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西站广场驶出,穿过那片灯火通明的小贩和人群,往东走。
我趴在车窗边,望着外头。
起初,两边还是那些低矮的店铺和拥挤的民居。可走着走着,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
先是那些烟囱渐渐少了。
那些冒着黑烟白烟黄烟的大家伙,一根一根地落在后面,被马车远远地甩开。
取而代之的,是更大、更高、更密的厂房。
那是重工区。
我看见巨大的厂房,一栋一栋,黑压压的,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厂房顶上也是烟囱,比刚才那些更高更粗,冒着更浓的烟。
厂房外面堆着山一样的煤,黑亮亮的,在灯火下闪着光。
煤山旁边,是铁轨,一条一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铁轨上停着运煤的车皮,一节一节的,连成黑黑的长龙。
厂房里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咣当咣当,轰隆轰隆,像是有一千个巨人在里头打铁。
那声音隔着车窗都能听见,闷闷的,沉沉的,震得人心口发颤。
偶尔有巨大的吊臂从厂房里伸出来,吊着黑黑的铁块,在空中慢慢地转。
吊臂下面,是工人们,黑压压的一群,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戴着斗笠,在煤山和铁轨之间穿梭。
他们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扛着铁锹,有的喊着号子,在巨大的轰鸣声里,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再往前走,厂房旁边开始出现一些更高的建筑——那是化工厂。
我看不见里头是什么,只看见一根一根的管道从厂房里伸出来,粗的细的,像章鱼的触手,爬满整面墙壁。
管道上冒着白气,滋滋地响。
那白气在夜色里蒸腾着,被灯火一照,变成一团一团朦朦胧胧的雾。
雾里有刺鼻的气味,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人忍不住想咳。
玄凝冰看见我皱眉,轻轻笑了笑。
“重工区,”她说,“脏是脏了点。过了这片就好了。”果然。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马车拐过一道弯,窗外的景色忽然变了。
那些厂房、烟囱、管道,一下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大街。
那街宽得吓人,比西宁城最宽的主街还要宽出两三倍。
街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一块一块,拼得严丝合缝。
石板上洒过水,湿漉漉的,在灯火下泛着光。
街上跑着的,不再是那些慢悠悠的马车。
是蒸汽车。
一辆一辆的蒸汽车,咔嚓咔嚓地响着,从马车旁边驶过。
有的比我们的马车大,像后世的卡车,拉着货;有的小一些,像轿车,里头坐着人;还有的像是公共汽车,长长的一节,里头挤满了乘客,车顶上竖着一根杆子,杆子连着头顶的电线,哧哧地冒着火花。
蒸汽车之间,还有马车。
可那些马车也比刚才见过的精致——车身漆得亮亮的,马匹也更高大更精神,跑起来蹄声清脆,嘚嘚的,像一阵急雨打在青石板上。
偶尔有一辆小小的火车,只有一两节车厢,在街道中央的轨道上驶过。
那火车比城际的小得多,也慢得多,可它真的在街上跑——就像我那个世界的有轨电车,咣当咣当的,载着一车人,慢悠悠地往远处去。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那些车,眼睛都直了。
街道两边,是楼。
二三十层的高楼,一栋一栋,整整齐齐地排在街边。那些楼比我刚才见过的更高、更精致、更——更像是我那个世界的楼。
可它们又不完全像我那个世界的楼。
它们太漂亮了。
每一栋都有自己的样子。
有的是飞檐翘角,层层叠叠的,像宝塔;有的是雕梁画栋,柱子漆得红红的,梁上描着金;有的是圆顶的,盖着琉璃瓦,在灯火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有的是方顶的,顶上立着石雕的神兽,有龙,有凤,有麒麟,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
楼的底层,是一间一间的店铺。
店铺门口挂着招牌,木头的,铜的,甚至还有的亮着灯——那是电灯,白白的,亮亮的,比我那个世界的霓虹灯还刺眼。
招牌上写着字:绸缎庄,茶庄,书局,饭馆,药铺,当铺,什么都行。
店铺门口,摆着摊子。
有卖吃的,有卖喝的,有卖玩的,有卖用的。
摊子上点着灯笼,红的黄的,照得整条街暖洋洋的。
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那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在飞。
街上的人,多得很。
人行道上,黑压压的都是人。
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西式洋装的,有穿各色民族服饰的。
有的挎着篮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挤挤挨挨的,可又不乱,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河边,站着穿黑色制服的人。
那是警察。
他们穿着笔挺的黑制服,戴着同色的大盖帽,腰间别着警棍,有的还挎着短的火枪。
他们站在路口,站在人群里,站在那些蒸汽车和马车之间,不时举起手,比划着什么。
那些车和人就听他们的,该停的停,该走的走,该让的让,井井有条。
我望着窗外那一切,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恍惚。
太恍惚了。
不到一年前,我还在草原上,和狼部的人一起,住在帐篷里,吃着烤羊肉,喝着马奶酒。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了——草原,部落,刀枪,战马。
落后,原始,野蛮。
后来到了西宁,看见城墙,看见府衙,看见那些穿绸缎的官员和商人。
我以为,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文明了——像中国古代的某个朝代,繁华,却也有限。
可眼前这是什么?
