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进入秋日后的第一场降雨。
绵延,阴郁又潮湿,飘飘洒洒的被风吹的斜斜的打在浅野的黑色高跟鞋上,雨时的街头仍聚集着成群的人,雨伞撑开摩擦甩出水珠,与雨滴汇聚向下滴落。
她走的匆忙,步子迈的大,脚下绽起点点水花。
长野怀里抱一捧白绿相间的菊花,新鲜的淌着水珠,长及小腿的驼色风衣被腰带妥帖的系起,胸前白莲胸针跟随步伐晃动,微卷的栗棕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垂下直至腰间。
长野拐进最后一个丁字路口时抬眼便看见葬仪社的引路牌,走进门厅,将雨伞折起套上水遮袋,手腕上取下皮筋将头发束起。
“请问…是来参加夏目先生葬礼的宾客吗?”
“美和小姐?”
身穿与长野同色系和服的女人向长野问好,长野将风衣脱下,美和示意长野将衣服挂进休息室。
“听佑讲起过你,在大学时是同窗”
两人并排走在廊中,雨季的潮气促使地板发出声声萧瑟的鸣叫。
“真的很奇怪呢,佑这样的性格竟然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绫音小姐像盛开的鲜花一样开朗”
“算是一起痛哭过的朋友?”
两人发出轻笑,透过美和小姐脸上轻盈的笑容,长野想,这样的笑容应常出现在脸上的。
“与佑桑一别已三年有余,上个月还曾给我发电邮告知一切安好…”
美和又乎的变换了神情,听闻后低下头面露惋惜,苍白的手指遮住口鼻,轻轻啜泣。
长野递过纸巾,轻拍女人些许颤抖的肩膀。
她拧着眉头,侧看女人瘦小的躯体抖动的更为厉害,哭声渐强,长野不明白这般弱小的人怎会哭出这般凄厉的声音,比窗外秋风更像在哀嚎。
踏入通夜仪式的厅内,祭坛两侧摆放着荷花灯和一些前来吊唁者带来的鲜花。
佑的照片放置在中央,吊唁的人不多,大多是佑生前的邻居同事,长野想起佑毕业归乡后大概也没有什么朋友,的确,性格是有些古怪的————大学时期的长野从未见过佑笑过,只板着一张脸,眉毛想刚刚自己一样紧紧的锁着,与他相熟也很是奇妙,同为alpha的两人同时没有抑制剂的情况下易感期来临,竟不是四下寻找抑制剂,而是躲在厕所隔间内伤感呜咽。
大概是两人都这样的性格与表面截然不同,长野开朗的像永不疲倦的太阳,却也因为易感期而深陷情绪之中无法自拔。
自此,两个人便相交于这小小的隔间中,虽性格多有不合,但彼此关怀,便也是身在异乡游子的一种慰藉。
美和作为佑的妻子自是前去应酬答谢,但乌黑的云彩仍笼罩着无法剥开,歉身失陪告知长野自便独留她在大厅内。
长野将花摆放在祭坛侧,跪在蒲团上,静静看着佑的遗像。
“就连这个时候也紧缩着眉头吗,夏目君”
身后美和应酬的声音盖过了长野的轻声,拿起面前的竹签香,却发现放置火柴的纸盒空空如也,准备起身拿出打火机,却见一只纤细的手伸向了自己,轻握着白色的火柴盒。
长野只是看着和服少女变觉得熟悉,却开不了口——那映入眼帘的少女眼底血丝自下而上布满了眼球,瞳孔倒影着自己无比清晰的面庞。
这种黑长野没办法形容,好像从没见过饱和度如此之高的黑色。
幼时被母上要求学习西洋画,色彩画长野最擅长,色彩中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黑,那黑是三原色的颜料以恰当的比例混合,使其反射的色光降到最低,便也是能见到的最黑的黑色,可那种黑只是名义上的黑。
长野又想到了房间突然失去光明时眼球无法适应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或是那黑就是宇宙的本质,是宇宙的本质的话… 不,也不是,都不是,那一切都没办法诠释,这颜色。
这也仅仅是少女黑色瞳仁的颜色。
“长野小姐吗?”
少女率先开口,手还滞留在半空等待着长野。
长野自觉有些失礼,赶忙接过火柴。
“这位是?”
