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玉佛负誓留冷帐,替兄认爱续良宵

“礼成!送入洞房——”

贺喜声霎时满堂,外头的喜乐吹打得越发卖力。喜娘与丫鬟笑着拥上来,扶着江绾月往新房去。

尽管周遭推搡纷杂,李观澜却始终护在她身侧。

等到了新房门前,喜娘高唱吉语,丫鬟推门而入,屋中女眷含笑相迎。

这新房布置得极费心思,绝非临时凑就。

满室陈设并不一味堆砌富贵,却处处顺着她素日喜好来,连合卺酒旁那碟蜜饯,都是她从小最爱吃的那一种。

江绾月被簇拥着坐入铺满喜果的床榻。

李观澜立在她跟前,迟迟不肯离去。

喜娘不知内情,笑着催促:“姑爷该去前头待客了,这盖头留着夜里挑,莫急在这一时。”

满屋李家亲眷心照不宣,为了全这大喜的彩头,纷纷顺着话头哄笑出声。

可那凑趣的笑声很快就弱了下去。

李观澜恍若未闻,只垂眼看着喜榻上的人,仍攥着那段红绸,没有松开。

几位女眷面面相觑,一旁的嬷嬷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提醒:

“二公子,外头宴席都开了。前院还等着您去替大公子敬酒呢,可不好在此处多留了。”

李观澜眼神暗了暗,这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往前院去了。

屋里这才重新热闹起来。女眷们围着江绾月说吉祥话,喜娘拿着托盘讨赏,丫鬟们添茶递果,孙嬷嬷虽脸色难看,仍强撑着替江绾月周旋。

江绾月坐在喜榻上,她再也等不及,抬手便要掀开盖头,手才碰到边缘,便被人轻轻按住。

“绾月。”那声音温柔却带着疲惫。

江绾月一愣,崔雪蘅不知何时进了屋,坐在她身侧。屋内女眷见状,纷纷识趣地收了笑声,寻了由头退到外间。

“崔姨……娘亲,观絮呢?”江绾月声音着急,“他是不是出事了?为什么是观澜……”

“好孩子,委屈你了。”崔雪蘅红着眼眶,愧疚地握紧她的手,“这事……娘亲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说清。絮儿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自己……也不好受。你最知道他的性子,他比谁都盼着今日。”

“今日让观澜代迎,也是实属无奈……”

江绾月听了这话,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苦衷,只问:“观絮可有性命之忧?”

崔雪蘅忙道:“没有,你别担心。”

江绾月闻言,心头一松:“只要他平安,别的都不重要。不管他有什么难处,我都在这儿等他。”

崔雪蘅听得心口一酸,像终于下了某个决断:“绾月,观澜今日只是代兄全礼。你宽心等着,今夜无论如何,娘一定让观絮来见你。”

案上红烛无声,窗外夜色渐沉,前院仍能听见宾客起哄劝酒的笑声。

江绾月早已撩起盖头一角,顺手从喜榻上摸了几颗桂圆剥着吃。干坐着无趣,她又让丫鬟去柜中寻话本。

她太了解观絮了,这是他们二人往后要朝夕相伴的屋子,绝不会少了替她解闷的闲书。

她就着烛火翻了大半个时辰的话本,直到前院的喧闹渐渐歇下,宾客陆续散去,李观絮却始终没有出现。

屋里原本还小声说笑的丫鬟婆子们也渐渐噤了声,只敢暗中交换眼色。

眼看二更鼓敲响,喜娘急得在门边来回踱步,压着嗓门连声念叨:“哎哟,这可怎么处?前头的酒席这会儿早该散了才是!春宵一刻,哪有大婚之夜把娇客冷落大半宿的道理?”

孙嬷嬷也止不住地频望窗外,愁眉不展。

龙凤花烛已经燃下一截,浓红蜡泪堆在铜台上。

江绾月捏着书页,终于再看不进半个字。

崔雪蘅独自一人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烛光。

她在这里劝了许久,该说的能说的,早已说尽。

“絮儿,娘再问你最后一次。”

她再开口时,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你当真要狠心到这般地步?”

