:"京城那边,韩大人的意思呢?"

周达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韩大人说了,许州兼并的良田,王家拿六成,知府衙门拿两成,剩下两成上交京城。地契过户时,走暗契,不入官府档案。来日圣上若查,许州的账面上只有'灾民自愿典卖'的记录,谁也挑不出毛病。"

"好。"陆彦博终于点了头。

与此同时,在更远处的曹州,另一场更为庞大、更为系统的土地兼并阴谋,也在紧锣密鼓地展开。

曹州是黄河决口的重灾区。

洪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淤泥荒滩。

那些曾经金灿灿的麦田、绿油油的菜地,如今全都变成了灰黄色的烂泥塘。

无数的村庄被夷为平地,只剩下几根残破的木桩和半截泡烂的土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灾民们衣衫褴褛,面如菜色,三五成群地蹲在泥泞的路边。

有人抱着饿得哇哇哭的婴儿,有人守着一具被洪水冲上来的亲人尸体默默流泪。

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灵魂早已被这场浩劫抽离。

可就在这等人间炼狱的惨景旁边,不到三里路的一座高墙深院里,曹州第一豪族——张家庄的大堂内,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

堂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毛毯,四角摆着烧得正旺的兽金炭炉。

桌上摆满了从南方运来的精致菜肴——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松茸鸡汤、蜜汁火腿——香气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张家庄的族长张鹤年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人参鸡汤,慢悠悠地喝着。

他的对面,坐着曹州知州的心腹师爷,以及从京城赶来的另一位文官集团的联络人。

"张老,这次曹州受灾最重,估计有十二万亩良田绝收。"师爷压低声音,"知州大人的意思是,趁现在灾民们还没等到朝廷的赈济粮,赶紧把地给收了。等朝廷的粮到了,灾民有了活路,就不好谈价了。"

张鹤年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那层油光,声音不紧不慢:"十二万亩?好大一块肥肉啊。不过老夫有个规矩——收地可以,但必须连人一起收。"

"连人一起收?"师爷微微一愣。

"对。灾民把地卖给老夫之后,不能让他们四处流浪。流民多了会闹事,会引起朝廷注意。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签下长工契,世代在老夫的庄子上做工。他们没了地,就只能依附于老夫。从此以后,他们的命,就是老夫的。"

张鹤年的声音平静得犹如在谈论天气,可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冷酷与贪婪,却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那价格呢?"

"一亩田换两斗粮。"张鹤年竖起两根手指,"许州那边给三斗,老夫给两斗。曹州灾情比许州重,灾民更饿、更急。两斗,足够了。"

"若是有人不肯卖呢?"

张鹤年的三角眼微微眯了起来,那目光犹如一条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不肯卖的,饿他三天。三天之后还不肯卖的,饿他七天。七天之后嘛……不用老夫费心了,他自己就会变成路边的一具饿殍。到时候,他那块地的地契,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无主之地,老夫替朝廷收拢起来,也算是尽了一份忧国忧民的心嘛。"

说罢,张鹤年端起那碗人参鸡汤,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汤色金黄,散发着浓郁的参香。

而在他那座高墙深院的外面,不到三里路的泥泞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正抱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婴儿,蹲在一棵被洪水拦腰折断的老柳树下。

那婴儿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张着干裂的小嘴,发出极其微弱的"嗯嗯"声。

老农的眼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庞无声地淌落,滴在婴儿灰白的脸颊上。

他的怀里,还揣着一张泡过水、边角已经模糊了的地契。

那是他家三代人用命换来的五亩薄田。

京城那边,文官集团的串联规模还在继续扩大。

在韩砚舟那座看似普通的宅邸里,一场更为核心的密议正在进行。

"诸位,这次黄河决口,是咱们天赐的良机。"韩砚舟坐在案后,那张原本儒雅的脸庞上,此刻透着一股犹如秃鹫般嗜血的贪婪,"灾区涉及五个州府、三十七个县,受灾田亩保守估计在五十万亩以上。若是咱们运作得当,至少能把其中三十万亩收入囊中。"

"三十万亩黄河冲积平原的良田……"谢从简深吸一口气,"那至少值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不止。"韩砚舟摇了摇头,眼中精光暴射,"洪水退后的冲积地,肥力更胜往年。那些灾民不懂,但咱们懂。这三十万亩良田,来年开春种上去,产量至少比灾前高出三成。若是经营得当,十年之内,这批田产至少能翻出五千万两的利润。"

在场之人纷纷倒吸凉气,随后便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但有一点必须提前说清楚。"韩砚舟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分外严厉,"所有的地契过户,必须通过暗契进行,绝不能走官府的正式档案。每家每户收地的名义,都要用族中旁支的远亲或是家仆的名字。万一将来圣上追查,咱们这些朝廷命官的名字,绝不能出现在任何一张地契上。"

"至于灾民那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闹出人命。咱们是做买卖,不是做强盗。只要把粮食的口子卡住,他们自然会乖乖就范。死一两个不要紧,死得太多了会惹来御史弹劾。记住,咱们要的是地,不是命。命……留着给他们做佃户用。"

这便是文官集团与身后世家大族那冷血到了极点的算计。

他们不需要杀人。

他们只需要把粮食的口子一捏,让时间和饥饿去替他们完成剩下的事。

当那些灾民在绝望中签下那些不平等的地契时,当他们用三代人拼命守护的良田换来几斗能让他们多活两个月的粮食时。

文官集团与世家大族的棋盘上,便又多了几万个永远无法翻身的棋子。

而在这盘棋的正中央,那个被困在芷兰阁里、被飘云丹毒瘾和文若兰的温柔乡彻底麻痹的大炎天子赵恒,依旧沉醉在他那"运筹帷幄、引蛇出洞"的帝王美梦中,对窗外那正在被蛀空、被啃噬的万里江山,一无所知。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