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安咀嚼的动作顿住,听见母亲这样说,她心里也不是滋味。
却又只能强笑着安慰:“没事的妈,咱们先去,等会儿如果你不舒服,就先回车上,我和爸爸去就行,如果你觉得身体还行,咱们就一起去。”
“嗯……”骆惠语答得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吃完早餐后,一家人便出发前往陵园。
路上的车还是很多,还没见到陵园大门,车流便堵得水泄不通。
温予安坐在后座,疑惑看着窗外车流,“爸,咱们不是错峰来的吗?怎么车还是这么多?”
温崇也摸不着头脑,“是啊,今天都六号了,按理说不应该啊。”
等会儿,六号?
温予安拿出手机,一看日期顿时哭笑不得:“爸,今天才五号,你这日子怎么都过混了啊?”
“什么?五号?”温崇一听,自己也连忙拿手机查看日期。
看清手机上的日期,他顿时懊恼不已,“哎哟,我就光记得七号有事要做,老想着明天就得去办事了,记错日子了。”
父亲记错日子,母亲精神状态不佳也没有多关注,再加上温予安自己忙工作忙得晕头转向,这一家人竟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来错了日子。
但如果除去堵车的事,今天是清明节的正日子,要说错,也没错到哪里去。
温予安只能摇头安慰父亲:“没事,爸,这么巧的事,说不定也是老天爷的安排,来都来了,就这样吧。您别多想,我下去买几束花。”
现在都提倡文明祭祀,纸钱鞭炮都得在专门的地方焚烧燃放,倒是也没太大必要专门去买。
买几束花,心意到了,也就够了。
车流行进缓慢,温予安挑花也没什么压力。
仔细选了几束开得好的,她才走向自家的车。
在车上又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总算是进了陵园停车场。
下了车,温予安一手提着花,一手搀着母亲,往着爷爷奶奶的陵墓走去。
真要说起来,爷爷奶奶去世的时间还没有温言朔去世的时间长。
是温言朔去世之后,老两口承受不住打击,本就病弱的身体坚持不住,在随后的两年里相继去世。
那几年,也是他们家最难过的几年。
父亲失去儿子后,又接连失去双亲,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十岁,却还要撑起整个公司。
他独自扛着一切,撑到温予安大学毕业,才总算是能轻松些。
每次来到陵园,温予安的内心都百感交集。
那段年岁给予他们家极大的打击,哪怕已经熬过去,却还是无法云淡风轻地面对。
温予安不由轻轻叹息,连带着鼻尖都有些酸涩。
祭拜完爷爷奶奶,母亲犹豫了许久,还是跟着温予安去了温言朔那边。
她没有走近去看儿子,仅仅只是站在远处,眼泪便止不住地一颗颗落下。
温予安让父母坐在远处的长椅上,自己捧着鲜花来到哥哥的墓碑前。
那张黑白遗照她在家看了很多很多次,可真正来到墓碑前,她依旧无法以平静的心态面对。
“哥……”她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便哽咽难言。
她将白色的菊花摆放在他墓碑前,他是小辈,墓碑上的亲属只能刻平辈妹妹的名字,也只有温予安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温言朔去世以后,他们作为兄妹最后的交集。
温予安有好多话想说,可到了哥哥墓碑前,她又哑然失语。
平息了很久很久,她才能强撑着笑意,双手合十轻声道:“哥,如果你在天有灵,不要怪爸妈没有走过来,妈妈身体不好,能远远看你一眼就足够了,希望你能保佑我们家平平安安,保佑爸爸妈妈身体健康。”
买了二十块钱的花,许了两百万的愿。
温言朔就站在她身边,无奈摇头。
“我尽力吧。”
“什么尽力……”
温予安下意识回了一句,直到四个字说出口,一人一鬼都愣在原地。
她猛地回头,左右环顾一遍,四周都没有人。
当年哥哥去世时,家里的生意刚刚起步,拿不出太多钱给哥哥选一个好位置,只能在陵园的角落安葬他。
这会儿角落四下无人,刚刚自己却又真真切切听见了一句回答,没记错的话,似乎和自己梦中青年清朗的嗓音如出一辙。
哥哥他……真的还在吗?
可温予安捂住嘴,不敢叫出声,生怕惊扰远处坐着休息的父母。
她不能刺激到妈妈,不能让妈妈发现自己的异样。
比温予安更加激动的是温言朔,他跪坐在妹妹身前,捧着她的脸疯狂叫着她的名字。
【安安、安安!哥哥在,哥哥就在你面前,你能听到哥哥说话对吗?安安!你看看哥哥,你和哥哥说句话好不好?】
可这次温予安再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她惊慌看着周围,不知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在清明节这天见鬼了。
她想起那天看到的营销号,清明节当天,去世的亲人会回到阳间接受祭拜。
难道、难道哥哥他真的在?
