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只要说好

长野最近有点忙,忙着工作,更忙着…

【下周六银座July画廊有VIP预展,是很有名的西洋画收藏家的私人藏品,有一些印象派的作品。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删掉。

【下周六有空吗?想请你去看画展,有你喜欢的莫奈】

太直接了。

【川圆,下周六银座有个画展,我需要一位懂画的人陪我】

长野盯着屏幕,觉得这个“需要”用得太过刻意,又全部删掉。

她犯起了难,她和川圆貌似并不是需要经常见面的关系,她仅仅是自己已故好友的妹妹,但自从知道川圆就读美术系后就一直留意着,下周六的画展门票是她拖了校友的关系不容易得来的。

她想,也许这样邀约也并不显得奇怪——毕竟从那晚分开后就时常想着再次见面。

最后她发出去的只有简单一句【周六银座July画廊,下午2点,有一场不错的画展。】

发送成功!

长野胡乱抓起头发拢在脑后,再一次四仰八叉的瘫在办公椅上,转眼看到办公桌上一摞的文件还在等着她处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工作、工作、工作】

三分钟后…

【嘻】她现在宛如变态般两指放大图片后便开始笑个不停,准确来说是每一次点开后都会笑不拢嘴。

川圆LINE头像是一只推特上很火爆的企鹅sticker,这未免太过形象了,她想起那天自己被惹哭后川圆蹲在面前哄自己的样子,怎么能可爱的如此轻而易举。

长野皱起五官将手机贴紧胸口用力揉搓,就算是Marc Jacobs的衬衫因此褶皱她也全然不顾了。

【记得好好吃饭,不要太瘦了】

【不用担心我的姐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视讯是美和打来的,四月份入学到现在第一次这样见面。

挂断电话后川圆才从阳台出来,她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这样狭小到一览无余的房间,毕竟在京都或是福冈,都居住在还算像样的一户建里,庭院前会种植一些应季的花草,但在这里,会被楼下的阿婆教训这样做水会渗进她家的卧室。

不过,好在阳台外便是郁郁葱葱的树群,她试图尝试呼吸到东京除却奢靡的铜钱味和浓重尾气味之外的新鲜的、冒着水汽的绿色气息,就好像回到京都临近海滩的家。

自和长野道别后有一阵子没有见面了,川圆现在不怎么需要分出时间去兼职,因为长野已经给了比以往超出半数的生活费,原本的数目已经很可观了。

川圆本是不会收的,长野了然,索性依旧由美和代转,就这样来来往往。

川圆看着半小时前长野发来的短讯,周末长野邀请她参加画展,艺术家在世界各地巡展并于近期在东京驻展一周,本周六是最后期限,川圆大概想到了长野是花了大价钱才得来的门票,川圆想说其实不必这样,川圆从小没什么朋友,什么事都是自己想做便去了,像这样的邀约她五指也能数的清,但她知道,这只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次社交活动、只是哥哥旧友对自己的关心,仅此而已。

于是川圆不假思索的输入并发送【好】

一个字,长野盯着看了五分钟。

周六银座六月的日本暖流席卷着东京,城市热岛效应使得刚进入初夏就格外炎热。

长野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画廊,今天穿了条墨绿色长裙,有腰带松松的系着衬出纤细的腰肢,栗棕长发披散在肩上,卷曲的发尾一直垂坠到胸口以下。

所有的女人都爱她,这已经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

但长野其实从未真的谈过恋爱,所以连正式的约会也不曾有过几次,况且以往的每一次长野只需要出现就会有人来爱她。

直到昨晚的失眠,她才从忙碌的工作与生活间隙认真的思考,好像这个年近30岁的女人第一次开始学习青少年时期该学习的人生课题——如何去关心爱护一个人。

但这个想法太蠢了,长野被自己逗笑了。

她出了点汗,厚重的头发黏了几根在后颈,她轻轻撩起便没在动了,因为这样会不漂亮,所以她也决定不再想这些问题,因为这样也会不漂亮。

一点五十分。长野开始频繁看手机。

一点五十五分。她往路口张望了几次,每次看到相似的身影心头一跳,然后又发现不是。

嗯,这个不是,没有川圆头发那样乌黑柔顺。

这个也不是,没有川圆身上淡淡的甜杏味。

这个更不是,川圆白的像从未被太阳晒过。

都不是…

两点整。长野踱步在画廊门口,长裙被地下空调吹得微微鼓起,露出半截小腿。

两点十分。她思忖着还是拨了电话,直到最后一声忙音消失,也无人接听。

两点二十分。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两点半。长野看着手机屏幕,那声【好】还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长野没有再等,像刚刚觉得蠢的人并非自己一样转身拦了辆的士,报出那个地址,长野觉得这样很漂亮。

