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化学实验室的窗玻璃上,沉积着多年雨水冲刷留下的矿物痕迹,像一幅幅抽象的地图。
黄昏的光线透过这些浑浊的屏障,被过滤成一种病态的琥珀色,涂抹在斑驳的实验台和生锈的水龙头上。
余滔蹲在一张缺腿的椅子上,椅子仅剩的三条腿随着他肥胖身躯的每次晃动而发出濒临崩溃的呻吟。
他正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烦躁地滑动——屏幕上是他母亲刚更新的朋友圈:一张在高档餐厅的自拍,妆容精致,但眼角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配文只有一句:“一个人的晚餐,也要有仪式感”。
“操。”余滔低声骂了一句,锁屏,把手机狠狠塞进裤兜。动作太大,椅子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高博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支不知从哪个抽屉翻出来的、早已干涸的滴定管。
他用管尖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缓慢地画着几何图形:一个嵌套的三角形,然后是一个圆,最后是一串斐波那契螺旋线。
他的动作精准而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你妈昨晚又换人了?”高博没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余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愤怒、羞耻和某种扭曲自豪的复杂表情。
他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笨拙,像一条试图梳理羽毛的肥胖鹦鹉。
“第八个。”他啐了一口,唾液在灰尘中砸出一个小坑,“妈的,这次是个健身房教练,胸肌比老子的头还大。昨晚他们在主卧……搞运动。”
他用“搞运动”这个词时,声音里带着刻意模仿的轻佻,但眼底深处却藏着某种粘稠的痛楚。
高博停下手中的滴定管,抬起眼睛。
他黑沉沉的目光像两枚钉子,把余滔钉在椅子上。
“然后呢?”
“然后?”余滔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犬吠的笑,“然后吵起来了呗。不知道那傻逼说了什么,反正我妈突然就开始尖叫——不是那种生气的叫,是那种……歇斯底里的、要把肺撕裂的叫。我隔着两扇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校服的褶皱。布料下,有一块新添的淤青,深紫色,边缘泛着黄绿,像一枚腐烂的果实。
“那男的摔门走了,动静大得整栋楼都在震。然后……”余滔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她就砸东西。客厅里那三个景德镇的花瓶——我爸去年从拍卖会弄回来的,说是清朝的赝品,但也值好几万——全砸了。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还划破了我的脚踝。”
他下意识地拉起裤腿。脚踝处确实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血痂。
“接着她就揍了我一顿。”余滔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她做了晚饭”,“用那个LV的包包砸的——金属链条抽在背上,贼他妈疼。还扇了我两巴掌,说我长得越来越像我爸那个王八蛋。”
实验室陷入沉默。远处传来操场最后一批打球男生的吆喝声,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高博放下滴定管。
他走到余滔面前,但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琥珀色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在余滔肥胖的身体上,像一层黑色的裹尸布。
“她经常打你?”高博问。
“嗯。”余滔耸耸肩,这个动作让他浑身的肥肉都颤抖了一下,“从小就这样。我爸在外面养女人,基本不回家,回来也是拿点东西就走。我妈呢?她那些小白脸,没一个能坚持超过三个月的。他们要么受不了她的公主病,要么就是冲着钱来的,钱花完了就走人。”
他抬起头,黄毛下的眼睛里有种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疲惫:“只有我能忍她。因为她是我妈,也因为……习惯了。从小我就是她的情绪垃圾桶,高兴了赏我点零花钱,不高兴了就把气撒我身上。反正打完了她还会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说她只有我了——妈的,每次都这样,跟演电视剧似的。”
高博没有说话。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正在将余滔的描述转化为心理模型。
公主病——一种源于童年溺爱、成年后因现实落差而加剧的自恋型人格障碍。
用物质和暴力来填补情感空洞。
施虐后的道歉行为,属于典型的虐待-和解循环,旨在建立病态的依赖关系。
而余滔……
“你享受这个。”高博突然说,不是疑问,是结论。
余滔的脸瞬间涨红:“放屁!我他妈——”
“你享受成为她唯一的情绪出口。”高博打断他,声音冷静得残酷,“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在她混乱的世界里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你父亲用金钱和情人填补空虚,你母亲用小白脸和暴力填补空虚,而你——你用‘忍耐’来填补你自己的空虚。这是一种扭曲的共生关系,余滔。你既是受害者,也是参与者。”
余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肥厚的手掌——掌心里有几道陈旧的疤痕,是小时候打碎东西时,母亲用衣架抽出来的。
“那么,”高博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某种缓慢渗透的毒药,“既然她需要一个容器来盛放她的情绪,为什么那个容器必须是被动的、只能承受的呢?为什么不能是……交互的?”
余滔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高博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天空。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异常苍白,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你母亲今年三十九岁。”他缓缓开口,“根据埃里克森的人格发展理论,三十九岁处于成年中期,核心冲突是‘繁殖对停滞’。繁殖不仅指生育,更指对下一代的关怀、对工作的投入、对社会的贡献。但你母亲呢?她的繁殖需求被卡在了哪里?那些走马灯似的小白脸,那些砸碎的花瓶,那些落在你身上的巴掌——都是在尖叫:‘看看我!我需要被填满!’”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窗框,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她的‘容器’有裂缝,余滔。那些年轻男人太粗糙,他们只想从她这里索取快感和金钱,却不愿意理解她裂缝的形状。但你不一样——你从小就知道那些裂缝在哪里,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崩溃,知道用什么姿势接住她的碎片才不会被割伤。”
余滔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所以……”他的声音嘶哑,“我应该……?”
“我不教你‘应该’做什么。”高博转过身,黑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如果你已经注定要成为她的容器,为什么不试着去‘塑造’那个容器?让她依赖你,不只是作为儿子,而是作为……一个能理解她所有裂缝、能精准填补每一处空虚的存在?”
