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祈长愿偏求明月,照佛心暗起贪嗔

这一年冬末,上元佳节。

朱雀大街花灯如海,雍京城内恍若白昼。

吞剑吐火的杂耍摊前喝彩震天,猜谜的彩棚下挤得水泄不通,漫天星飞火树兜头坠下,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江绾月就爱往人堆里钻,今儿她裹着绯红斗篷在前面蹿。

刚进人潮,李观絮便习惯性地牵起江绾月的手,少年的手将她裹在掌心,温声叮嘱:“当心些,别走散了。”

右边的手刚被人群挤得松了半寸,便被李观澜一把捞了过去。他不由分说挤进她指缝,掌心贴紧,扣得比李观絮还牢。

江绾月早习惯了出门一手牵一个,压根没觉得哪里不妥。于是一会儿看糖画,一会儿看面具,瞧见哪盏灯好看都要凑过去摸一摸。

三人正玩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

“绾月妹妹!”

江绾月一抬头,果然看见裴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今日穿得极招眼,雪青锦袍,腰带白玉佩,此刻漫天绚烂的灯影落在他脸上,更显得面如冠玉,眼带桃花。

额角垂下的两条攒珠发带随风轻扬,远远走来,便是一派招摇明亮的世家公子气,一露面便惹得周围不少姑娘频频回头。

裴璟单拎出来,绝对算得上顶俊俏的皮相。

可李家兄弟就在眼前。

那两人一个似佛中莲,一个似花间蛊,容色着实太盛。清的清,艳的艳,双双往灯火下一站,满街流光都寡淡了下去。

裴璟同他们挨在一处,便难免被压下几分骨相与气韵。

可少年人天生有一股不知退让的热烈,裴大少爷压根不在意。

他早就看出来了,李家这对兄弟空有一副好皮囊,真到了江绾月面前,李观絮只会温温柔柔地死守着,李观澜则惯会噙着笑说风凉话,半句软话也不会递。

归根结底,就是两根不会讨人欢心的漂亮木头。

这些年里,看似是他们纵着江绾月、陪着她胡闹,实则回回都是江绾月牵着他们寻乐子,往热闹里钻。

她笑,他们才跟着笑。

她闹,他们才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热气。

若没有她在中间牵着,大的只会愈发清冷寡淡,小的只会越长越阴艳毒辣。

他们哪里是在陪她,分明是离不得她。

只是被她偏爱惯了,真要他们反过来逗她高兴,反倒一个比一个笨。

可他裴璟不一样。

江绾月最爱热闹,也喜欢新鲜玩意儿。李家兄弟没本事哄她,他却有的是花样。

论相貌,他未必压得过这俩人,但论起提供情绪价值这回事,这两根漂亮木头绑一块儿,也比不上他。

譬如此刻,他手里便提着一盏兔子灯。

那兔子灯做得精巧,灯腹里藏了机关,一晃便转,兔眼还会泛一点红光。

灯影交错间,裴璟那张脸也被映得越发俊俏张扬。

他往江绾月面前一递,献宝似的道:“朱雀桥边的百巧灯棚今日挤得水泄不通,我家小厮排了半日才买到这一盏,送你。”

江绾月眼睛一下亮了。

李观澜的脸也一下黑了。

李观絮垂眼看了看那盏灯,皱了皱眉。

裴璟仿佛没瞧见那两人,又凑近一步,把灯轻轻晃了晃:“绾月妹妹,你看,它尾巴还会动。”

江绾月果然被哄住了,探头去看:“真的?”

裴璟立刻把机关拨了一下,小兔子尾巴便一晃一晃地转起来。

“哎,真的会动!”江绾月顿时睁圆了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盈盈眼波里晃着碎金灯色。

裴璟看得心口一热,立刻便要把灯柄塞进她手里。

偏偏这时,人群猝不及防地一拥,江绾月就被撞得往前一扑。

裴璟连忙伸手去接,心里却悄悄一喜。

这种英雄救美的机会,若叫他扶住了,绾月妹妹总该记他一回。

可他只摸到一片衣角。

李观澜单臂揽过江绾月的腰,将人带进自己怀里。两人错身的一瞬,李观澜的肩膀看似无意地撞了裴璟的手肘一下。

“啪。”

兔子灯落地,裂开一道纹,机关也哑了。

裴璟:“……”

李观澜低头看了眼兔子灯,啧啧两声:“真可惜。”

裴璟悲愤地看向他:“你分明是故意的!”

李观澜慢悠悠看了他一眼:“哦,那我不装了,我就是故意的。”

裴璟气结:“你——”

他简直恨不得现在把李观澜那张欠揍的脸撕下来。

从小到大,他被人套过麻袋、剪过马缰,鞋底被塞过毛虫,书袋里被翻出过死老鼠,砚盒里还藏过一窝活蜈蚣……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像李观澜干的?