那条昏暗的巷子白天看起来更加破败。长野几乎是跑着穿过,踩进泥泞的水坑也浑然不觉,几只流浪猫蹲在墙角,用蓝幽幽的眼睛看她。

【川圆?】凭印象长野找到了川圆的门户。

她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长野贴在门上听,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开始隔几分钟敲一次。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轻,怕吵到邻居,又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指关节开始发红,她也不停。

天彻底暗下来时,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川圆站在门后,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她穿着米白色睡衣,冷汗已经濡湿了衣领,头发乱糟糟的披着,不复平时的柔顺光滑,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那双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瞳孔却还是那么黑,像没有月亮的夜空。

【长野小姐…】

声音气若游丝,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长野还没来得及开口,川圆的身体就软了下去。

川圆就这样倒在她怀里,额头贴上她的颈窝。长野的手臂收紧,感受那具身体,像一捆干枯的柴,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川圆?川圆!】

长野轻轻拍抚着川圆的背,但没得到回应。

于是长野抱着她,站在那间狭小公寓的门口闻到甜杏的味道。

她把川圆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川圆的呼吸很浅,很急,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

她轻轻叫着哥哥,长野便握紧她的手【我在这儿。】

川圆没有醒,只是眉头皱了皱,又沉沉睡去。

长野打开Google Maps找到离这儿最近的药局,买了药,买了体温计,买了食材,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出什么能吃的东西。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

长野踩着泥路,深一脚浅一脚,购物袋勒得手指发红。

收拾妥当后,川圆一如长野刚刚出门时的姿势仍在睡,长野得以有机会认真打量起间屋子。

很小。真的很小。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画架,几乎就占满了全部空间。

墙上贴着几幅速写,窗台上摆着几小盆盆栽,肉芽还包在枝叶中。

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遮光布,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画架上的画还没有完成,没有拥有好视力的长野凑过去看。

是海,京都傍晚的海,长野认的出这片海滩,她和佑、宇田曾一起去过,在她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里。

画中火烧云从海平面蔓延到天际,沙滩上站着一个人,背影修长,长裙被吹起一角,金色的发丝融进云层。

她借着昏暗的灯光看那幅画。笔触略显稚嫩,有些地方的颜料涂得不够均匀,但那种光,那种从背影透出来的光,像是真的会再闪光。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是……

长野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五年前京都的夏天。

佑有个妹妹,那个小女孩话很少,一直远远地跟在后面,穿着千鸟格的百褶裙,光着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

那天傍晚,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

树枝上成熟的柑橘光看着就能在嘴里涎着口水,海滩毗邻的树上扎了张吊床,被湿热的海风吹拂起,蜜桃味的冰淇淋在热烈的阳光下融化了,沿着扁扁的木棍,趟过少女柔嫩纤细的手指,一直滑向白皙光滑的小臂。

小臂上的液体在拐角处停下,滴落在千鸟格的百褶裙上。

少女微微伸出舌尖卷走蜜桃的甜蜜,轻盈晃着脚使吊床摇晃的剧烈惹的停在树枝上的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远。

这过程是漫长的,就像第一次遇见川圆一样。

【长野…小姐…】

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长野回过神,川圆醒了,眼睛半睁着,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我在】长野坐下,伸手探她的额头,还是烫【别动,我去倒水】

【对不起…画展…】川圆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早上头…很痛】

长野扶着川圆坐起来,把水杯送到她唇边。

川圆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长野轻轻拍她的背,感受到那瘦削的肩胛骨硌着手心。

【我没事…】川圆靠回枕头上,眼睛又闭上了【睡一觉…就好了…】

【睡吧】长野替她掖好被角【我在这儿】

川圆没有回答,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但她的手还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长野看着那只手,太瘦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画笔留下的茧子。

她轻轻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

川圆皱着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长野照顾了她三天,川圆也睡了三天。

第一天最难熬。

川圆高烧不退,吃了药也不见好转。

长野每隔一小时给她量一次体温,用湿毛巾敷额头,喂水,喂药,喂那煮了三遍才勉强能入口的粥。

川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迷蒙,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哥哥…不要走…】

