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凛冬如晦

北方的风,总是带着一种如同铁锈般粗砺的味道,刮在脸上生疼。

这是深秋入冬的时节,城市上空的云层压得很低,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

在这座被钢铁与混凝土森林覆盖的巨型都市里,寒风穿梭在高楼大厦的间隙中,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钢筋铁骨的牢笼中哭嚎。

林宇站在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下,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身上的深蓝色西装是崭新的,剪裁极其考究,每一处缝线都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他消瘦却挺拔的身躯。

那料子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冷冽而高级的光泽,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结扣处呈现出完美的倒三角几何形状,下方的真丝布料平整地垂在胸前,没有哪怕一道褶皱。

脚下的皮鞋更是擦得锃亮,那是能映出人影的漆黑,在这个尘土飞扬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

这身行头,花费了他仅存积蓄的大半。这是他的战袍,是他准备用来迎接“王者归来”的铠甲。

在那个名为“六号公馆”的梦魇之地,他用某种难以启齿的、带着腥甜与羞耻气息的代价,换回了这份档案的“绝对清白”。

此刻,在他的公文包里,那份履历表干净得像是一捧初雪,那个曾经让他身败名裂的“云脊大桥”事故,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上帝之手,从这个世界的因果律中生生抹去了。

他本以为,只要洗净了身上的泥点,就能重新站回聚光灯下。

然而此刻,林宇站在风中,那个昂贵的公文包被他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过往的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路人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在这个经济下行的寒冬里,依旧试图维持最后体面的落魄中产。

那种体面,像是一具涂满了胭脂水粉的尸体,僵硬,冰冷,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半小时前,顶层会议室。

那是一个装修极尽奢华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与疮痍尽收眼底。

室内恒温二十四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窗外那个寒风凛冽的世界仿佛处于两个维度。

坐在宽大红木办公桌后的,是这家头部房地产企业的总工程师。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亮,脸上挂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职业化微笑。

那种笑容就像是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纹丝不动,眼神中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冷酷,仿佛在他眼中,坐在对面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者一堆等待处理的数据。

“林工,”那人翻看着林宇带来的作品集,手指在那几张精美绝伦的渲染图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的技术,确实是没得说。业内都在传,林宇的手是‘鬼手’,画出来的线条有灵性。今天一见,名不虚传。”

林宇挺直了腰背,那是他身为建筑师最后的骄傲。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那是被艾娃——那个妖冶如罂粟般的女人——赋予了“神迹”的双手。

此刻,指尖微微发烫,似乎在渴望着握住画笔,去勾勒那些宏伟的蓝图。

“而且,”总工合上了那份厚厚的背景调查报告,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宇一眼,“你的档案很干净。干净得……让我都有些意外。像是一张白纸。”

林宇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他用灵魂的碎片换来的白纸。

“既然如此……”林宇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他努力维持着平稳,“关于总设的职位……”

总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在桌面上顿了顿,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

“林工,你可能在外面待久了,不太了解现在的行情。”

总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从高处俯视蝼蚁的悲悯与傲慢:“现在的房地产,早就不是那个拿张图纸就能换金条的黄金时代了。现在是寒冬,是冰河期。所有的开发商都在活下去的边缘挣扎,我们要的不是艺术品,不是地标,而是……流转率,是成本控制。”

林宇眉头微皱:“我可以控制成本,在结构优化的前提下——”

“不,你不明白。”总工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宇,“我要的不是结构优化,那种东西省不下几个钱。我要的是……一种态度。”

“态度?”

“比如说,”总工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在这个项目的地下室钢筋配比上,能不能根据‘实际情况’,做一些更‘大胆’的减法?再比如,在验收环节,有些不那么重要的硬性指标,能不能通过你在业内的名气和那张‘干净’的履历,帮公司‘合理规避’掉?”

林宇的瞳孔骤然放大。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会议室里的檀香突然变得刺鼻起来,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您是说……偷工减料?”林宇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荒谬感。

“哎,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总工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这叫行业共识。林工,你要知道,现在的项目,质量是次要的,能把楼盖起来,把预售证拿下来,把资金链续上,那才是命脉。我们需要一个有名气、背景干净、技术过硬的总师来签字。只要你肯在图纸上签这个字,年薪这个数,外加期权。”

他伸出了五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林宇僵在原位,脑海中轰鸣作响。

讽刺。

巨大的、黑色的讽刺,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

他为了洗刷“云脊大桥”的污名,为了不再背负“豆腐渣工程”的骂名,他不惜走进那个只有欲望和堕落的六号公馆,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出卖了作为男人的尊严,在那个魅魔的裙下承欢,才换来了如今这身“清白”的皮囊。

他以为自己是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可现实却告诉他,人间早就烂透了。这群衣冠楚楚的人,看中他这身“清白”,竟然是为了让他亲手再往上面泼一盆更脏的墨水!