不,准确来说,除了李观澜,学宫里就没人能这么缺德。

什么?你说江绾月也有嫌疑?

开什么玩笑?

虽然他小时候没少挨江绾月的毒打,但那最多叫将门虎女、率真活泼!

这种抓耗子的阴间勾当,绝对是李观澜这黑心肝一人包揽的!

可惜他没证据。

每回他气势汹汹杀上门,李观澜不是搁那儿装病,就是披着张人畜无害的皮,慢条斯理问他:

“裴公子又梦见我了?”

梦见个屁!

江绾月看着地上的灯,又看了看裴璟那张漂亮得有些委屈的脸,难得有点心虚:“……要不,我再给你买一盏?”

裴璟立刻活了:“好啊,那我要绾月妹妹亲手挑的。”

李观澜冷飕飕地截断:“不买。他又不缺你这盏灯。”

裴璟连忙接话,笑得很甜:“缺的。”

李观澜看他的眼神顿时更凉。

最后江绾月还是拽着几人去了灯摊。

摊主是个和气老翁,见几个孩子生得一个比一个好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姑娘要给哪位小郎君挑灯?”

江绾月没多想:“都挑。”

摊主乐了:“哟,小姑娘年纪不大,倒会疼人。”

江绾月听不太懂这话里的打趣,只认真挑灯。

她先给李观絮选了一盏莲花灯。

“这个给你。”她把灯塞进他手里。

李观絮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盏莲花灯。

莲灯扎得极雅,薄绢裁成花瓣,灯心一点暖光,照得花瓣莹白如雪,干净得寡淡冷寂。

莲。

无欲无求的佛前之物。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胸口却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抵触与烦躁。

江绾月还仰头,眼睛亮亮的:“不好看吗?”

他抬眼看她,少年喉间微动,到底还是轻声道:“好看。”

李观澜冷眼看着。

江绾月又给李观澜挑了一盏紫狐灯。紫绢为皮,金线描眼,尾巴蓬蓬地翘着,灯火一照,倒真有几分狡黠妖气。

李观澜盯着那只狐狸,眉头一跳:“什么意思?”

江绾月眨眼:“像你啊。”

“我像狐狸精?”李观澜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他怎么可能像这种长着尾巴搔首弄姿的畜生。

“好看呀。”江绾月没有半分犹豫。

李观澜原还要嫌弃上两句,听见这三字,又不说话了。

片刻后,才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

“眼光倒是不差。”

又给裴璟挑了一盏金蟾灯。那金蟾灯扎得圆滚滚的,背上点着铜钱纹,嘴里还叼着一枚小小金钱,一晃起来,金钱便叮叮当当地响。

江绾月把灯塞给他,认真道:“这个像你。”

裴璟立刻欢天喜地捧了过去:“哪里像?”

江绾月:“看着都很有钱。”

裴璟提着那盏金蟾灯晃了晃,叮当作响,十分捧场地弯起眼:“那可太像了。往后绾月妹妹想买什么,尽管来找我。”

李观澜冷冷瞥他:“她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听不出来?”

裴璟:“……”

李观絮低头轻轻笑了。

烟火也在这时升上夜空。

“砰”的一声,金红色的火光在头顶炸开,半条河都被照亮。

人群又是一阵推挤。

江绾月险些被撞到,李观絮伸手护住她肩侧,李观澜则直接扣住她另一只手腕,把她扯到两人中间。

裴璟也想挤过去。

他脚背忽然一疼。

裴璟低头一看,李观澜的靴子正不偏不倚落在他鞋面上,还用力碾了碾。

裴璟疼得脸都绿了:“你踩我!”

李观澜看着天上烟火,神色淡淡:“人太多,没瞧见。”

裴璟翻了个白眼。

李观絮像是没听见,只把江绾月往自己身侧轻轻带了带,替她挡开后头的人潮。

江绾月什么都没察觉。她一手还被李观澜扣着,另一只手又被李观絮牵住,只顾仰头看烟火,眼里全是亮光。

“你们看,比去年的漂亮!”

