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本意诛心破佛身,岂知业障共纠缠

观絮进去不过喝口茶的功夫,地底深处猛地传出一声尖利至极的非人尖啸。

伴随着这嘶鸣,洞口猛地炸开一圈气浪。

金光如潮,紫气如瀑,两股狂暴的灵流井喷般从洞口疯狂喷吐激荡,如同两柄巨刃当空互砍,余波震得大半座西山齐齐颤抖,战况极度胶着。

江绾月站在法阵里,被周遭紊乱的气流震得面皮发紧,表情逐渐呲牙咧嘴,忍不住揉了揉腮帮子。

化神境老妖与元婴期佛子的殊死拼杀,若非有观絮留下的这道法阵护着,她怕是光站在这儿,就要被逸散的威压震出内伤。

“这打得也太热闹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种场面,若换个安全地方,手边再有一把瓜子,她高低能看得津津有味。

可洞中这一斗,便是许久,她盯着洞口忽明忽暗的地穴,越看越不安。

虽说里面谁也没能立刻弄死谁,可这种僵持对观絮未必是好事。

碎暝织毕竟是妖,困兽犹斗,临败前的手段只会越阴越脏。

观絮那人又正得要命,若还端着佛门那套堂皇打法,怕是要凶多吉少。

就在她心里刚转过这个念头时,地底的动静骤然一变。

原本僵持不下的金紫两光中,淡紫妖气忽然暴涨,竟将佛光瞬间压得黯淡下去。

整座西山随之猛地一沉,山腹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石层开裂瘴雾倒涌,仿佛有庞然大物要破山而出。

狂暴的化神妖威跟着横扫开来,连护在江绾月周身的金色法阵都被压得嗡鸣急颤,梵文一枚枚明灭不定,金光边缘竟隐隐裂出细纹。

江绾月心头一沉。

不好!碎暝织怕是被逼急了。

要是观絮折在里头,她不仅任务要黄,待大妖喘过气来,她这小命也得交代在这里!

江绾月当机立断,目光飞快在四下一扫,忽然定在阵外不远处一块土黄色巨石上。

那石头半人高,形状笨重颜色也难看,怎么看都不像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江绾月却眼睛一亮,她二话不说跨出金光屏障,手腕一翻,掏出了贺怀璋那把“听水”。

清冽的水气方才漫出,她却握着剑柄,将这地阶仙剑当成了采石场的铁镐,照着那顽石抬手就是几剑乱削乱砍。

江绾月实在没什么艺术细胞。

碎石乱飞之下,一把胖头肿脸、狗啃似的,仅仅勉强具备了“长条形”和“能握住”这两个特征的“巨型石剑”,被她硬生生刨了出来。

听水剑若有剑灵,此刻怕是要委屈得当场哭出声来。

江绾月顾不上这许多,一把捞起那块石头重剑塞进游戏包裹。

确认技能图标亮起的瞬间,她再没有半分犹豫,咬牙纵身一跃,直接扎进了那幽暗阴冷的地穴之中。

刚顶着罡风踩上实地,还不等她站稳,深处便又爆开一记对轰。

江绾月被余波掀得身形一歪,肩背狠狠撞上岩壁,疼得眼前发黑。

她却顾不上半分,立刻敛住气息,贴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往地穴深处疾行。

越往里闯,斗法留下的痕迹越触目惊心,直到借着一块残岩作掩护,她终于摸到了腹地边缘。

探出半个身子往里一扫,眼前景象十分惨烈。

原本宽阔的地下溶洞,已被打得面目全非。

半边地穴塌陷,断裂的钟乳石横插满地。

沟壑纵横间,一侧被佛光灼成焦白,梵文残影明灭不定,另一侧妖瘴横流,蛛丝垂落,毒液滴地瞬间蚀出阵阵白烟。

溶洞中央更被轰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观絮已单膝半跪在深坑之中,出尘的白衣已被大片血色浸透,胸口剧烈起伏,就连那串伴他多年的紫檀佛珠,也已尽数断裂散落。

而在他正前方,碎暝织已彻底化作那尊庞大华丽的蛛妖真身。

这大妖也没好到哪里去。

八条晶刺蛛足齐根断了三根,蛛腹上更是被佛火烧出一个深可见骨的巨大血洞,八枚复眼已经被打爆了一半,可即便如此,剩余的复眼里全无退意,身上的妖气仍在暴增。

两人皆是底牌出尽,但这最后生死关头,显然是发了狂的碎暝织略占了上风。

江绾月不敢有半点耽搁,秉持着能下黑手绝不正面硬刚的人生信条,她意念一动,粗劣的石头重剑瞬间落入掌心。

石剑入手的刹那,观絮似有所觉,骤然侧目。

看清闯进来的人是她,少年眉心猛地一紧。

“不可——”他厉声斥口,显然是要拦她。

江绾月哪顾得上听他说什么,灵气悉数灌入剑身,她双臂发力,将那沉重不堪的石剑自下而上,拼尽全力挑向洞顶!