“绾月还在喜房里等你。她什么都不知道,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也未曾埋怨你半句,只一心担忧你是否平安。”

“她一个姑娘家,在大婚之夜等不到自己的夫君,你叫她今夜如何自处,明日又如何面对满城人的目光?”

屋内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好。”

崔雪蘅闭上眼,眼底的痛惜已化作一抹厉色,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

“你既执意如此,娘却不能眼看着你毁了绾月一生。今夜娘便替你做了这个主——权当你与她从未有过婚约!”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有多伤人,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她再心软。

“今日去迎亲的是观澜,与绾月拜天地的也是观澜。他们二人也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情分,你若当真绝情至此,娘便索性将错就错,让观澜认下这桩姻缘。对外也只说,今日与靖北侯府结亲的,本就是李家二公子。”

“你且想清楚,只要今夜一过,你二人的情分便算彻底断绝。此后纵有万般悔恨,你也只能依着长幼名分,唤她一声弟妹。”

“弟妹”二字落下,门内顿时像砸碎了什么,传出一声裂响。

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沉闷的喘息,隔着门听去,似是在强忍着某种剧痛。

崔雪蘅眼眶一红,刚要再唤他的名字,便听门轴艰难一转,那扇紧闭了一整日的门,终于从里头被人推开。

少年半个身子隐在暗处,脸色苍白,唯有垂在门侧的那只手,正紧紧攥着半片碎瓷。

那瓷片并非握在手中,而是被他直按进掌心,只余一截染血的尖锋露在外面。

血顺着指缝不断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门前。

……

“姑爷来了——”

外头不知是谁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喜房里顿时忙乱起来。

孙嬷嬷舒了口气,赶忙扶着江绾月坐正,又将她先前撩起一半的喜帕掩好。喜娘连声念着“阿弥陀佛”,端起盛着喜秤的托盘,快步迎向门边。

一阵缓慢的脚步声迈过门槛。那步子走得很慢,甚至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滞涩,并非寻常新郎那般急切。

随着来人踏入内室,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掩不住惊惶的窃窃私语。

满屋皆是喜色,唯独他仍穿着一身素净白衣。

喜娘一见新郎居然换了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不敢多问,连忙将喜秤递上前,唱喏道:“请姑爷挑盖头,秤挑锦绣,鸳盟永谐——”

李观絮垂眸望着榻上那抹红影,久久没有动作。

喜秤悬在两人之间,红穗轻轻晃着。

直到满室渐渐静下,他才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底挣扎,缓缓伸出手,郑重握住了那柄喜秤。

秤杆探入华艳的喜帕之下,一点点向上挑起。从下颌到红唇,最后,连眼下那颗总惹人心痒的小痣也落入烛光里。

喜帕滑落榻边,她抬起眼。

目光相接的刹那,耳畔的梵音忽然断了一瞬。

满室喜烛摇曳,光华尽数落于她一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她了。

半载不见,少女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比他记忆里还要动人妩媚。

云鬓花颜,凤冠霞帔,满身华贵端丽的红妆,竟也压不住她流转在眉眼间的风情。

那双水眸里没有半分怨怼,只倒映出他的身影。

见他终于来了,她眼睛轻轻一弯,朝他展颜一笑。

那笑明亮又柔软。一如许多年前,她坐在覆雪的墙头,闯进他的生命。

只这一笑,让他那双原本空洞的眼底,不可遏制地重新聚起了些许活人的光亮。

喜娘见两人久久对望,只当是小两口情笃,连忙端来两盏合卺酒,用红线缠着杯柄,笑着道:“请二位新人共饮合卺酒,从此夫妻同心,恩爱绵长。”

