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远比去时要漫长。
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我开着车,李薇薇坐在副驾上,从机场出来后,她脸上的泪痕就没干过。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着眼泪,一串接着一串,将她精致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
她也不去擦,就那么任由它们挂在脸上,然后又被风干。
车子停在楼下,我们又在车里坐了很久。
终于,李薇薇用沙哑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站在冰冷的家门口,我能感觉到身边的李薇薇,比我还要紧张。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此刻却像个即将面见严厉家长的小媳妇,下意识地抬起手,理了理自己那散乱的头发。
动作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局促。
我对她笑了笑,试图给她一点鼓励。
“咔哒。”
门开了。
客厅的灯光,很温馨。
许佳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优雅而又冰冷的雕像。
她身上穿着居家的睡裙,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冷气质,却让她看起来像是坐在王座上,等待审判的君王。
听到我们进门的声响,她的目光从电视上那无声的画面移开,落在了我们的身上。她的嘴角极快地抿了一下,然后便恢复了平静,没有说话。
我拉着李薇薇的手,一步一步地带着她,走到了许佳宁的面前。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李薇薇那只被我握在手心里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她似乎是想要松开,想要逃离,但我的手握得更紧。
最终,她放弃了挣扎,只好反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上,竟全是汗水。
“宁宁……”她讪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许佳宁的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甚至没有看李薇薇,那双清澈而又锐利的眼睛,只是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她在等。
等我的一个交代。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她那仿佛能看穿我灵魂的目光。然后,一句一句地,用我这辈子最清晰、最坚定的声音,开了口。
“佳宁……这位是薇薇,她是我的初恋,我……喜欢她。”
“我想,让她也成为咱们家的一员……可以吗?”
我的话音落下,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佳宁依旧抿着嘴,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脸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我身旁那个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的、像个罪人一样的李薇薇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她似乎又变回了校园中那个让人不敢接近的高冷校花。
我能听到自己和李薇薇那粗重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气中交错响起。
许久之后,许佳宁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声叹息,李薇薇拉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攥得我手骨生疼。
却听许佳宁用一种近乎脱力的、充满了无奈的语气,轻轻地开口。
“真拿你们没办法啊。”
李薇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许佳宁,那双红红的眼睛里,瞬间又涌上了新的泪水。
那泪水中,混杂着委屈、惊喜、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
“宁宁……我……”
她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先别着急谢我哦?”许佳宁的身子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角终于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一种半开玩笑、却又带着几分严肃的语气开了口,“我虽然同意了,但咱们得约法三章。”
她的目光在李薇薇脸上扫过。
“这位小情人,我要提醒你,我和张承才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哦?我姑且也认可你这个‘老婆’的身份,但你只能是小老婆。以后外人问起来,或者在家里,可不准和我搞什么争风吃醋的戏码,明白吗?”
李薇薇下意识地瘪了瘪嘴,那份熟悉的、娇蛮的姿态终于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哇,你也太过分了,”她委屈地抱怨道,“那我不成通房丫鬟了吗?”
许佳宁轻笑了一声:“哪有,至少也是个妾嘛。”
“坏蛋,妾不就是下人嘛?”李薇薇仍旧有些不甘心,眼泪还在往下掉,嘴上却已经开始讨价还价。
许佳宁看着她那副又哭又闹的样子,脸上的线条终于彻底柔和了下来。
她无奈地笑了:“说的好像你真的会遵守规则似的。”
李薇薇的哭声一顿,随即破涕为笑。
她“嘿嘿”地傻笑了起来。
“嘿嘿,这都被你发现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许佳宁终于彻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看着那个傻笑着、哭得像个花猫一样的女人,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混杂着无奈和无尽宠溺的情感。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着,对着李薇薇,缓缓地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那个拥抱,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最终的、迟到了许多年的道歉。
李薇薇脸上的傻笑瞬间凝固,她吸了吸鼻子,取而代之的,是再也无法抑制的、决堤般的嚎啕大哭。
她猛地松开我的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巢的、伤痕累累的倦鸟,笑着、哭着,扑进了许佳宁的怀里。
两个人重重地倒在沙发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只是沉默地、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们一边流着泪水,一边又笑着。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终于以这样一种荒诞而又温馨的方式拥抱在了一起。
我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他妈的,都叫个什么事儿啊。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