蒸汽车,有轨电车,电灯,高楼,警察,人山人海的商业街——这是我那个世界的文明。
是那种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文明。
它在这里。
在这个我穿越来的世界。
它被一个人,用了三十多年,一点一点地建了起来。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街景,眼睛有点发酸。
玄凝冰在旁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看傻了?”我回过神来,转过头望着她。
她坐在那儿,脸上带着笑。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得意,是炫耀,是那种“怎么样,我没骗你吧”的欢喜。
“好看吧?”我点点头。
“好看。”她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她伸手指着窗外,开始一个一个地给我介绍。
“那边,看见没有?那座最高的楼,灰墙红柱子的——那是北京大学。”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那是一座巨大的楼,少说有三十层。
楼的样式古雅得很,飞檐翘角,一层一层地往上收,像一座宝塔。
可那宝塔的外墙,是灰砖的,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些雕梁画栋,只在檐下描着几道红边。
楼顶上立着一块大匾,匾上四个金字:北京大学。
那字写得端正,大气,在灯火下一闪一闪的。
“北京大学,”玄凝冰说,“陛下亲自赐的名。那里头有文学院,理学院,工学院,医学院,农学院,什么都有。整个大夏朝最好的学生,都在这儿念书。”她顿了顿,又指着另一处。
“那边,挨着北大的那一片红楼——那是清华大学工业楼。陛下说,清华要专门搞工科,给大夏朝造机器,造火车,造飞机——”,“飞机?”我愣了一下,“你们有飞机?”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的光。
“没有飞机,有飞艇。”她说,“你先听我说完。”我闭上嘴,继续听。
“那边那座白楼,看见没有?圆顶的那个,挂着蓝色招牌的——那是大夏银行总部大楼。”那楼确实白,白得耀眼。
圆圆的顶,盖着蓝色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楼前挂着一面巨大的招牌,蓝底金字,写着“大夏银行”四个字。
招牌下面,是两排穿灰制服的门卫,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大夏银行,”玄凝冰说,“管着整个大夏朝的钱。存钱,取钱,借钱,还钱,都找它。陛下说,钱要活起来,才能生出更多的钱。”我听着,心里那团东西又翻了一下。
银行。
中央银行。
这个绍武皇帝,连这个都搞出来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玄凝冰指着窗外,嘴里不停。
“那边那座红楼的,尖顶的,挂着铜钟的——那是京城日报总社大楼。你昨天看的报纸,就是那儿印的。一天几十万份,发往全国各地。”我望着那红楼。
楼顶上真的挂着一口大钟,圆圆的,在灯火下亮着。
钟下面,是一排排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里头走动。
“那边那条路往里走,是陆军总医院大楼。最高的那个,有四十层。顶上是功勋士兵疗养院,专门给打仗受伤的兵住的。从那儿能看见整个北京城。”四十层。
我望着那座楼的影子,在夜色里高高的,像一根柱子戳向天空。楼顶上亮着灯,一圈一圈的,像一座灯塔。
“正前方那个宫殿一样的建筑群——那是安西银行。专门做西边生意的。那些胡商、回商、吐蕃商人,都爱去那儿存钱。”那确实像一座宫殿。
红墙金瓦,层层叠叠的,有亭台楼阁,有曲径回廊。
可那宫殿外面,挂着的却是银行的招牌,门口站的也不是太监宫女,而是穿制服的门卫和穿长衫的账房。
“那个巨大的五层楼建筑——那是皇都商业中心。里头什么都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玩的,连西洋来的钟表、香水、玻璃镜子,都能在那儿买到。”五层楼,在这个到处是三四十层高楼的城市里,不算高。
可它大,大得吓人,占了一整条街。
楼外墙上挂满了招牌,花花绿绿的,在灯火下晃得人眼花。
“后边那座灰楼,方方正正的,楼顶有烟囱的——那是华夏重工集团总部。咱们坐的火车,就是这个集团造的。”我望着那座灰楼。
它不高,只有十几层,可它宽,宽得像一座山。
楼顶上确实有烟囱,细细的几根,冒着淡淡的白烟。
“那边那座高高的塔,圆圆的,像根柱子——那是航空局大楼。现在已经开始商用化推广飞艇运输了。军队也在用飞艇和热气球,侦察、运输、通信,什么都干。”航空局。
飞艇。
热气球。
我望着那座塔,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塔确实高,比那些四十层的楼还高,尖尖地戳向天空。塔顶上有一圈平台,平台上停着什么东西,黑黑的,圆圆的,模模糊糊的——那是飞艇。
我望着那飞艇的影子,忽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
蒸汽火车,蒸汽车,有轨电车,电灯,报纸,银行,大学,医院,商业中心,重工集团,航空局——这个绍武皇帝,硬生生把一个古代世界,拉进了工业时代。
马车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我趴在窗边,望着外头,眼睛都舍不得眨。
街道宽阔平坦,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漂亮。
有西式的圆顶和廊柱,有中式的飞檐和雕梁,还有把两种风格揉在一起的——中式的楼顶,西式的窗户;西式的墙壁,中式的花纹。
揉得巧,揉得妙,揉得浑然一体,一点也不突兀。
街道两边种着树,高大得很,枝叶繁茂,在灯火下投下一片一片的影。那些树一棵挨着一棵,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两列士兵,守着这条街。
树和树之间,是路灯。
蒸汽路灯。
每一根灯柱顶上,都挂着一盏灯,灯罩是玻璃的,圆圆的,亮亮的。
灯柱底下,有一个小小的锅炉,烧着煤,冒着淡淡的白烟。
那烟很细,很轻,在夜风里一吹就散了。
锅炉烧着,带动小小的蒸汽机,蒸汽机转动,带动小小的发电机,发电机发电,点亮那盏灯。
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小小的工厂。
可它们不吵,不脏,就那么静静地亮着,一排一排,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路灯下面,是人行道。
人行道铺着砖,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
道上有行人,有说有笑的,有走有停的。
偶尔有小孩子跑过去,大人在后面追,笑声清脆,像一串铃铛。
人行道旁边,是公园。
小桥,流水,亭子,假山。
有老人在亭子里下棋,有年轻人在水边散步,有孩子在假山上爬来爬去。
灯火映在水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碎银子。
公园过去,是桥。
石桥,拱得高高的,像半个月亮。
桥上有马车,有蒸汽车,有人,有灯。
桥下是河,河里也有灯,是船上的灯。
那些船慢慢地划过,船上的灯一晃一晃的,把河面染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桥过去,是学校。
那是一座小学,大门开着,能看见里头的操场和教学楼。
教学楼上挂着大红的横幅,写着“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横幅下面,是一排一排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能看见孩子们在里头读书、写字、听讲。
