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地下掩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浓重血腥气味。
穿着深色战术风衣的男人靠在掉漆的铁门边,低头随手点燃了一根烟。明明灭灭的烟雾中,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若隐若现。
一声轻佻的口哨声在走廊里突兀地响起。
一个身形高大的同伴端着沾血的医疗托盘走过来。
他用手肘撞了撞男人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调侃,“嘿,buddy,从哪儿搞来这么个东方小美人?”
男人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的烟圈,随口说,“路边捡的。”
他瞥了对方一眼,声音隐隐带上一点警告,“把你的视线收一收,少打她主意。”
同伴耸了耸肩,目光顺着虚掩的门缝看了进去。
狭窄昏暗的房间里,嘉岑正跪坐在那张简陋的铁架床前。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宽大且沾满泥污的外套,发丝凌乱,显得苍白脆弱。
可她如同一尊失去了知觉的雕塑,不哭也不闹,只是紧紧地握着病床上那人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朔昏迷不醒。
他戴着简陋的呼吸机,那张原本桀骜不驯的脸庞此刻毫无生气,面色惨白。
只有连接着心电图的破旧仪器上,偶尔艰难跳动的一丝微弱波纹,证明他还活着。
同伴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变得凝重。
“本来以为是个觉醒者,一直发高烧……这样重的伤,竟然能撑到现在。”
他看着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冷漠,“但还是叫她别抱太大希望了。他的各项器官已经开始全面衰竭。那样的失血量和感染程度,不能觉醒的话……他撑不过这个晚上。”
男人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烟灰扑簌簌地跌落在军靴上,他在缭绕的烟雾中,没说话。
视线越过同伴的肩膀,男人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陆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天前,他在暗河滩涂救起这个年轻东方人的场景。
那时候,陆朔大半个身子都被泡在冰冷刺骨的潭水里。他的肋骨断了七八根,内脏大出血,后背几乎被撕裂得深可见骨。
这片战乱地带,又遭到变异体的攻击。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哪怕他是受过特训的军人,身体素质再怎么强悍,受了这种致命的重创,早就该第一时间死透了。
可偏偏他没死。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尚未觉醒,到底凭着什么样的非人意志力,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在地狱的门口硬撑了这么多天?
当他把陆朔从泥潭里硬生生拖出来的时候,这个重伤濒死的少年,手里竟然还死死地攥着那张边缘被撕裂了半截的照片。
那种不顾一切、如同野兽护食般的力道……
现在,男人看着床边那个纤弱却固执的身影,似乎终于找到了答案。
男人垂下那双幽绿色的眼眸,将手里还剩大半截的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鞋底缓缓碾灭。
“让他撑到现在的理由,大概已经找过来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同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至于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他自己了。”
……
厚重的铁门将走廊上细碎的交谈隔绝在外。
病房里,传来心电监护仪上令人窒息的缓慢滴滴声。
嘉岑跪在床边,双手紧紧包裹着陆朔那只唯一没有缠满绷带的右手。他的骨节上全是深可见骨的擦伤,皮肤冰冷,简直不像活人的温度。
她没有哭。
人在面对最极致的绝望时,往往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平静。
嘉岑的目光从他惨白起皮的嘴唇上一点点移开,落在了床头那个生锈的铁皮柜上。
在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下,静静地躺着半张边缘被撕裂、沾满干涸血迹的旧照片。照片里,是笑得灿烂的自己。
她伸出僵硬的手指,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照片的边缘,想象着在这片变异怪物横行的沼泽里,他是怎么用这只满是伤痕的手,护住这半张脆弱的纸片的。
“撑不过这个晚上……”
医生冷漠的宣判,像是某种倒计时,在逼仄的房间里无声地回荡。
嘉岑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她扶着床沿,拖着发麻的双腿慢慢站了起来。她低头,伸手拉开了身上沾满泥污和血腥气的外套,任由它滑落,掉在冰冷的地下室地面上。
铁架床很窄。嘉岑小心翼翼地脱掉鞋子,避开他身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和渗血的绷带,一点点爬了上去。
她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幼兽,在有限的空隙里蜷缩起身体,毫无保留地贴近了他。
直到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嘉岑才猛然发觉——他露在外面的手冰冷刺骨,但躯干却滚烫得吓人。
那种温度完全超越了正常人类发烧的极限,仿佛有一团狂暴的烈火,正在他的血肉和骨髓深处疯狂地焚烧。
这会是那个医生口中所说的……“觉醒”的代价吗?
熬过去,脱胎换骨,熬不过去,则灰飞烟灭。
“陆朔。”
嘉岑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滚烫的颈窝处,哪怕隔着粗糙的绷带,她依然能感觉到他微弱的脉搏。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雾,生怕惊扰了他。
“我找到你了。”
“你说你会藏好,只要我顺着红点找,你都在尽头等我。你没骗我。”
她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紧扣,然后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心脏正为他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他们说,你可能熬不过今晚了。”
嘉岑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早已干涸。
“没关系。你别怕。”
“如果你能醒过来,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带你回家。”她在他耳畔喃喃低语,仿佛在许下一个庄重的契约,“如果你太累了,撑不过去……也没关系。”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收紧了相扣的十指,将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逐渐与他微弱的起伏融为一体。
分明是生死未卜的绝境,但此刻的嘉岑,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个满是霉味和血腥气的地下室里,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黑暗的夜晚,也许是黎明即将破晓的前夕。
突然地——
那只被她按在胸口、原本僵冷如冰的手,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嘉岑的呼吸在刹那间停滞了。
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可是紧接着,那几根被她紧紧扣住的布满伤痕的粗糙手指,正艰难地一点一点向内收拢。
哪怕力气微弱,他也仿佛要试图紧紧地回握住她。
“滴——滴——滴、滴、滴!”
原本平缓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强劲而急促的跳动声!
他滚烫的脉搏,在她的指尖轰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