两盏系着红线的酒杯呈到跟前。

江绾月平静地端起其中一盏。李观絮垂下眼睫,避开她的目光,接过了另一盏。

喜娘笑着引两人交臂。

红袖与白衣相缠的一瞬,他手腕却猛地一抖,险些洒了杯中酒。

江绾月未发一言,悄悄伸出指尖托住了他的杯底。

红烛交辉,合卺杯轻轻相碰,两人饮尽了那盏合卺酒。

接下来的结发礼,他做的仍旧僵硬,金剪铰下两人各自一缕青丝,喜娘将其绾入同一个锦囊时,他的目光落在那缕纠缠的发上,久久没有移开。

夫妻结发,白首不离。

这八个字明明再寻常不过,却叫他难以从中挣脱。

喜娘又端来象征早生贵子的红枣莲子,笑着连声问“生不生”、“生几个”。

江绾月向来反感这些,可今日她却难得顺从,喜娘要彩头,她便顺着答。

李观絮在一旁看着她这样懂事,心里某处突然疼得厉害。

她分明不是这样的性子。

若在以往,受了这般连番的怠慢与难堪,她早就掀桌子走人了。可今日,她却……

喜娘把最后一套吉话念完,才笑着领人退出去:“今夜花好月圆,愿二位新人琴瑟和鸣,早添麟儿。奴婢们便不扰了。”

喜房的门扉一阖,偌大的屋内瞬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洞房花烛,春宵一刻。

接下来两人该褪去这一身衣冠,在红烛落泪间坦诚相见。

他该将她娇软的身子拥入怀中,十指紧扣,在红浪翻滚的喜榻上与她紧紧相契,交颈缠绵。

这些年来,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在洞房夜,自己要如何克制住欲望,一点点温柔地进入她,要如何去疼惜她、取悦她,听她因为欢愉而含混娇喘着喊他的名字。

可当这缱绻的画面真要成真,李观絮却突然犹如被业火当胸贯穿,猛地抽身站起,仓皇退至窗前。

满榻红艳的喜果间,江绾月静静凝视着他。

她本该有满腹的委屈与疑惑要问,可看着眼前的李观絮,她莫名只觉得心疼。

她慢慢起身,凤冠垂落的珠帘随之轻晃。李观絮仿佛被那微响惊动,眼睫跟着轻颤了一瞬。

江绾月没有开口质问白日的缺席,也没有抱怨大婚之夜这冷若冰霜的相待。只是走到他身前,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白布却还在渗血的手上。

“怎么伤成这样?给我看看。”

她语气里的疼惜不加掩饰,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自然地伸手去牵他。

可她才刚碰到,李观絮瞳孔一缩,手腕已先于理智猛地抽回。那一下力道太急,竟将她带得踉跄半步,腰侧正撞上身后的圆桌。

江绾月疼得蹙紧眉,扶着桌沿站稳,再抬眼看他时,那双水眸里满是错愕与受伤。

眼前分明还是那张自幼看惯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叫她觉得十分疏离。

“你不愿碰我?”

“不是的,绾月,不是!”李观絮眼底闪过慌乱与懊悔,下意识想上前扶她,可脚步才动,整个人又僵在原地。

他想靠近她。可身体里仿佛还有另一个自己,无欲无求地睥睨着他的凡心妄念,无声地拦在前面,不许他再往前半步。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几乎不敢看她,“可只要一靠近你,心里便有什么东西将我往后推。”

李观絮抬手按住胸口,脸上浮出一点难以压住的痛色,那双总盛满柔情的眼里,此刻全是即将被剥夺人性的恐惧。

近她是贪,恋她是执,情欲是障。

“绾月,对不住……我们……”

李观絮闭了闭眼,“我们今日,不能圆房……我……我做不到……”

江绾月站在原地,一时竟没说出话。

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哭闹得满屋不宁。可江绾月只是站在那里,心里却忽然升起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她甚至已经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李观絮似乎也明白这对她而言是多大的折辱,他沉默片刻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到喜榻前,从大红喜被下取出那方洁白元帕。

那是洞房里人人心知肚明的东西。

他没有半分犹豫,将那只原本就血肉模糊的右手攥紧。伤口撕裂,几滴殷红的鲜血落在雪白绢布上,化作几朵红梅。

江绾月已是一脸呆滞。

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这也行?