学校过去,是医院。
不是陆军总医院那种大医院,是普通的街坊医院。
三层楼,白墙灰瓦,门口挂着一盏红十字的灯。
有人进进出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有穿蓝布衫的护士,有扶着病人的家属。
医院过去,是博物馆。
那是一座八角楼,每一面墙上都雕着花,雕着历史,雕着故事。
楼顶上立着一只铜铸的凤凰,展着翅,像是在飞。
楼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大夏国家博物馆”几个字。
门口排着队,都是等着进去参观的人。
博物馆过去,是购物中心。
不是皇都商业中心那种巨大的商场,是小一些的、街坊里的购物中心。
四五层楼,外面挂着各种招牌。
有人在门口发传单,有人拎着大包小包出来,有人在旁边的茶摊上坐着歇脚。
一切。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我趴在车窗上,望着那一切,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一年。
穿越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
这一年里,我经历了太多太多。
从那个差点死在草原上的逃奴,到狼部的镇守使,到西宁城里的比武,到玄凝冰,到火车,到这座城——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可这一刻,望着窗外这片灯火辉煌的街景,望着这些人,这些车,这些楼,这些灯——我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说不清的,复杂的,酸酸的感觉。
我曾经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曾经以为,那个世界——那个有电灯、有汽车、有高楼、有医院、有学校、有报纸、有火车、有飞机的世界——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曾经以为,我要在这个落后的、原始的、野蛮的世界里,过一辈子。
可现在——文明。
它在这里。
它没有消失。
它被一个人,用三十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建了起来。
玄凝冰在旁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那手软软的,暖暖的。
我转过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懂,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懂。
“你还好吧?”我点点头。
“还好。”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马车继续往前走。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蒸汽车咔嚓咔嚓地响着,有轨电车咣当咣当地驶过,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望着那一切,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静下来。
北京。
这就是北京。
那个穿越者前辈,用三十多年建起来的北京。
明天,我就要去见那个人了。
那个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那个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望着坐在旁边的玄凝冰。
她也望着我,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
“快到了。”她说。
我点点头。
“嗯。”马车载着我们,往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深处,继续驶去。
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
窗外那片灯火辉煌的商业区渐渐落在后面,高楼少了,街道却更宽阔了。
路两边的树高大起来,一棵一棵的,不是之前那些普通的槐树杨树,而是我认不出的名贵树种——枝叶繁茂,姿态优美,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树与树之间,种着花。
这个季节,开得正盛的是海棠和樱花,一树一树的粉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落下花瓣,铺了一地。
路面上,蒸汽车少了,马车也少了,偶尔有一辆驶过,也是静悄悄的,像是怕惊着什么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巡逻的士兵。
不,不止是那些穿黑色制服的警察。
警察也有,站在路口,笔直笔直的,像一尊尊雕像。
可更多的,是穿灰色制服的兵,背着枪,那枪长长的,黑黑的,枪口上插着刺刀,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脚步声齐整,踏在地上,沙沙的。
这是宪兵。
玄凝冰见我望着窗外那些兵,轻轻说了一句:“这片住的都是要紧的人。朝中大员,勋贵世家,还有几位王爷的府邸,都在这儿。寻常百姓进不来。”我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座府邸门口停下。
那门很大,朱红色,镶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
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大字:玄府。
字写得端正,有力,像是出自大家之手。
匾下面,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描着金,在夜色里亮堂堂的。
门口站着两排兵,一边六个,都穿着灰色的制服,背着枪,站得笔直。
看见马车停下,为首的一个人上前一步,往车里望了一眼,然后啪地敬了个礼。
“将军!”玄凝冰点点头,拉着我下了车。
我站在玄府门口,望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望着那两排持枪的宪兵,望着那匾,望着那灯笼,心里那团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玄家。
大夏朝排名前三的世家。
玄素,中央军校校长。玄悦,皇贵妃,燕王生母。玄凤,开国功臣,玄凝冰的母亲。
这一家子,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能震动朝野的人物。
而我现在,要进这个门了。
玄凝冰拽了拽我的袖子。
“走啊,愣着干什么?”我回过神来,跟着她往里走。
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边种着竹子,竹子又高又密,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竹子后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亭台楼阁的轮廓,有灯,有人影。
穿过甬道,是一个院子。
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干干净净的。
