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黑暗,也没有那个地下室发霉的臭味。
只有白。
无边无际、柔和而圣洁的白色。
凯特尼斯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朵巨大的云彩里,或者是沉入了一池温暖的牛奶中。
她下意识地想要瑟缩,想要躲避预想中的疼痛,但无论她怎么等待,那些撕心裂肺的剧痛都没有到来。
相反,一种奇异的、麻酥酥的凉意包裹着她的全身。
“生命体征平稳。”
“神经阻断剂生效。痛觉受体已关闭。”
“开始全面修复程序。”
柔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不带一丝感情,却像摇篮曲一样动听。
凯特尼斯缓缓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淡蓝色半透明凝胶的圆柱形容器里。
这些凝胶像是有生命一样,温柔地托举着她的身体,渗入她每一个毛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些被胶带撕裂的伤口、被砂纸打磨的红肿、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这些昂贵的生物凝胶含有Capitol最高端的细胞再生因子。
它们不仅仅是在治疗伤口,更是在像填补石膏像的裂缝一样,抹平她身上所有的瑕疵。
甚至连之前在地下室留下的那些心理阴影带来的颤抖,也被药物强行抚平了。
由于体内被注入了高浓度的“快乐素”和镇静剂,凯特尼斯现在感觉不到恐惧,感觉不到羞耻,甚至连思考都变得像蜜糖一样粘稠而缓慢。
她只是觉得……好舒服。
好轻。
就像所有的重担都被卸下,只剩下一具轻盈的躯壳。
“正在修复指部组件。”
两个穿着全封闭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游到了容器边。他们手里拿着精密的激光修复仪。
这一次,没有粗暴的电磨,也没有刺耳的噪音。
他们轻轻托起凯特尼斯那只受伤的手。
那根断裂的水晶指甲在淡蓝色的激光束照耀下,不仅裂缝愈合了,而且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技术人员像是在打磨一颗稀世钻石,小心翼翼地为她的利爪抛光、镀膜。
凯特尼斯呆呆地看着。
她看着自己的手在光晕中变得完美无瑕,那曾经用来杀人的利爪,现在看起来就像是皇冠上的饰品一样精致。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阻滞,没有疼痛。
那双曾经属于她的、充满老茧和伤痕的猎人的手,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毫无瑕疵的、如同艺术品般的“手”。
“皮肤重塑完成。”
“声带修复完成。”
“正在清除短期记忆创伤……”
随着仪器的嗡嗡声,凯特尼斯感觉脑海中关于那个地下室、关于奥斯卡、关于那些呕吐物和胶水的记忆,正在变得模糊、遥远。
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轻轻擦去了一样。
那些痛苦的记忆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封存进了一个名为“无关紧要”的角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空虚和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凝胶缓缓退去,容器的玻璃壁打开了。
温暖的烘干风拂过她的肌肤,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和高级香氛的味道。
两个仿生侍女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件如云雾般轻薄的丝绸长袍。
“欢迎回来,伊夫狄恩小姐。”
她们的声音温柔得有些失真。
凯特尼斯顺从地伸开双臂,任由她们将丝绸披在自己身上。
丝绸滑过皮肤的感觉不再是折磨,而是一种极致的顺滑,因为现在的她,皮肤比丝绸还要细腻。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长绒地毯上,走到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美得令人窒息。
没有一丝伤痕,没有一丝疲惫。
她的肌肤白皙得发光,那双眼睛因为药物的作用而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迷离,瞳孔深处闪烁着那种只有瓷娃娃才有的无机质光泽。
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也被重新护理过,柔顺地垂在腰间,散发着光泽。
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完美。
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像一件……物品。
“斯诺总统对修复结果很满意。”
一个主管模样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电子板,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这次‘返厂维修’反而提升了她的质感。那种历经磨难后的脆弱感,正是现在的流行趋势。”
他走到凯特尼斯面前,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凯特尼斯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医生,嘴角甚至按照肌肉记忆,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毫无灵魂的微笑。
“很好,”医生笑了,“不仅修好了身体,连那些不必要的野性也被洗掉了。现在的她,才是一个合格的顶级藏品。”
他转过身,对侍女们挥了挥手。
“送她去总统的私人休息室。今晚有个小型茶会,总统想向客人们展示一下这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是。”
凯特尼斯被牵引着,像个真正的公主,又像个没有牵线的木偶,优雅地走出了修复中心。
走廊里的冷气吹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她的心,已经被那种甜蜜的麻木彻底填满了。
之前的剧痛、恐惧、绝望,仿佛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光鲜亮丽的、刚刚出厂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瓷娃娃。
而且,她竟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