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小的影子,就这么坐在床上。
窗帘没拉严,外面有光从那道小小的细缝里透进来,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闪而过,接着又是漫长的黑暗。
再有一辆,再扫一次。
她开始在黑暗里数那些光。
等数到第一百二十三次的时候,属于周五的晚上已经过去了,程既白还是没有回来。
她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周五的晚上,男人不回家,会去哪儿。
白露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又拿起来看。
没有新消息。
她又开始想。
是不是又回那边了,是不是单位形势发生变化了,觉得还是周家资源好,觉得这段婚外情就是颗不定时的雷,觉得她白露除了会伺候人,也没什么比得过周知斐的。
她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来:和好容易,如初太难。
她想起17岁的自己,和18岁的程既白。
那时候在学校,每天午休她都会去三楼找他,他就在教室写卷子,她就会靠在他肩膀上睡觉,醒来的时候他还在写。
她说“你不累吗”,他说“你在我就不累”。
不在学校的每个周末就会在那间小卧室里,她挂在他身上看他写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握笔的手上,照在她搭在他腰间的脚踝上。
17/8岁的他们情比金坚,仿佛整个世界他们只有彼此,谁能拆散他们?
可现在呢?27岁的白露和28岁的程既白。中间隔着周知斐,隔着周家,隔着这么多年谁都说不清的烂账。
她甚至觉得现在随便来个人插一脚,两个人就能分崩离析。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掉眼泪了。
悄无声息地,突然感觉到眼眶酸了,就有东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在手背上。她擦掉,又有新的。再擦,再流。
最后她不擦了,就那么坐着,随便吧。
三点十七分。
门终于响了。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跑去了玄关。
玄关的灯开了,程既白低着头坐在换鞋的木椅上,看不清脸。
酒气冲得她刚靠近就闻到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想问他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中看了她一眼,好半天才聚焦在她脸上。
“卿卿。”声音沙哑:“老公回来了。”说完他就一头栽在她肩膀上。
她被他压得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他整个人砸了下来,脸埋在她颈窝里,两个人就这么相拥着坐在地上,他身上的酒味把她包裹住,像泡在酒缸里。
她伸手想扶着他起来的时候听见他在说话,声音闷在她皮肤上,含含糊糊的:
“妈的这帮孙子……”
“早晚得跪下……”
“叫老子一声爹……”
她愣了一下。
她从没听他说过这种话。
程既白是什么人?从小天之骄子一般培养出来的人物,是那种每一步都算好了才落子的人,是那种喝醉了也不会轻易失态的人。
可现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嚷着孙子,跪下,叫爹。
她没问怎么了,她知道问不出来。
她只是把他扶起来,一步一步往客厅挪。他188cm比她高那么多,沉得像一座小山,她踉踉跄跄着把他挪到沙发上,才有机会喘了口气。
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眉头紧紧皱着。工作制服皱巴巴的,领口纽扣解开了两颗,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跪下来,给他脱鞋、脱袜子、她把他的衬衫从裤腰带里扯出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卿卿。”
“嗯?”
“别走。”
她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解他的扣子。
“我不走。”
“你骗人。”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没再看她了,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上次就走了,你上次就不要我了。”
她的手停在第三颗扣子上。
上次。
那是什么时候?
是他结婚那天。
明明是他先跟别人结婚了,明明是他先不要这份感情了,明明是他先不要她了。
可他现在躺在这里,醉得不醒人事,嘴里还念念有词“妈的这群孙子”,然后拉着她的手,说“你上次就不要我了”。
她能说什么?
跟一个醉鬼讲得清什么道理?
她把他衬衫扣子全部解开,看着他起伏的胸膛。酒气从他皮肤里透出来,混着他的体温和她熟悉的味道。
“不走了。”她说。“再也不走了。”
他睁开眼睛,重新看着她,那眼神还是散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
“不许骗我。”
“不骗你。”
“卿卿,你还在,真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他才开口:
“卿卿。”
“嗯?”
“再等等。”
她愣了一下。
“再等等老公。”
说完之后就睡了过去,这会儿眉头松开了一点,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她跪在沙发前看着他。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照进来的一点的光。他躺在沙发上,衬衫敞着,胸膛起伏。她的手还被他攥着,攥得死紧,紧得她手指有点发麻。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在单位站稳?等他和周知斐离婚?还是等他能光明正大把她带回程家的那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现在攥着她的手,像攥着什么随时会跑掉的东西。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手背。
“好。”她说。
但他没听见。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胸口。
听着心跳声一下一下从皮肤里传过来。有点快,但不乱。
她闭上眼睛。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点。
她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跪在地上,把脸贴在他胸口,闭着眼睛听他的心跳。
一下。
一下。
一下。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早已沉入梦乡,这会儿眉头终于完全放松了,她轻轻抽出手,去床上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