院子中央有一个水池,水池里养着锦鲤,红的黄的白的,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水池上架着一座小桥,石头的,拱得高高的,像半个月亮。
院子四周,是房子。
那些房子不像外面的高楼那么高,只有两层三层,可每一座都精致得很。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窗上刻着花,檐下挂着灯。
灯是玻璃的,圆圆的,亮亮的,把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玄凝冰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我。
“你先去休息。收拾收拾,换身衣裳。晚上我安排你见家父和家母。”我望着她。
“非见不可?”她点点头。
“非见不可。”我叹了口气。
“好。”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种东西——是安慰,是那种“别怕,有我呢”的 reassurance。
然后她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仆走过来,弯了弯腰。
“将军。”,“带韩公子去西厢客房。伺候他沐浴更衣。”,“是。”那女仆走到我面前,又弯了弯腰。
“公子,请随我来。”我跟着她,穿过院子,往西边走去。
西厢客房不大,可收拾得极精致。
外间是一张小厅,摆着紫檀木的桌椅,桌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一碟点心。
里间是卧室,一张大床,挂着锦帐,铺着锦褥,软软的,香香的。
床边有一扇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种着几竿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女仆领我进来,弯了弯腰。
“公子稍坐,奴婢去备水。”她出去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这间屋子,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住过帐篷,住过土屋,住过客栈,住过军营。
可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
这才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气派。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望去。
窗外那个小院子,竹子长得正好,在夜风里轻轻摇着。
竹影映在墙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透下来,洒在地上,一片一片的,亮晶晶的。
远处,能隐隐约约听见说话声,笑声,还有丝竹管弦的声音。
那是玄家别处,有人在宴饮,有人在赏月,有人在过他们自己的日子。
我站在窗前,望着那月光,望着那竹影,望着那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静了下来。
女仆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抬着一大桶热水。她们把水倒进里间的大浴桶里,又往水里洒了些花瓣,然后弯弯腰,退了出去。
“公子,水备好了。您沐浴更衣。衣裳放在床边。好了叫奴婢一声。”门轻轻关上。
我脱了衣裳,泡进那桶热水里。
水热热的,软软的,泡在身上,像要把这一年的疲乏都泡出来。花瓣在水面飘着,红的粉的白的,散发着淡淡的香。
我闭上眼睛,靠在桶沿上,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从桶里出来,擦干身子,穿上床边那身衣裳。
那是一身月白的长衫,料子软软的,滑滑的,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感觉。
长衫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针脚细密,像是苏州那边的做工。
腰上系一条同色的丝绦,垂下长长的穗子,在灯下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铜镜前,望着镜子里那个人。
月白长衫,江南做派,眉眼之间带着一点书卷气,一点倦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
“韩天,”我轻轻说,“你要见岳父岳母了。”他没说话,只是望着我笑。
晚上。
女仆来敲门,领着我穿过那重重院落,往正厅走去。
正厅很大。
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进门先是一个门厅,门厅里站着几个穿青衣的仆人,垂着手,弯着腰,一声不吭。穿过门厅,才是正厅。
正厅里灯火通明。
顶上挂着好几盏玻璃大灯,亮堂堂的,照得整间厅堂如同白昼。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毯子上绣着百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层层叠叠的,像是把春天搬进了屋里。
厅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紫檀木的,雕满了花。
桌上摆着碗筷杯盏,银的瓷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碗筷旁边,是几道凉菜,摆得整整齐齐的,红的绿的白的花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圆桌旁边,坐着几个人。
玄凝冰坐在东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藕荷色的长裙,料子软软的,贴着身子,把那熟透了的身段勾得若隐若现。
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
头发挽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圆圆的,润润的,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冲我招招手。
“过来。”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望着我,那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从我身上这身月白长衫,到我擦干了的头发,到我洗干净的脸。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那种“我的眼光果然没错”的得意。
然后她转过头,望着桌上那几个人。
“二哥,三哥,四哥,父亲——这就是韩天。”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
他穿一身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挺括,剪裁合身,显得整个人干练利落。
那脸瘦削,线条硬朗,像刀削出来的。
眉骨很高,眉毛黑黑的,压着一双眼睛。
那眼睛不大,可亮,亮得吓人,像两把刀,在我脸上刮着。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像一座山。
玄凝冰说:“这是我二哥,玄襄城。少将,现在在禁军特种部队服役。”禁军特种部队。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特种部队,那是什么概念?在这个世界,能进特种部队的,那得是什么样的人?