两人闻声,皆抬了眼。

这一刹,绚烂烟火落满天际。

李观絮垂眸看着她浸在暖光里的笑靥,恍然明了自己心底闷了许久的烦躁。

从前江绾月也是这般,左手牵他,右手拽着李观澜,三个人搅作一团,谁都不觉越界。

但眼下,他突然厌倦了这种三人同行的亲密无间。

他看不得她收别人的花灯,见不得她对旁人展颜,甚至对另一头攥着她的血亲胞弟,他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将其彻底隔绝开的私心。

这念头刻薄又自私,实在不似君子所为。

他耻于张口,不敢把这层心思挑破,怕江绾月听了以后,觉得自己气量狭小,从此生出嫌隙。

连那桩婚约,也会变得像一道令人不快的束缚。

可心虚过后,他又隐约觉得,自己是她选的未婚夫婿,作为日后要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要求她避开其他男子的碰触,似乎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长街上的游人愈发拥挤。

沿着朱雀大街往南,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此时水面上已经飘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

江绾月瞧着眼热,最耐不住在一个地方久待,于是拉着三人便要去旁边的摊位。

趁着老板拿笔墨的空档,她又看中了不远处投壶摊子上的彩头,最顶端放着一只木雕的小老虎。

“想要?”李观澜扫了她一眼。

没等江绾月点头,裴璟已经兴冲冲地掏了碎银拍在桌上:“绾月妹妹等着,看我给你赢回来!”

他拿了十支羽箭,捋起袖子,手腕一扬,站在红线外投壶。

他自幼习君子六艺,准头不差,十中其八,惹得周围一阵喝彩,十分得意地回头冲江绾月抛了个媚眼。

李观澜嗤笑一声,连红线都不站,随手掂过三支箭,看也不看,只轻轻一掷。

三箭齐发,尽数没入狭窄的壶口之中。

周围人发出一阵惊叹。李观澜接过摊主递来的木雕老虎,无视了裴璟不忿的眼神,顺手塞进江绾月怀里,挑衅地睨了裴璟一眼。

“你懂什么,我这是让着摊主,免得人家做亏本买卖。”裴璟强撑着面子,凑到江绾月身边,“绾月妹妹,咱们去放河灯吧。”

河畔水波粼粼,摊主已经研好了墨。

几人围在灯摊前,各自取了纸笔。

江绾月拿笔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吃好玩好,长命百岁,写完便乐颠颠地跑去河边了。

剩下的少年站在提笔处,各怀心思。

裴璟大笔一挥,写得直白坦荡:“愿绾月岁岁欢颜,年年都收我的灯。”

李观絮低眸,看着手里的莲花灯。

他捻着笔,他原想写愿她平安喜乐,可落笔时,心里那点贪念又浮了上来。

悬停半晌,毫端终是一转:

惟愿长留天上月,不借清辉照别枝。

至于李观澜,他压根没去碰笔,早已跟到水边,半蹲着看江绾月放灯。

他从来不信神佛,也不信这些写在纸上的虚妄愿景,想要什么,他只会自己伸手去拿。

譬如眼前这个还冲着河灯傻笑的丫头。

又逛了会,江绾月手里举着李观絮刚买的糖葫芦,兴致倒还高,只是脸色不知何时淡了些。

李观絮问她是不是冷,她摆摆手,只说方才那半碗冰元宵吃得有点撑

李观澜抄着手走在她身侧:“就知道吃。”

江绾月把糖葫芦往他面前一递:“甜的,吃吗?”

李观澜垂眸,看着她沾着糖渍的饱满唇瓣,只是微一倾身,张口咬下了她吃剩的那半颗山楂,齿尖甚至有意无意地蹭过少女的手指。

他嚼了两下,紫瞳盯着她的唇,给出两个字的评价:“腻人。”

江绾月只当他挑剔,“哦”了一声,转头递给李观絮。

李观絮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明明是日日上演的寻常事,但他如今只觉得烦闷。

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走了一颗红果。

裴璟立刻眼热,连忙探头挤过来:“我也要!”

江绾月正要递过去,李观澜已经把她的手按了回来:“裴大公子兜里装的都是金砖,连根糖葫芦都买不起?”

裴璟:“……”

这人什么时候能不在绾月妹妹身边给他添堵!

江绾月早就习惯了他们互掐,自顾自地又咬下一颗山楂。这颗实在太酸,酸得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却还护食舍不得吐。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动作一顿,眉头又皱了起来。

起先只是小腹有些沉,她以为是糖葫芦太酸,忍了忍,没当回事。可很快又传来一阵坠坠的疼,连脚步都跟着发虚。

“怎么了?”李观絮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声询问。

江绾月弯下腰,捂着小腹,“我肚子疼。”

李观澜看了眼她手里的糖葫芦:“叫你少吃。”

“不是那个疼。”江绾月也形容不出,只觉得裙底湿黏得难受,她扭头往身后看去:“底下怎么湿乎乎的,是不是刚才谁把水泼我身上了?”

李观澜闻言蹙起眉,顺着她的后腰看去。

绯红斗篷遮着大半裙身,可裙下仍洇出一小片暗色。他没有半分顾忌,伸手便往那片湿渍上摸了一把。

收回手一看,少年动作蓦地顿住。

指腹上,沾着一抹刺目的鲜红,隐约散着淡淡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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