那方染血的元帕被放回原处,李观絮垂眼看着那一点刺目的红,心底竟生出一阵难堪的庆幸。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卑鄙又自私。

给不了她夫妻之实,叫她受尽屈辱,却还要用如此荒唐的法子,将她锁在自己妻子的名分里。

母亲在门外逼他时,他不是没有想过退让。

可只要一想到若是今夜留在这间喜房里,拥着她褪去嫁衣、压在喜榻上同她燕好的人换成观澜……

灵台里的佛意再浩荡,也镇不住他心底瞬间烧起来的嫉恨。

真有那一刻,他一定会疯。

他宁可拖着她在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里煎熬,宁可用这样不堪的法子把她留下,也绝不肯亲手将她推到旁人身边。

少年仓皇转过身,背影僵直,不敢回头看她一眼。

“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向爹娘请安。”他扶着门框,哑声开口,“外头……我会全数遣走。你安心歇息,今夜之事,不会叫旁人知晓。”

迈出门槛时,他身形顿住,最终只留下两句极轻的呢喃:

“对不起……”

“原谅我。”

门扉匆匆开合,夜风乍起又息。

屋中红烛晃了晃,只剩江绾月一个人站在原地。

这算什么?

她从前也设想过今日的洞房花烛,观絮或许会和观澜全然不同。

他定会先心疼地为端来热茶,纵着她抱怨这一日的繁文缛节。

待真要落帐宽衣时,他大概会紧张得手心微汗,连解那嫁衣系带的动作都要顿上好几回。

而后在这间他亲手依她喜好布置的新房里,极尽温柔又略带笨拙地,同她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她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

江绾月又不是傻子,观絮今晚太不对了。他看她时,眼底的痛色与深情都做不了假,若不是怪病,便是中了什么邪祟术法。

不管是什么缘由,明日敬茶后,她都得寻个机会带他去看看。

她就不信,一个好端端的人,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

江绾月在原地站了片刻,无奈的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个满头珠翠、形单影只的新娘子。她轻叹了一声,有些疲惫地去解那顶繁复沉重的凤冠。

平日里这等精细活自有丫鬟伺候,她哪里做得来。珠链与发丝缠在一处,越扯越紧,稍一用力便拽得头皮发疼。

她蹙了下眉,正要对着镜子再寻角度,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探来,将她的手指轻轻拢住。

“别扯。”

来人俯身贴近,含着淡淡酒气的声音擦过耳侧:“这种琐事,怎好劳烦娘子亲自动手?”

他拨开她的手,又低笑着补了一句:“夫君替你拆。”

江绾月后背一僵,猛地抬眼。

镜中映出一身大红喜服的李观澜。

金冠未卸,乌发齐整,眉宇间还残留着前院饮酒后的薄红。他不知何时进了屋,房门也已经从里头落了闩。

此刻,他双臂闲散地撑在妆台边缘,将她困在自己与铜镜之间。

镜中两抹红影交叠,乍看竟真是一对新婚夫妻。

江绾月回过神来,当即便要起身,“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肩头才刚一动,便被他按住,将她重新压回绣凳上。

“自然知道。”他紫眸半阖,视线在镜中与她交缠,语气散漫却笃定:“这里是我们的新房。”

“这是我与观絮的新房。”她道。

李观澜没有争辩,只垂眼捻住那支缠进发丝的金钗,将它一点点拨退出来。

目光一转,他瞥见案上那两只空了的合卺杯。

“你同他喝过了?”