她接着说:“当初跨海突袭东瀛,活捉东瀛伪天皇,就是他带的队。”我心里动了一下。
跨海突袭。
活捉伪天皇。
那得是多大的功劳?多大的本事?
那个男人——玄襄城——听见妹妹介绍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嗯。”就一个字。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玄凝冰也不在意,继续指着下一个人。
“这是我三哥,玄襄海。中将,东北镇守司副使,海参崴驻防将军。”这个三哥,比二哥看着和善一些。
他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脸晒得黑黑的,像是常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
他穿着军装,深灰色的,肩膀上挂着将星,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他的眼睛比二哥的大,也比他亮,望着我的时候,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打量,是好奇,是那种“让我看看老五看上的男人什么样”的光。
玄凝冰说:“三哥主持过对东大陆的探索和殖民地开辟任务。帝国著名的索伦旅团,就是他麾下的。”玄襄海冲我点点头,那脸上带着笑。
“韩公子,久仰。”我赶紧抱了抱拳。
“三将军客气。”他哈哈一笑,摆摆手。
“别叫将军,叫三哥就行。反正迟早是一家人。”玄凝冰瞪了他一眼。
“三哥!”玄襄海笑得更厉害了,可也不再说。
玄凝冰指着第三个人。
“这是我四哥,玄襄河。不是军人,在军事科学院工作。”这个四哥,比那两个哥哥年轻一些,看着三十出头。
他穿着青色的长衫,料子比二哥的软一些,比三哥的斯文一些。
那脸白净,眉眼温和,带着一点书卷气,像是做学问的人。
他望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二哥的冷,也没有三哥的野,只有一种温和的光,是好奇,也是善意。
他站起来,冲我抱了抱拳。
“韩公子,欢迎来玄家。”我赶紧回礼。
“四公子客气。”他笑了笑。
“别叫公子,叫四哥就行。二哥三哥你都叫了,不差我一个。”我看了一眼玄凝冰。
她也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鼓励,是那种“没事,叫吧”的默许。
我转过头,望着玄襄河。
“四哥。”他笑着点点头,坐下了。
最后,玄凝冰的目光落在坐在主位的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老者。
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了,可梳得整整齐齐的,一丝不乱。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料子素净,没有花纹,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
那脸清瘦,可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儒雅,是温和,是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度。
他坐在那儿,笑眯眯地望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温和的光,像是长辈在看一个后辈。
玄凝冰望着他,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一样的柔软。
“这是我父亲。”父亲。
玄家的男主人。
玄凤的丈夫。
当年江南的探花郎。
钱寅一。
那老者站起来,冲我抱了抱拳。
“韩公子,老夫钱寅一,久仰了。”我赶紧深深弯下腰。
“晚辈韩天,见过老先生。”他笑着摆摆手。
“别多礼,别多礼。坐下说话,坐下说话。”我直起身,在玄凝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钱寅一也坐下,望着我,那眼神里带着笑。
“能让老五看上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他说着,又仔细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从我脸上,到我身上这身月白长衫,到我放在膝上的手,最后又回到我脸上。
然后他点点头,那笑容更深了。
“韩公子这模样,果然一表人才。这身江南做派,这眉眼之间的书卷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苏州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贵公子。”我听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
我确实是从苏州来的。
虽然我这个“苏州”,和他那个“苏州”,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
他继续说:“可听说,你如今在藏地统领着十万人的部族?”我点点头。
“是。狼部镇守使,管着六万多人。”他点点头,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是赞许,是那种“不容易”的赞许。
“六万多人,不容易。能在藏地那种地方站稳脚跟,更不容易。能在站稳脚跟之后,还想着改规矩、办学堂、让部族过好日子——那就更更不容易了。”他说着,转过头,望了一眼玄凝冰。
“老五,你这眼光,不错。”玄凝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快。
可我看清了。
她别过脸去,望着桌上的菜,那声音平平的。
“父亲,菜要凉了。”钱寅一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得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他拿起筷子,冲我示意。
“韩公子,来,尝尝家里的菜。比火车上的如何?”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离我最近的菜。
那是江南的做法,糖醋小排。肉炖得烂烂的,甜酸适口,入口即化。
我点点头。
“好吃。”钱寅一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我低着头,吃着菜,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自己家。
这是自己家吗?
