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个女孩退出去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母亲疲惫地靠在枕头上，将嘉元聿叫到近前。看着眼前渊渟岳峙的长子，她目光中褪去了曾经的严苛，只余浓重的歉意。
“元聿，这些年，我给了你太多的压力。”她苦笑了一下，生疏地反思，“我的态度太极端了。”
“刚知道你对岑岑存了那样的心思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没法接受的。所以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甚至用那样极端的方式威胁了你……我向你道歉。”
“实际上，你一直把妹妹照顾得很好，比我们做的都要好。”
“听说你在海外和政府合作主导了新药研究，也是为了妹妹吧？”
在生死边缘走过这一遭，她已看透人生的荒诞与无常。那些曾经被她视若圭臬的规矩和体面，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元聿，我现在只希望你们都能过得开心。有没有血缘关系又有什么要紧？世俗的眼光又算得了什么呢？”母亲看着他，“其实岑岑她从小就喜欢你。她很依赖你的。”
“你还记得你们小时候玩过家家吗？嘉岑听别人说，丈夫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人，她当时哭着闹着，就一定要你来当这个丈夫……”
她顿了顿，叹息了一声，“去大胆追求你自己的幸福吧。如果是你，一定能把妹妹照顾得很好。”
嘉元聿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这番迟来的歉意与成全，很难让他有所触动。
他和母亲早已生疏。
当她歇斯底里地以死相逼、质疑他的人格、逼迫他远赴海外并立下一生不逾矩的重誓时，母子间的情分就已耗尽。
母亲大概也心知肚明，如今她这番肺腑之言与其说是劝解他，不如说是她在隐晦地对他做出承诺——从今往后，她绝不再阻拦，他也毋需忧虑嘉岑会因此在亲情上受创。
嘉元聿回到空荡荡的老宅别墅。
上锁的抽屉拉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厚厚一叠文件，角落里散落着一大沓机票存根。
长久以来，他如同一个隐形的幽灵，无数次跨越千里，却困于那层名为兄长的枷锁，只能远远地驻足，克制着不去靠近。
而现在，那把锁被打开。
嘉元聿垂下眼，指腹缓缓抚过那些纸张。
正是时候。
他给过他们机会，他愿意为了她的幸福退让。但既然那些人都照顾不好她，那为什么不能是他？从今往后，他会全权接手，寸步不让。
……
人陆续离开后，病房中温情脉脉的气氛荡然无存。
母亲靠在病床上闭目养神。父亲讨好地凑上前去，还未来得及说话——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母亲睁开眼，一巴掌狠狠扇在了父亲的脸上。她的力气很大，尖锐的指甲瞬间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真没想到，你是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母亲的声音淬着冰渣，字字见血，“要不是我姐查出来，还真要被你瞒天过海糊弄一辈子了，嗯？”
父亲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神慌乱，却还试图去抓她的手，“老婆，你听我解释……我当初假装不知道孩子被换，真的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啊！”
“为了我？”
母亲冷笑了一声，嫌恶地甩开他的手，“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被人抱走，你跟我说是为了我？”
“你忘了当初那份基因筛查报告了吗？！”父亲焦急地说，“极端E型反社会型人格障碍！白纸黑字写着，未来有90%的概率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犯！你要我怎么敢把这样一个怪物领回家？万一老爷子知道了，这女孩能拿到继承权吗？咱们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还能保得住吗！”
母亲看着他，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嗯，所以，为了继承权，你就顺水推舟当了瞎子。”
“换来的那个虽然是个病秧子，可至少是个正常人不是吗！”父亲急切地辩解着，甚至带上了委屈，“而且你这么偏疼那个孩子，我怎么忍心打破这一切？我只是想维持我们一家人的安稳啊……”
“安稳？”母亲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他的伪装，“你的安稳，就是把养在外面的情人惹急了，让她拿着当年的把柄来勒索你要钱？”
父亲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母亲靠在病床上，睥睨着他，“被情人逼急了，怕我发现你那些烂事，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我的刹车上做手脚。好算计啊。”
“不！不是的！”他意识到不好，发抖着扑通一声跪在了病床前，语无伦次地说，“我承认我是鬼迷心窍动了车子……但天地可鉴，我怎么可能真的想让你死？老婆，我是真心爱你的啊！如果不是我最后犹豫了，手软没做绝，你怎么可能还活得下来？我真的是爱你的……”
母亲静静地欣赏他这番滑稽的表演，只觉得荒谬。
这就是她当年挑中的人。她一早知道他软弱、自私，可那时看中他那张俊脸，总觉得这样的男人宜室宜家，至少是安全的。
如今想来，姐姐当年的那番告诫实是真理。婚姻是普天下最大的一场骗局。血脉延续，合该去父留子才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