他们不需要一个天才建筑师,他们只需要一个体面的刽子手,一个顶罪的替死鬼。

“抱歉。”

林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他抓起桌上的作品集——那里面是他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是他对于空间、光影、结构最神圣的理解——转身走向大门。

“林工!”身后的总工并没有挽留,只是冷冷地说道,“出了这个门,你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价码了。这年头,清高不能当饭吃。那张白纸若是不用来擦屁股,在这个世道,也就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林宇没有回头,重重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

回忆在寒风中戛然而止。

林宇站在街角,深蓝色的西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战败的旗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图纸上挥斥方遒,曾经渴望着在这片大地上竖起一座座不朽的丰碑。

而就在不久前,这双手还在那个充满靡丽气息的房间里,在那张丝绒大床上,绝望地抓紧床单,任由那个女人的气息将他淹没。

“白纸……”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这笑声在风中显得无比凄凉。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陷入了死循环的囚徒。

他拼命地想要逃离那个肮脏的过去,却发现前方等待他的,是另一个更加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个世界,根本不在乎你是否清白。它只在乎你是否愿意同流合污。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宕机感袭上心头。

职业尊严与生存本能在他体内剧烈碰撞,让他像是一台运行过载的机器,在这个萧瑟的午后,彻底烧毁了所有的逻辑电路。

天色愈发暗淡,路灯尚未亮起,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中。

林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机械地迈动着。

周围的景色从繁华的CBD逐渐变得破败,玻璃幕墙变成了斑驳的砖墙,宽阔的马路变成了狭窄阴暗的小巷。

当他回过神来时,那块闪烁着红蓝霓虹灯光的破旧招牌,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微光网咖”。

那块招牌上的“微”字坏了一半,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宇推开那扇贴满了各种游戏海报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红烧牛肉面以及陈旧皮革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此时此刻,却让林宇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至少这里,没有那些伪善的面具,只有赤裸裸的、廉价的快乐与逃避。

网咖里光线昏暗,只有几十台显示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一张张沉迷而麻木的脸庞。

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赛博时代的雨声。

吧台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依然坐在那里。

老黄。

他穿着一件宽松得有些过分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子随意地撸到了手肘处。

那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线条分明,甚至显得有些强壮得过分,蜿蜒的青筋如同伏在皮肤下的古老藤蔓,透着一股与这个颓废环境极不协调的力量感。

平日里,老黄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叼着烟,看着无聊的肥皂剧。但今天,他不一样。

他坐在一台机箱发着炫目RGB光效的高性能主机前,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如同山岳般沉稳而深邃的气息。

那是造物主般的专注,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台电脑,而是一方正在被他亲手塑形的宇宙。

林宇行尸走肉般地走了过去,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要一瓶冰水。

他直接瘫软在了老黄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地陷进了椅背里。

那种深蓝色的高定西装,在这个充满了烟灰和油腻的网吧里,显得是那么的滑稽,那么的讽刺。

老黄没有转头,也没有递茶。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面前那两块巨大的曲面屏上,屏幕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雕塑般坚硬。

“被拒了?”老黄的声音低沉,没有疑问的语气,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林宇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晃的吊灯,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们要的不是我,”过了许久,林宇才发出一声沙哑的低语,“他们要的是一条会签字的狗。”

老黄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发出一连串如同暴雨打芭蕉般的脆响。

“意料之中。”老黄淡淡地说道,“土地财政的时代结束了,房地产的尸体正在腐烂,你非要往那堆腐肉里钻,闻到的自然只能是臭气。”

“那我还能去哪?”林宇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歇斯底里的怒火,那是绝望者的哀鸣,“我是建筑师!我这辈子只会造房子!我不去工地,不去设计院,我还能去哪?难道真的要我在这里送外卖,还是去开滴滴?”

他的声音在网吧里回荡,引得周围几个正在打游戏的年轻人侧目,但很快他们又转过头去,继续在虚拟的战场里厮杀。

在这个地方,崩溃是常态,没人会在意一个穿着西装的疯子。

“林宇,过来。”

老黄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那里面燃烧着一种狂热的火焰,那是传道者看见信徒时的光芒。

“看这里。”

老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面前的屏幕。

林宇下意识地转过头,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接触到屏幕画面的瞬间,猛地凝固了。

那不是游戏。

或者说,那已经超越了林宇认知中“游戏”的范畴。

那是一个正在运行的次世代虚幻引擎界面。

屏幕上,展现的是一个宏大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巨大的、如同水晶般剔透的悬浮都市在云端若隐若现,反重力的螺旋高塔像是由光芒编织而成,直刺苍穹。

那些建筑不再遵循物理学的严苛定律,它们像液体一样流动,像植物一样生长,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张力与自由。

但在这些足以让任何视觉设计师疯狂的宏大奇观角落,林宇的目光却被一座不起眼的空中庭院死死抓住了。

那是一座孤岛。

一座永远悬浮在夕阳中的、静谧的墓园。

那里没有宏伟的宫殿,只有一棵枯瘦却苍劲的古树,树下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而在石碑的周围,是一片海。