我不知道。
可这一刻,坐在这张圆桌旁边,听着这些人的笑声,看着玄凝冰偶尔投过来的目光,感受着那一点点说不清的暖意——我忽然觉得,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是。
钱寅一又开口了,那声音里带着笑。
“韩公子,老五这丫头,从小就被她娘惯坏了。脾气大,性子倔,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三十多年,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一个都看不上。我们都以为,她这辈子要一个人过了——没想到,居然等到了你。”他说着,望了一眼玄凝冰,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慈爱,是那种“当爹的什么都懂”的慈爱。
玄凝冰低着头,不说话,可那耳根子,红红的。
钱寅一继续说:“老五跟我说过你的事。说你虽然年轻,可稳重,有担当,是个能成事的人。说你对她,也是真心的。”他顿了顿,望着我,那眼神认真起来。
“韩公子,老五是我最小的女儿,也是我最疼的女儿。我把她交给你,你放心,我们玄家,不会亏待你。”我听着这话,心里那团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交给我。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抬起头,望着钱寅一,望着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望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慈爱。
我开口,那声音有点干。
“老先生放心,我……”话还没说完,玄凝冰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下。
“叫父亲。”我愣了一下。
转过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期待,是那种“叫啊”的催促。
我又转过头,望着钱寅一。
他笑眯眯地望着我,等着。
我深吸一口气。
“父亲。”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轻轻的,可那轻里有一种沉。
钱寅一笑了。
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从那张六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好,”他说,“好。”旁边,玄襄海哈哈笑起来。
“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叫什么老先生!”玄襄河也笑着,冲我点点头。
就连那个一直冷着脸的玄襄城,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点点笑意。
玄凝冰坐在我旁边,那脸红红的,低着头,可那嘴角翘得高高的,藏都藏不住。
我坐在那儿,望着这一桌人,望着他们的笑,望着他们的目光,心里那团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化成了一滩暖意。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那院子的竹子上,照在那假山上,照在那池水里,一闪一闪的。
饭桌上,笑声不断。
钱寅一又开口了。
“对了,老五她娘,今天不在。进宫去了,去拜会你姨母玄贵妃娘娘。还有你大哥,如今在东大陆殖民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们回来,再正式见你。”我点点头。
“是。”钱寅一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满意,是放心,是那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笃定。
他拿起酒杯,冲我举了举。
“韩天,来,陪老夫喝一杯。”我赶紧也举起杯。
“父亲请。”我们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是江南的黄酒,温过的,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一杯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暖的。
我放下酒杯,望着这一桌人,望着窗外的月色,望着坐在我旁边的玄凝冰。
她正低着头,慢慢地吃着一块排骨,那睫毛长长的,在灯下一颤一颤的。
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望了我一眼。
那眼神柔柔的,软软的,像一汪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排骨,可那嘴角,一直翘着。
我坐在那儿,心里那团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灯火可亲。
这一夜,我进了玄家的门,见了玄家的人,叫了玄家的“父亲”。
从今往后,这大夏朝排名前三的世家,和我韩天,就绑在一起了。
我望着窗外的月色,心里忽然想起那个还在草原上等着我的女人,想起阿依兰,想起丹珠,想起狼部的那些人。
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她们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想。
可我知道,无论如何,这条路,我已经走上来了。
只能往前走。
一直往前走。
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玄凝冰在旁边,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胳膊。
“想什么呢?”我转过头,望着她。
“没什么。”她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懂,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懂。
“别担心,”她轻轻说,“一切都会好的。”我点点头。
“嗯。”窗外,月光洒了一地。
屋里,那盏玻璃大灯,亮堂堂的,照着这一桌人,照着这一屋的笑,照着这一夜的暖。
那顿饭吃了许久。
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喝,笑声一阵一阵地响。
玄襄海是话最多的那个,拉着我问东问西——狼部的事,藏地的事,草原上的事,比武场上的事。
他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拍着大腿叫好。
玄襄河话少些,可偶尔插一句,总能问到点子上。
就连冷着脸的玄襄城,后来也开了口,问了几句关于柔道摔法的事。
我一一答着,酒也喝着,不知不觉,竟有些微醺。
饭后,仆人撤下碗筷,换上茶来。
那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盏中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香。
钱寅一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那眼睛却在我脸上转着。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今晚月色不错。”我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
院子里的月光白花花的,洒在那几竿竹子上,把竹叶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
“是,”我说,“好月色。”钱寅一笑眯眯地望着我。
“韩天,你可会作诗?”我心里微微一动。
作诗?
这是要考我?