可是他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他又走了吗?
仅仅是见了她一面,他又走了吗?
“哥哥……是你吗?你在吗?你还在对不对?”温予安小声说着,急切地在目光中寻找哥哥的声音。
可是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寂静的角落里,只有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安安!哥哥就在你面前!安安!】
温言朔不断叫着妹妹的名字,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妹妹都无法再次感知他的存在。
静了很久,温予安挫败地坐在地上,苦笑着默默流泪。
“大概又是幻觉吧……我真是疯了。”
温言朔从一开始的激动,到疯狂之后的苦涩平静。
或许他得罪了上天,给予他小小的希望之后,又将他的一切剥夺。
他想抓起妹妹洒在他墓碑前的花瓣告诉她自己还在,可手指一次次穿过那些花瓣,无法将它们拾起。
他做不到,此时此刻,他什么都做不到。
触碰实体的能力太不稳定,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是现在,他无法再与妹妹进行任何交互。
温予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调整好心态后才走向父母。
“爸,妈,我们回去吧。”
见她脸上还有泪痕,温崇和骆惠语想问些什么,但还是没有问出来。
一家三口就这样互相搀扶着,走向陵园的出口。
车开出陵园,来到大路上,温予安出神了很久,才忽然叫了父亲一声:“爸,你在路边让我下车吧,我回去……看个文件。”
“你……注意身体。”骆惠语想劝她暂时放下工作,可想到女儿近些年在事业上要强的性格,终究还是将话语咽下。
“嗯,我知道。”温予安点点头,在车辆靠边之后,拿上包包就下了车。
看着父亲的车走远,她才在路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靠在后座中,默了两秒才对司机开口:“去医院。”
“市一医吗?好嘞!”和她低沉的情绪相比,司机显得尤为热情。
但是好在看着她情绪不佳的模样,司机师傅没有和她多搭话,而是拿着对讲机和其他出租车司机聊了起来。
一路上,温予安都只是出神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这座小城市她很熟悉,她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里,那些街边的老店,也默默见证着她的成长。
还有当年的温言朔。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几乎形影不离。
兄妹俩的成绩都很好,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个班级。
不管人缘是好是坏,至少他们会在一起,互相成为对方最好的朋友。
出租车路过一中门口,那是她和温言朔的母校。
校门口那家开了十多年的炸串店,是他们最常光顾的地方。
父母不在家时,他们会在那里点两份炒饭和一些炸串,她胃口小,吃不完的炒饭总会被温言朔解决掉。
那家店的油烟将无数学生的青春烙印在墙壁上,其中便包括着温予安和温言朔的。
那是他们最无忧无虑,也最快乐的日子。
温予安闭上了眼,可泪水依旧从眼角滑落。
她没办法不想哥哥,或许对她来说,温言朔是比父母更亲的人。
他们是同卵双胞胎,就算从科学上来说,他们拥有相同的基因,也是世界上与对方最亲的人。
她做不到忘记他,任凭年岁再长,她也忘不掉他。
车停在医院门口,温予安木讷地下车,在门诊为自己挂了精神科的号。
那些梦、那些声音,是幻觉吗?
或许是幻觉吧。
所以她理应挂一个精神科的号。
【安安,不要去。】
温言朔想抢过她手上的缴费条,可手指还是无法触碰到任何实体。
来往的病人从他身躯中穿过,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也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好似无论怎样,一切都徒劳无功。
【安安!不要去!】
温予安坐在精神科门诊外的椅子上,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医生介绍。
那是个照片看上去很年轻的女医生,但下方的简介中却洋洋洒洒写了大段成就。
她很擅长治疗抑郁症和精神分裂,好似是哪位名家的得意门生。
如果是这位医生,一定能解决掉她的幻觉吧。
可是温予安忽然又在想,如果那真的是幻觉,如果医生真的治好了她,那她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哥哥了?
如果是幻觉,就算是幻觉,至少哥哥还在她身边。
她会和他一起去那家炸串店,吃不完也没关系,她可以少点一些。
就算是幻觉,也还是想再见到他。
哪怕只是在梦境里相见,哪怕她的感情已经趋近病态。
就这样吧。
温予安猛地站起身,撕碎了自己手中的缴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