江绾月撇开脸,不答。

李观澜没恼,只无声地笑了下。他越过她执起酒壶,重新斟满两盏。

“那杯不算。”他将其中一盏递到她唇边。

“凭什么你说不算便不算?”江绾月偏过头,绷着脸躲开他递到唇边的酒盏。

李观澜眸光微暗,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又掰了回来。

“娘子。”他唤得理所当然,杯沿固执地往前递了半寸,嗓音带着几分蛊惑,“听话,我们来喝合卺酒。”

“李观澜,你别闹了。”她伸手挡开酒杯,“我们不能喝……”

“不能么。”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收回手,仰头饮尽了自己那盏。

就在江绾月以为他要作罢时,他竟随即一把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仰起头,俯身便吻住了她。

“唔——”

两唇相贴,辛辣的酒液被他尽数哺进她口中。几缕酒液顺着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两乳之间的深沟,江绾月被呛得低咳,双手用力去推他。

待到酒液尽数咽下,他才略微退开,指腹抹去她唇角的水渍,紫眸沉沉:

“今日迎你进门的是我,同你拜天地的是我,送你进这间喜房的,也是我。凭什么这合卺酒他喝得,我却喝不得?”

他低下头,鼻尖与她相触:“小月,这杯酒,本就该我同你喝。”

江绾月胸口起伏着。

她知道自己现在只要扬声叫人,这扇门很快便会被撞开。

可观絮大婚之夜离开新房、小叔子深夜闯入的事,也会在天亮之前传遍雍京。

看穿了她眼底的顾虑与强撑,李观澜忽地低笑了一声。他没再继续紧逼,而是略微直起身,手已重新落回那顶凤冠上。

他捏住金扣,摸索着松开一侧暗锁,轻声道:“这东西压了你一日,脖子早该疼了。”

江绾月透过铜镜望他,略带怔忡:“你怎么知道?”

李观澜垂着眼,将第二支金钗抽出,随手搁到妆台上。

“从靖北侯府出来,你偏了三次头,下轿又摸了一回后颈,拜堂起身时也慢了一拍。”

他语气平淡,“我又不是瞎子。”

江绾月喉间微哽。

少年的手指穿过她浓密长发,一支支拆下钗环,最后才托住凤冠,轻轻取了下来。

偶尔不慎勾住发丝,他便立刻停手,放轻力道,耐心替她理开。

白日里接连不断的变故,本就耗尽了她大半心力。此刻被李观澜这反常的温存一搞,明知这份柔情越了界,却迟迟没有推开。

待满头珠翠卸尽,他的掌心顺着长发落下,不经意间擦过她被压得泛红的后颈。

“他来这一趟……竟连这个都没替你摘?”

这明摆着上眼药的话说得却又酸又涩,他就是在嫉妒,嫉妒那人空占着丈夫的名头却不尽责。

江绾月抬眼望向镜中的他,一时竟不知该恼他,还是该心疼他。

他似乎真的变了。

那双紫眸落在她身上时,竟透出一丝从前极少显露的低微。

看懂了她眼底的挣扎,李观澜也没等她回答。指腹轻轻按过那片红痕,替她一点点揉开后颈的僵硬。

“折腾了一整日,累了吧?”

那语气太熟悉,江绾月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

那时他每回借着亲昵胡闹、将她欺负得半软在怀里时,事后也是这般替她揉捏舒缓。

这种先欺负、再慢慢哄人的把戏,她的身子已被他养成了本能的顺从。只一恍神,紧绷的肩背便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见状,李观澜唇角微弯,声音愈发温柔,竟真有几分丈夫疼惜新婚妻子的模样,突然又道:

“娘子既乏了,不如我们早些安歇。”

这温存的低语入耳,却叫她骤然惊醒。在对影成双的喜房里,这句话从李观澜的嘴里吐出来,意味着什么再明白不过。

“李观澜,你别太过分——”

拒绝的话尚未说完,身子骤然一轻。李观澜已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喜榻走。

“观澜,不,不行!你放我下来……”她压低声音推他的肩膀,唯恐惊动门外。

他充耳不闻,直接将她按进那堆满桂圆红枣的大红喜被中。

果壳硌在她背上。她才要撑起身,李观澜便俯身压下,扣住她两只手腕,分按在她的耳侧。

“做了这半日新郎,哪有临到洞房,反倒叫我让人的道理。”

一室喜色都浸在朦胧暖光里,他低头望着她,昳丽眉眼间的笑意渐渐褪去,只余毫不遮掩的欲念。

“既然前头的礼都替他全了……”

“这最后的正经事,自然也该由为夫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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