玄襄海在旁边哈哈笑起来。
“爹,您又来了!我们这几个当兵的,谁懂那些个酸溜溜的东西?”玄襄河也笑着摇头。
“爹,您就别为难韩天了。人家从藏地来,哪像您当年是探花郎?”钱寅一摆摆手,不理他们,只望着我。
“韩天,你说呢?”我放下茶盏,想了想。
“会一点。小时候在苏州,念过几年书。”钱寅一眼睛亮了一下。
“哦?那好,那好。今夜月色这么好,不做首诗,可惜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花白的头发染成银白。
“就以这月为题,如何?”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轮明月。
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天中央。
月光洒下来,把整座院子都罩在一层银纱里。
竹影摇着,花香飘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丝竹声,细细的,柔柔的,像是从梦里飘来的。
我望着那月,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草原上的月,荒凉,孤寂,照着那无边无际的草,照着那孤零零的帐篷。
想起西宁城的月,照着那校场,照着那面玄字旗,照着那个骑着白马的身影。
想起火车上的月,从车窗里望出去,追着火车跑,怎么也甩不掉。
我开口,那声音轻轻的。
边城秋色迥,戍鼓夜寒侵。
一雁云中过,孤灯月下吟。
风沙迷客路,霜雪满征襟。
何处吹芦管,回头泪满襟。
屋里静了一下。
然后钱寅一的眼睛亮了。
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惊喜,是那种“没想到你是真有货”的惊喜。
“好诗!”他说,“边城秋色迥,戍鼓夜寒侵——这一句,就把边塞的苍凉写尽了。一雁云中过,孤灯月下吟——好句,好句!”他走过来,拍着我的肩,那脸上笑开了花。
“韩天,你这诗,有边塞诗的骨,有江南诗的韵。难得,难得!”玄襄海在旁边挠挠头。
“爹,您别光自己夸,给我们讲讲,好在哪里?”钱寅一瞪了他一眼。
“跟你讲也是对牛弹琴!”可他还是转头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欣赏,“韩天,再来一首?”我想了想。
“那就以‘家’为题吧。”钱寅一点点头。
我望着窗外,望着那月光,望着那竹影,望着这满屋的灯火,这满桌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这是岑参的《逢入京使》。不是我作的,是那个世界的古人作的。可此刻念出来,竟觉得句句都像是替我说的。
故园东望路漫漫——我那故园,在另一个世界,隔着不知多少时空,多少岁月,真是路漫漫。
双袖龙钟泪不干——这眼泪,倒没有。可那份思念,是真的。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我想告诉她们,我平安。告诉阿依兰,告诉丹珠,告诉狼部的那些人,我还活着,好好的。
钱寅一听着,那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好诗。”他说,那声音也柔和了,“这诗里,有家,有思,有念。韩天,你这是想家了?”我点点头。
“是。”他拍了拍我的肩。
“想家是好事。有家可想,才有根。有根,才能立得住。”他顿了顿,又望着我。
“再来一首?以‘国’为题。”我望着他,望着这位六十多岁的老者,望着他眼里的期许。
“国。”
这个字,在我心里,本来只有一个意思——那个世界,那个中国。
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个字,渐渐有了新的意思。
大夏朝。
这个由那个穿越者前辈一手建起来的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这些事,这些人——我开口。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的《出塞》。
念完最后一句,屋里静得出奇。
钱寅一站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声音有点哑。
“好诗。真好。”他转过头,望着他的几个儿子。
“你们听听,这才是诗!这才是读书人!”玄襄海嘿嘿笑着。
“爹,我们哪懂这些?您别骂我们了。”钱寅一不理他,只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欣赏。
“韩天,老夫这辈子,见过不少才子。可像你这样的,不多。真不多。”他顿了顿。
“老五的眼光,果然毒。”玄凝冰在旁边,那脸红红的,低着头,可那嘴角翘得高高的。
钱寅一又拍了拍我的肩。
“好孩子,以后常来,陪老夫说话。这几个儿子,没一个懂诗的,老夫闷得慌。”我点点头。
“是,父亲。”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又喝了一会儿茶,说了会儿话,夜渐渐深了。
钱寅一打了个哈欠。
“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年轻人再坐坐,老夫先去歇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望着我。
“韩天,明天见。”我站起来,弯了弯腰。
“父亲慢走。”他笑着摆摆手,走了。
玄襄海他们也陆续起身告辞。
“韩天,明天见。”,“明天见。”玄襄城走的时候,难得地冲我点了点头。虽然还是没说话,可那眼神里,已经没了最初的冷。
最后,厅里只剩下我和玄凝冰。
她坐在那儿,望着我,那眼神柔柔的,亮亮的。
“你今晚,让我爹很开心。”我笑了笑。
“老人家喜欢就好。”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也很开心。”她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软得像一汪水。
我望着她,心里那团东西软软的,暖暖的。
她轻轻说:“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事。”我点点头。
“你也是。”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藕荷色的长裙在灯火下一晃一晃的,望着那腰肢轻轻地扭着,望着那臀在裙子里一荡一荡的,消失在门外。
然后我转过身,往西厢客房走。
夜很静。
月光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竹影摇着,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静下去了。
我穿过院子,穿过那架小桥,穿过那排竹子,走到西厢客房门口。
推开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
我伸手去摸桌上的火折子——就在这时,背后一阵风袭来。
那风又快又狠,直奔我后脑。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猛地一矮身,那东西从我头顶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我头皮发疼。
我没回头,顺势往旁边一滚,滚到墙角,这才转过身来。
屋里太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三个影子,黑黑的,模模糊糊的,分成三个方向,把我围在中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谁?”