余滔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你他妈……在暗示什么?”他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高博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实验台前,用指尖擦去一块区域的灰尘,露出下面模糊的化学方程式。
那些符号早已褪色,像某个被遗忘时代的密码。
“我只是在分析数据,余滔。”他说,“而数据告诉我,你和你母亲之间,存在着某种……尚未被开发的潜力。一种超越传统母子关系的、更复杂的连接方式。”
余滔沉默了。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高博的话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了他习以为常的生活表层,露出了下面扭曲盘结的血肉和神经。
他既感到恶心,又感到一种病态的好奇。
“所以,”他最终开口,试图用惯常的粗俗来掩盖内心的动荡,“今天集合到底有啥事?就为了听我倒苦水,然后给我灌一肚子你那些精神病理论?”
高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精密的肌肉牵动,幅度控制在零点三厘米以内。
“别急。”他说,目光投向实验室门口,“我们在等一个人。”
余滔一愣:“谁?”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钻了进来——不是“走”,是“钻”,因为门框对于他的身高来说显得过于低矮。
他需要微微弯腰,脏辫随着动作扫过门楣上沉积的蛛网,带下一片灰尘。
成翔。
他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最后一点天光,像一尊从黑暗里浮现的雕像。
深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明亮,像潜伏在丛林深处的捕食者。
他看了余滔一眼,目光短暂地扫过那张肥胖的脸、那撮黄毛、那身紧绷的校服。
余滔感到一阵本能的畏缩,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然后成翔的目光移开,落在高博身上。
他迈开长腿,几步跨过实验室的废墟。
靴子踩碎了一块掉在地上的玻璃片,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在高博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一个充满压迫感的距离。
“你真是个怪胎。”
成翔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砂纸摩擦铁皮般的粗粝质感。这句话不是疑问,也不是辱骂,而是一种近乎惊叹的陈述。
高博仰起脸——这个动作让他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滑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可以理解为对我的夸奖吗?”他反问,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诚恳。
成翔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深色的眼睛在高博苍白的脸上搜索,像考古学家在审视一件出土的、无法归类文物。
实验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灰尘在仅存的光线中缓慢飞舞,像宇宙诞生初期的星尘。
余滔屏住呼吸。
他看看成翔——那身鼓胀的肌肉,那副能轻易捏碎高博头颅的大手;又看看高博——瘦削得像根竹竿,却站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一场他根本不可能赢的物理对决。
然后,成翔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扩张,锁骨下的刺青随着肌肉的起伏而微微变形。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深处某种顽固的防御工事,已经坍塌了。
“我要入会。”
他说。四个字,简洁,有力,像四颗钉子,钉进了这个黄昏的琥珀色光线里。
高博的嘴角再次上扬——这次幅度大了些,零点五厘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亮起,照亮了他苍白的手指。
他点开那个名叫“🌹”的群。
群成员列表:
🌹高博(创建者)
🌹余滔
🌹(空位)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停顿了大约两秒——这是一个精心计算的停顿,足够让期待发酵,但又不至于让气氛冷却。然后,他输入:
“🌹成翔”
点击“添加”。
手机振动了一下。
成翔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是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屏幕完好,外壳锃亮,与这个破败的环境和高博那部有裂痕的旧手机形成鲜明对比。
他解锁,屏幕上跳出一条入群通知。
他盯着那条通知,手指在“接受”按钮上悬停。这个简单的动作,在这个昏暗的实验室里,却像签订某个不可撤销的契约。
最终,他按了下去。
群成员列表更新了:
🌹高博(创建者)
🌹余滔
🌹成翔
高博收起手机。他转向余滔,黑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完成拼图第一块时的满足感。
“现在,”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我们有三个人了。”
余滔看着成翔,又看看高博,最后低头看看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出现的名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某个奇异的历史性时刻——不是教科书上那种宏大的历史,而是一种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只存在于三个人之间的历史。
成翔走到一张相对完好的实验台边,靠了上去。他的身材让那张台子显得像个玩具。
“所以,”他开口,目光在高博和余滔之间移动,“这个‘兄弟会’,具体要干嘛?总不能就是聚在这个破地方,互相倒苦水吧?”
高博走到实验室中央——那里有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地面,被他用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他站在圆圈中心,像某种仪式的祭司。
“第一阶段:数据共享与理论建设。”他说,语速平稳,“每个人分享关于自己‘观察对象’的信息——外貌特征、行为模式、情绪波动、性吸引力指标。我们将建立数据库,分析成熟女性的魅力构成要素。”
“第二阶段:策略研讨。”他继续,手指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图表,“基于数据分析,探讨如何与观察对象建立更深层次的连接。注意,这不是简单的‘追求’,而是……‘引导’。引导她们意识到,最理解她们、最能填补她们空虚的人,就在身边。”
“第三阶段……”他停顿了一下,黑眼睛里闪过某种深邃的光芒,“……待定。那取决于我们前两个阶段的成果。”
成翔发出一声低沉的哼笑:“说得跟搞科研似的。”
“这就是科研。”高博转向他,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是恐惧,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是对禁忌的恐惧。我们正在研究的,是文明社会最底层的禁忌之一。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既是罪人,也是先驱。”
余滔咽了口唾沫。
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恐惧的寒意,而是一种兴奋的、战栗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高博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苍白得像吸血鬼的书呆子,是真的要把这个荒谬的“兄弟会”,当成一项严肃的事业来做。
“那么,”成翔直起身子,脏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谁先开始?”
三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
窗外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在远方的楼宇缝隙间亮起,微弱,但固执。
在这个城市的废墟一角,三个十六岁的少年,开始了一场关于禁忌、欲望与扭曲之爱的隐秘结社。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