长野回头看着画像上的人,又转回看向少女。
“这位是川圆,佑的妹妹”
美和脸上的泪水干涸贴在脸上,不太明显,倘若她不走近的话。
“川圆小姐,谢谢…你的火柴”
长野无措的手捏着火柴盒,秋风瑟瑟的日子也因局促手心蒙出薄薄一层汗,因的浸潮了纸盒子。而川圆只是微低着头轻摇。
“绫音!真没想到你会来”
目光齐刷刷的转向门前大嗓门的宇田——三人同为大学时期的同窗,却在学生生涯的末期才与两人相熟,归因很简单,万众瞩目的长野部长意外撞见作为omega的宇田被人堵在门口,强行表白,在被拒绝的情况下那个粗鲁的alpha竟要动粗而被长野救下。
又因为与夏目佑是同乡而时长跟在两人身后,倒也好,alpha的气味帮助宇田驱赶了不少想占他便宜的人。
“刚刚才到,公司临时有事,拖到今天,本是昨天就该到的”
长野面露惭愧,宇田小跑着上前给了长野一个过于热情的拥抱。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两人完成了刚刚没有完成的吊唁仪式,长野便被宇田拉出去叙旧。
并没有走远,仅仅在葬仪社楼下的巷中抽烟。
“雨暂时是停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多天了,阴阴沉沉的不下个痛快…你还未回家吗?”
长野低垂着眼睛,烟雾徐徐升起,雨后的空气总是伴着一股子泥土的腥气,长野揉揉鼻子。
“公司最近事情有些多,大概是来不及回去了”
宇田看着长野,许是因好友的离世而心中沉闷,便收起平日里唠叨的性子,只是静静地两个人吸着烟。
倒是长野先开了口“川圆?我以前见过吗?”
“毕业后我们一同来过佑在京都的老家,那时候川圆还尚小,不过现在也仅16岁,你不记得也不算怪”
是见过了,这种熟悉感并没有因步履匆忙,心情烦闷而出现差池。
“佑是川圆最后的亲人了,听闻美和过几日安顿好佑就要回福冈了,不知道会不会将川圆一同带去”
手有些抖,烟雾上升在空中弯曲袅袅“也就是说,川圆现在是孤儿?”
宇田的烟还剩最后一口,眯起眼睛,享受最后烟尾处火热的快感“嗯,准确的说是的,美和也要走了不是吗?”
雨又下起来了,宇田拍了拍长野僵硬的肩膀,风吹过窜进衣领,宇田缩了缩脖子。
“alpha身体壮不是用在这种时候的,快上去吧”
宾客走的七七八八了,美和在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吊唁的宾客后疲颓的扶额靠在椅子上,低下头盯着自己这双一整天都踏在地板上的脚道了声辛苦。
美和在对自己这双过于酸痛的脚给予抱歉,她对于这几日慌乱的变故仍感犹如梦境,从丈夫突然倒下到现在也只有半个月的光景,从联系葬仪社到收拾妥帖只几日,却好像梦中的几十年之久,而最劳累的却是应酬这些前来吊唁的宾客。
“美和小姐,我们来和你道别了”
“十分感谢你们能来,辛苦了”
长野进入厅内便发现一切都收拾妥当,环顾四周,干净整洁的好像从未有人使用过,四下只有微弱的灯光,长野刚要收起视线却在角落看到一个背影———是身穿着黑色和服的,将头发高高挽起束在脑后的,脖颈纤细的川圆。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连呼吸也是微弱的,怀里抱着相框。
川圆不知是何情绪的坐在微弱的灯光下,是在滴血吗,那血从什么时候开始滴落的呢。
长野想,那小小的心脏滴落的血是否凉透了,又是从何时起,从哥哥突然突然倒下,然后卧床不起,最后无药可医后逐渐趋于冰冷的吗?
长野她也没办法,她也想,那股子注视过曜石般的瞳仁,听闻了已是孤儿的事实,最后看见这瘦弱的背影后从心里升起名为冲动的情绪,又或者说,那也可以叫做勇气?
但是,长野也没有办法,她开始懊恼自己一团糟的生活,刚起步并急需自己赶回运转公司,那一切一切都在告诉她,谁都有自己的沼泽,谁又能将谁托起。
“绫音?该回去了”
长野感谢宇田,从心里感谢宇田,将她从那英雄主义的可笑梦境中脱出身来。
可她也看见,川圆在听见自己名字时悄悄的转过头,长野不明白一直视力不佳的自己为何看见川圆下巴上的痣,川圆愈向自己走来,哦,鼻子上还有一颗,脸颊上也有。
直至川圆走进,与美和并排面对二人“谢谢你们能来,辛苦了”
又对视了,可长野不敢去回望那双眸子,只是短暂的眼神相擦又看向别处,然后匆匆告别,逃也似的离开。
与宇田告别后长野坐上了的士,赶着去做下一班车。
雨就是这样淅淅沥沥的下个没完,长野靠在车窗上,冰凉凉的将长野翻涌的心脏镇静下来。
她手指顺着雨水划下,一滴一滴,真的有些累了,可她无法闭眼,那种感觉又升腾了,少女漆黑的眸子,友人的噩耗,萧瑟的,可怜的,羸弱的背影。
长野的心也开始滴血,她绝望的闭上眼睛,由着自己去幻想,然后汇成奔涌而磅礴的河流势不可挡,就这样挠着心头。
“川圆…川圆…”
长野的发丝在手中绞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