刺客?
可不对——如果是刺客,怎么会在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动手?怎么不趁我在外头走着的时候动手?
没时间多想。
那三个影子又动了。
一个从正面扑过来,一个从左边包抄,一个从右边绕后。配合默契,动作极快,一看就是练家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柔道。
面对多人,最怕的就是慌。一慌,就乱了。一乱,就完了。
不能慌。
我盯着正前方那个影子,等他扑到跟前,猛地往旁边一闪,顺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一拉——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的反应,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摔倒。
可他也确实是高手,在那一瞬间硬生生稳住重心,另一只手往我脸上拍过来。
我松开他的手腕,往后一退。
左边那个影子已经到了,一拳直奔我肋下。
我侧身躲过,右脚扫过去,扫他的支撑腿。
他跳起来躲过,可就在他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右边那个影子已经扑到。
我没躲。
反而迎上去。
他没想到我会往前冲,那一拳打偏了。我贴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腰带,一扭腰,一个“大腰”把他从我肩上摔了过去。
砰的一声,他摔在地上。
剩下两个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功夫,我又动了。
冲到左边那个面前,虚晃一招,他往后一退。我趁他重心不稳,扫他的腿。他倒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站起来。
正前方那个又扑过来了。
我和他交手两招,抓住他一个破绽,把他撂倒。
左边那个又上来,右边那个也爬起来了。
三个又围上来。
我又和他们打。
打了多久,我不知道。只记得黑暗中拳来脚往,呼吸急促,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终于,在我把第三个人撂倒第四次的时候,他们停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喘着气,望着我。
我也喘着气,望着他们。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六只眼睛,亮亮的,像六颗星星。
然后,掌声响起来。
啪啪啪。
那掌声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
我转过头,往门口望去。
门被推开。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门口照得亮亮的。
一个身影站在那儿。
那是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袍,料子厚实,剪裁合身,显得整个人威严庄重。
那头发全白了,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插着一根碧玉簪子。
那脸看着有七十多岁了,可那皮肤,那眉眼,那气度,分明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
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满头的白发染成银色。
她望着我,那眼睛里带着笑。
那笑不是慈祥的笑,是一种——审视的、满意的、还有点玩味的笑。
她开口,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沉沉的威。
“能在我的三个侍卫手里走三个回合,还不落败——是个人物。”她顿了顿。
“老五果然没看错人。”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七十多岁的脸,望着这双锐利而又含笑的眼睛,望着她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心里那团东西,猛地一动。
我知道她是谁了。
玄凤。
玄家三房的家主。
开国功臣。
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出生入死的女将军。
当朝近卫军统领——虽然退休了,可她的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她的影响力,依旧巨大。
玄凝冰的母亲。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低下头。
“下官韩天,见过玄大人。”她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望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两盏灯,亮亮的,暖暖的,可那暖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威。
过了几息,她开口,那声音里带着笑。
“起来吧。”我站起来,抬起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我,那眼睛里的笑更浓了。
“听老钱说,你还是个文化人。今晚作了几首诗,把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我微微弯了弯腰。
“老先生谬赞了。”她摆摆手。
“别谦虚。老钱那眼光,高得很。能让他高兴,那是有真本事。”她顿了顿,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模样也周正。比老钱年轻时候差不了多少。”她说着,那嘴角翘起来,像是在笑。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一些,那目光在我脸上转着。
“老五这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大,性子倔,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这三十多年,多少人求亲,她都看不上。我们都以为她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她说着,那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当娘的才会有的光。
“没想到,居然等到了你。”她望着我。
“韩天。”,“在。”,“老五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把她交给你,你好好待她。”那声音不高不低,可那不高不低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望着她,望着这张七十多岁的脸,望着这双历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望着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将军。
我开口,那声音沉沉的。
“大人放心。”她点点头。
“叫娘。”我愣了一下。
“娘?”她笑了。
“老五都叫了父亲,你不叫娘?怎么,嫌我老太婆?”我赶紧弯下腰。
“娘。”她笑得更开心了。
那笑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溢出来,从那张七十多岁的脸上溢出来,像一朵花开。
她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肩,那手劲不小,拍得我肩膀一沉。
“好孩子。”她转过身,朝那三个侍卫挥挥手。
“下去吧。”那三个侍卫抱了抱拳,消失在夜色里。
她又转过头来望着我。
“今天晚了,你歇着。明天咱们再说话。”我点点头。
“是,娘。”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深紫色的长袍染成银紫,把那满头的白发染成银白。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的,那背影,像一座山。
我站在门口,望着她走远,望着她消失在竹影深处。
屋里,那三个侍卫打斗留下的痕迹还在。桌椅歪了,茶盏碎了,地上有几滩水渍。
可我只觉得心里那团东西,暖暖的,满满的。
玄凤。
那个传说中的女将军,那个开国功臣,那个玄家的家主——她叫我好孩子。
她让我叫娘。
我站在那儿,望着那月光,望着那竹影,望着这满院的静,忽然笑了。
这一夜,真长。
也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