【不走】长野握紧她的手【都在】

【长野小姐…对不起…】

长野再一次抚平川圆紧皱的眉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没有对不起。】

那天夜里,川圆烧得最厉害的时候,长野几乎要去敲诊所的门。

但凌晨两点,街上空无一人。

她只能坐在床边,一遍一遍换毛巾,一遍一遍握那只滚烫的手,在心里祈祷。

【别有事】她轻声说【求你了】

第二天烧退了一些。

川圆醒来的时间长了点,能喝下半碗粥,能含糊地回应几句话,长野给她买了新的退烧药。

第三天烧终于退了。

川圆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长野扶着她去卫生间,又扶着她坐回床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一点一点恢复血色。

【我真的没事了】川圆说【你不用…】

长野把体温计递给她【再量一次。】

川圆接过体温计,乖乖夹在腋下。

长野坐在旁边,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声音,巷子深处有人在吵架,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哭声,酒瓶摔碎的声音。

川圆眉头皱了皱。

长野也皱了皱眉,这不是第一次了。

照顾川圆的这三天,她发现这附近的治安很差。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醉酒的人、吵架的人、莫名其妙大声喧哗的人,轮番上阵。

第一天夜里,凌晨两点有人在外面砸酒瓶,川圆在睡梦中惊醒,浑身发抖。长野握了她的手很久,她才又睡过去。

第二天夜里,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女人压抑的哭声。川圆没醒,但眉头皱得很紧,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

第三天。就是今天,天还没黑,外面已经开始吵了。

体温计响了,36.2℃,正常了。

长野松了口气,收起体温计,却没有走。她坐在床边,看着川圆,欲言又止。

【怎么了?】川圆问。

长野沉默了一会儿【这里】长野斟酌着措辞【晚上一直这么吵吗?】

川圆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你睡得好吗?】长野一向对睡眠质量有很高的要求,因而搬去了较为安静的住所。

川圆从来不说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生活,安安静静地画画,安安静静地吞咽所有辛苦,可她只有十八岁。

【川圆】

川圆抬起头。

长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像宇宙本质一样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不给人压力【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住的地方…】长野斟酌着用词【环境比这里好一些,安静很多,而且空间很大,我一个人住,因为工作大部分房子都空着】

【我想】长野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搬过来住】

长野不再看川圆的眼睛,低下头看着床架上一小块被无意溅落的白色油彩【如果…如果你不习惯,随时可以搬走。我只是觉得】她又看了看窗外,外面又传来一声男人的叫骂【这里太吵了,你还要画画,还要准备上学,睡不好不行,至于美和小姐那边】长野顿了顿又继续说【我会和她解释。她知道你住在这里,一定也会担心。我那里离学校也近,交通方便,你不用每天挤那么久的地铁】

【为什么?】川圆终于开口了,这房间不大,虽然生病的人底气都弱一些,但即使长野低着头也听得清。

【为什么?】川圆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一些,川圆突然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么执着得到一些答案,所幸长野仍低着头,不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浪花就真的要决堤了。

【夏目川圆】长野的声音不大,却认真。

【听着】长野极缓慢的抬起头,川圆半靠在床头,她坐在矮些的椅子上,由下往上看着川圆,郑重的【我做这些,不是因为你应该被照顾,而是因为我想照顾你】

【你是佑的妹妹】长野说,【佑是我的挚友,他离开了,我不能不管他的家人。这是第一】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二,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美和小姐知道了一定会担心】

川圆没有说话,换作她不再去看长野的眼睛。

【第三——】长野的声音放得更轻,【我很少回家。那个房子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的。你搬过来,不会打扰到我。只是让那个房子有人气一点,让美和小姐放心一点,让你不用每天晚上被吵醒,就这么简单】

长野十分擅长读空气,于是像已经读懂了川圆的静默般引诱着【你只要说好】

川圆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星光照进了深海,她看着长野,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吵闹声渐渐小了,夜色彻底暗下来。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照出两个人相对的影子。

【好】

川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她说了,她说出来了。

长野的心突然松了一下,她突然明了了,这个名为愚蠢的人生课题在长野再次遇见川圆的时候就已经开翻动了页码。

【那说定了】长野站起身,她是有些得意的。

川圆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长野极不自然的、斟酌了下的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川圆的头发,很轻,像揉一只小猫【好好休息】她说【明天我再来看你。】

川圆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关上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还有窗外渐渐远去的吵闹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手指上还有退烧药留下的一点白色粉末,是长野刚才给她倒药时不小心沾上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画架,那幅画还在那儿,海边的火烧云依旧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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