石剑脱手直冲洞顶,岩层剧震,万千重剑的虚影瞬间凝结,层层铺开,倒悬于地穴上方。

地阶剑术的威压乍现,观絮与碎暝织几乎同时抬眼。

还未来得及辨清这门地阶功法的来历,江绾月已冷声喝道:

“观絮!”

漫天剑影之下,少女并指指天,眸光亮如出鞘霜刀,不见半分惧色。

“揍他!”

杀音落,高悬的掌势骤然下压。

无数重剑虚影如山石倾坠,倾盆朝碎暝织砸下!

碎暝织余光一扫,复眼里尽是轻蔑。

地阶术法又怎样?区区筑基蝼蚁,纵有通天神诀在手,也不过纸剑斩山。

他不避不防,任由万钧剑意当头镇落。

声势震得满洞碎石乱滚,重剑狠狠砸在它庞大妖躯上,却连半道剑痕都没留下。

“臣服”的压制,更是在半步炼虚的大妖面前彻底失效。

但江绾月要的,从来就不是这招的伤害。

妖气反冲迎面狂扑而至,她被震得连退数步,直接跪倒在地,张口便呕出一口血。

可她连擦都没擦,只抬头望向观絮,嘶声大喊:

“动手啊!”

观絮瞳孔一缩。

她明明修为低微,连这斗法余波都受不住,却敢在这种时候闯进来,命都不要替他争这一瞬。

少年佛子向来持心如镜,万念不沾。

可在这命悬毫厘的一刻,他们之间似乎结成了某种生死相托的默契。那面无波镜湖,终究被轻轻撞开了一道涟漪。

他眸光骤冷,没有半分犹疑,一口咬破拇指,纯阳精血混合着气海中最后一丝佛罡,在掌心压出一道璀璨至极的卍字法印。

气浪骤起,染血白衣在原地一晃,只留下一道残影。

少年眉目间佛怒昭然,竟似明王降世,携着镇妖伏魔之威,一掌瞬间轰至碎暝织命门!

这本已是强弩之末的拼死一搏。

以观絮此刻的状态,最多只能再伤碎暝织几分,绝不可能一击破开化神妖躯。

可当佛印拍下的瞬间,竟似得到了某种无形的霸道加持,少年掌中将尽的佛光像被人从后猛推一把,杀威凭空暴涨数成!

骤炽的金刚佛火化作锐利长锋,一口气扎进腹心烧透血肉,连同那枚藏于腹心的化神妖丹,一并当场贯穿!

“呃啊——!”

凄厉的嘶嚎响彻地底,碎暝织妖躯猛颤,八只复眼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八荒叩首:附带‘易伤’效果。命中后,目标后续承伤提升三成。

碎暝织痛苦的偏过头,血色顺着那张秾丽妖异的脸淌下,痛意将他的眉眼扭得愈发艳烈,却半点折不去那股阴冷骄矜。

他体内妖力已然外泄,蛛妖真身剧烈抽搐,八枚复眼齐齐渗出妖血,却仍吊着最后一口气。

重重紫雾溃散间,他怨毒地剜向远处那个正拄着石剑喘息的少女。

筑基境。

区区筑基境。

竟敢在这生死一线,生生褫夺了他最后三分命数!

碎暝织八目血光乱颤,杀意毕现——

他要她死!

观絮掌中佛罡尚未散尽,足以顺势再压一掌,叫这妖物当场神魂俱灭。

只是发觉那玉石俱焚杀机乍起的刹那,少年脸色骤变。

他竟强行掐断了攻势,弃了这近在咫尺的绝佳战机,猛地撤身回防。

檀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江绾月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稳稳捞入怀中。

少年护着她的头脸就地一滚。

“哧——”

两人堪堪避开的下一瞬,几缕致命蛛丝擦着江绾月脸颊掠过,霎那贯穿了她方才跌跪的地面,留下一口冒着白烟的黑洞。

江绾月头皮猛地一阵发麻。

好家伙,这若是慢上半秒,现在冒烟的可就是她的天灵盖了。

这蜘蛛精都被打成这样了,临死前还不忘报仇切后排。

此时,观絮的手臂正横在她腰后,另一只手护住她后脑。

哪怕滚落时脊背撞上凸起的锋利岩角,这小和尚也没吭一声,眉目间佛光未散,身上却全是血。

神佛跌进红尘,大约也不过如此。

少年的呼吸沉重,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额头。

江绾月下意识地抬眸,视线恰好撞进他低垂的眼底。

观絮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相贴的躯体有多逾矩。他眼睫猛地一颤,仓皇地想要撑起身子,将距离拉开。