一片在云端翻涌的、金色的海。

波光粼粼,浪花拍打着墓园的边缘,发出虽然听不见、却仿佛能直抵灵魂的潮汐声。

那海水是如此的真实,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都折射着夕阳的光辉,那是数学与美学最完美的结合。

在那个石碑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献给从未见过大海的母亲。”

林宇怔住了。

他感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作为一名顶尖的建筑师,他一眼就能看穿这个场景背后的技术含量。

这不仅仅是建模,这是对光影、材质、流体动力学的极致掌控。

更重要的是,这里面有“魂”。

“这是……”林宇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一个客户做的。”老黄指了指那行字,“一个小伙子,也是这里的常客。他妈一辈子在大山里,直到死都没见过海。他在现实里买不起墓地,更别说海景墓地。但在虚拟世界里,在这个引擎里,他造了一片永恒的海。”

老黄转过头,看着林宇,语气变得严肃而宏大,仿佛一位正在向摩西展示应许之地的神灵。

“林宇,醒醒吧。现实世界已经没有空间给你造楼了。那些钢筋水泥的丛林已经饱和了,剩下的只有修修补补和偷工减料。”

老黄顿了顿,伸出手,仿佛要拥抱屏幕里的那个世界。

“但这里有。”

“你看,哪怕是在这堆0和1的数据里,人的思念也是真的,人的悲伤也是真的。在这里,没有地心引力的束缚,不需要考虑容积率,不需要看甲方的脸色,更没有那个该死的预算表!”

老黄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林宇那颗已经布满裂痕的心上。

“你可以造一万米高的通天塔,可以让江河倒流,可以让破碎的镜子重圆,也可以为逝者造出一片海!在这里,唯一的限制,就是你的想象力。”

老黄猛地逼近林宇,那双狂热的眼睛直视着林宇的灵魂:“真正的建筑师,不是只会堆砌砖头的人。真正的建筑师,是在废墟上也能造梦的人!林宇,这里就是你的新大陆,是你从未踏足过的……神之领域。”

林宇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片云端的大海。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令人心醉。那不仅是代码,那是某种超越了物理实体的温情,是对于残酷现实最温柔的反叛。

一种久违的悸动,从他的指尖传来。

那是“上帝之手”的本能。

他那只习惯在空气中画图的右手,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的食指微微勾起,似乎想要伸向屏幕,去修正那座墓园边缘的一条曲线,让那块岩石的纹理更加沧桑,让那朵浪花的破碎更加自然。

太美了。

也太自由了。

这种纯粹的创造快感,他在现实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自从“云脊大桥”垮塌之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计算、妥协、恐惧和赎罪。

林宇的手慢慢抬起,伸向那只散发着微光的鼠标。

只要握住它,他就拥有了一个新的世界。只要握住它,他就能成为这个世界的造物主,不再受那些脑满肠肥的房地产商的鸟气。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鼠标的那一瞬间——

那个“普利兹克奖”的奖杯,那个站在世界建筑之巅接受万人敬仰的画面,像是一道刺眼的闪电,猛地划过他的脑海。

那是他毕生的梦想。

那是实体的、沉甸甸的、可以流芳百世的丰碑。

而眼前这个……仅仅是游戏。

仅仅是一堆电子信号,一堆随时可能因为断电而消失的虚幻泡影。

“我是林宇……”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距离鼠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他的指尖在颤抖,那是因为极度的渴望和极度的抗拒在激烈交锋。

“我是要拿普利兹克奖的人……我是造实体地标的!”林宇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倔强,“我不能……我不能就在这儿,当个做游戏的。那是我对建筑学的背叛。”

现实的虚荣心,像是一道生了锈却依然坚固的锁链,在最后一刻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触电一般。

他把那只渴望创造、渴望自由的手,死死地压在自己的大腿下,用力之大,甚至掐得大腿生疼。

老黄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狂热并没有消退,反而多了一丝深沉的悲悯。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林宇的反应。

“背叛?”老黄轻笑了一声,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林宇,你还没看透吗?不是你背叛了建筑,是这个时代背叛了你。”

“不,还有机会的……一定还有机会的。”

林宇低着头,像是在说服老黄,更像是在催眠自己。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还差最后一口气。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虽然已经看见了岸边的灯塔(虚拟世界),但他依然固执地想要抓住那根名为“传统建筑”的烂木头。

他需要一个能彻底击碎他虚荣,或者彻底满足他虚荣的终极诱惑,才能让他从这种撕裂般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窗外,风更大了。

黑色的夜幕终于彻底降临,将这间小小的网咖包裹在无尽的寒夜之中。

林宇缩在椅子里,身上的那套昂贵西装,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层滑稽的、早已过时的戏服。

而屏幕上,那片云端的大海依然在静静地翻涌,等待着它的造物主,在这个凛冬如晦的夜晚,做出最后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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