“呵……”

可就在这暧昧的须臾,前方忽然响起一声低低的轻笑。

碎暝织庞大的蛛妖真身急剧萎缩,蛛足收回血肉之中,最终重新凝成那副秾艳的人形。

观絮方才那一退,终究是错失了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

妖丹被穿,生机本该狂泄。碎暝织却十指交错,强催燃血秘法。几缕蛛丝破肉钻出,飞快穿过腹心血洞,穿针引线将那处血洞强行缝拢。

凭着这半口气,他歪在残墟之中,偏过那张惨白却妖冶的面庞,目光越过满地狼藉,幽幽地落在观絮与江绾月相互依偎的身影上。

几双残存的复眼亮起一种绝境逢生的诡异紫光,仿佛终于在一尊无懈可击的金佛上,瞧见了那条致命的裂纹。

“阿弥陀佛……”

碎暝织拖长了尾音,刻意学着大梵音寺那些老僧的腔调,嗓音里却是说不出的毒辣讥诮。

“你方才若不回头,或许还能再补我一掌。”

他一边说着,一边咳出两口紫血:

“小佛子,这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滋味,可比你枯坐明堂念经有趣得多吧?

江绾月分明感觉到,这轻佻的一句,让抱着自己的少年有了刹那的僵滞。

观絮原本低垂的视线猝然一晃,仓促间从她眼尾的泪痣上移开。

“……得罪。”

他嗓音有些哑,垫在她颈后的手臂更是略带僵硬地迅速抽离。

等她再仰起头,少年已然站起。

那道沾染了半身血污的素白背影,犹如一面竖起的屏障,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观絮清绝出尘的面容重归寂静,眉眼间佛威沉沉,不容逼视。

“孽障,再留你不得。”

冷叱声未落,他右手翻掌,这残存的纯阳佛罡只需一击劈落,便足以碎他妖丹。

“是么?”

可面对这蓄势待发的绝命一击,碎暝织却笑了。

他不仅不躲,只将染血的长指轻轻一拢,一样物事凭空浮现在他掌心。

这是一面极不起眼的古拙残镜。边缘生着斑驳的青黑铜绿,不过半个巴掌大小,没有镶嵌任何晃眼的灵石宝玉。

镜面非但照不清晰人影,反而常年蒙着一层灰败雾气。

“般若浮生……”观絮看清那面残镜的瞬间,身形一滞,眼底寒意骤现,“你当年潜伏入寺,竟敢盗我佛门重宝。”

“盗?”碎暝织低笑,指腹慢慢抚过镜面上那层灰雾:

“我忍着那些老和尚念了这么多日的经,临走带个小玩意儿做‘纪念’,不过分吧?”

他说着,染血的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叩:

“当年拿到这东西时我就在想,你们修佛的真是虚伪,净爱扯些‘不入红尘,怎破红尘’的漂亮话。”

“口口声声说四大皆空,偏又最爱将人心剖开来看。为了试探弟子的佛心够不够硬,竟造出这么个剥干修为、把人按进生老病死里受刑的鬼东西……这种丧心病狂的玩意儿,也亏你们敢称之为佛物……”

他没有把话说完,目光越过观絮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江绾月,妖冶眉眼间尽是毒辣的快意:

“可要是真在里头勘不破、舍不得了呢?”

“小佛子,你这十九年没沾过女人滋味,不知这情欲是剔骨钢刀。”

碎暝织偏头看向观絮,语调温柔又暧昧:

“你猜猜,在这里头,你那颗无漏佛心,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带出来?”

“住口!”

观絮怒喝一声,他再不愿听这妖物多吐出半个字,掌中卍印金光大盛,终于不再留手,飞身直贯碎暝织气海!

可碎暝织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唇边笑意一敛,突然将几滴心头血狠狠抹入镜面之中。

残镜霎时一亮,瞬间翻转,遥遥照向观絮与江绾月二人。

观絮拍出的那道灭顶佛罡,在撞上镜光的刹那,竟被全数吞没。

变招未及,残镜骤生异象。

镜中灰雾竟扭曲成无数张空洞的人脸,伴随着似哭非笑的诡异梵音,如同无数只惨白的手骨从镜底挣扎爬出,铺天盖地地向前抓来。

翻滚的暗潮前,半空中的素白僧袍猛地折返,少年只来得及展臂半转过身,将身后的江绾月扣入怀中。

身后,碎暝织残忍的笑声在扭曲的神识中被无限拉长:

“去尝尝你心底的无明业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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