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玛先生。”身材颀长的女人扬声打招呼。
罗翰有点发怔,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女人不着急开口,不快不慢地走过去,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沃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罗翰身旁。
他第一时间从女人身上感受到危险气质。她的眼神像猫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不急着扑,先蹲在那儿,眯着眼睛仔细看。
狄安娜瞥了眼男孩身旁的老男人,声音带着俄式口音,举止从容优雅:“很高兴见到你。”她摘掉手套,用的不是贴面礼而是握手。
罗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花了一两秒才把注意力完全聚焦到面前这个陌生女人身上,完全从思维里脱离。
上一秒,他脑子里还想着从昨晚海伦娜点出他失礼开始、到今天中午一连串的糟心事。
“你好,您怎么认识我?”他下意识握住那只修长的手,疑惑道。
女人看了眼罗翰的手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简短自我介绍,自称格拉。然后她微微侧了侧头,往庄园主楼的方向扫了一眼,刚好扫过三楼那扇窗户。
克洛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天色暗了,对方不可能看见她。
但她还是觉得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一道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让她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女人收回目光,随意道:
“我受塞西莉亚夫人邀请而来,她跟我讲起过你。”
她沉吟着认真打量了下男孩,补充道:“嗯…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希望你没有太糟糕的一天。”
语气是分寸恰好的关心,却‘无意间’陈述了一个事实。
然后她对过来引路的女仆点点头,道声失陪,转身往主楼走去。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笃,笃。颀长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
克洛伊站在窗前看着,罗翰还站在原地发愣,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站了好几秒,才像回过神一样,慢慢往里走。
他的步子还是很慢。
克洛伊咬着嘴唇,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这下知道后悔了?”她小声嘀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昨晚在柜子里不是很能吗,又亲又摸的,还想用那坏东西捅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小到最后那个“哼”字,连她自己都没听清。
——
书房。
塞西莉亚坐在桃花心木书桌后,台灯的绿色玻璃罩把光线收拢在一小片区域内,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冰蓝色的眼睛在暗处反而更亮。
安娜贝拉坐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对面坐着这个国家政府平等与人权委员会的主席,而她是被朋友带回来做客的好莱坞明星。
身份这个东西,在这种场合,天然就有一道分界线。
“沃丽丝女士,”塞西莉亚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委员会会议上确认一项议程,“伊芙琳的朋友不多,能被她带回家的更少,欢迎你。”
“我的荣幸,夫人。”安娜贝拉语气恰到好处地客气,“伊芙琳常跟我提起您。”
“哦?”
塞西莉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怎么说?”
安娜贝拉想了想,嘴角弯起来一个很浅的弧度。
“她说您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
她没说的是伊芙琳的原话是“我妈聪明得让人害怕,而且她从来不浪费这种聪明”。
塞西莉亚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确实是一个笑。
“听上去像美化的版本。”塞西莉亚对伊芙琳还是了解的。
明明是句善意的调侃,说出来的时候,却因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而让安娜贝拉略微紧张,竟有种很小时面对严厉老师的感觉。
两人又聊了几句,安娜贝拉透着小心翼翼,塞西莉亚则礼貌而简短的回应。
就在安娜贝拉愈发拘谨准备告辞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塞西莉亚的目光从安娜贝拉身上移开,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失陪。”她说。
站起来的时候没有说“我去看看是谁”,也没有说“你稍等一下”,只是“失陪”两个字,好像她的事情比坐着陪客人重要,而客人应该理解这一点是理所当然。
事实也是如此。
阶级向来如此分明,普通人眼里高不可攀的耀眼星光,在权力的穹顶下也会自动沦为陪衬。
安娜贝拉当然理解。
她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目送塞西莉亚走向门口后,才放松肩膀,长出口气。
走廊里。
塞西莉亚关上门,转过身。
狄安娜·索科洛娃站在走廊中央,一只手搭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一只深色的公文包。
她那套深灰色西装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
“夫人。”她微微颔首,旧俄口音压得很低。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狄安娜跟上,步子和雇主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低声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密。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小会客室。塞西莉亚推开门,侧身进去,狄安娜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说吧。”塞西莉亚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狄安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份文件。
“艾米丽·卡特,”她将文件放到桌子上,“新的调查结果都在这里。”
塞西莉亚转过身,拿起文件。
卡特医生坐在办公桌前,戴着蓝牙耳机,嘴唇微张,表情专注而痴迷。下一张是她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音频软件的波形图。
翻到第二页是一份监听记录。时间,地点,内容摘要。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狄安娜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给罗翰的手表里装了窃听器,”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还有,她上午听着罗翰的声音,在厕所里呆了半小时。”
狄安娜顿了顿,语气平然无波的补充:“在自慰。”
塞西莉亚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搭在纸页上,指腹压着“自慰”这个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没有印错。
窗外很安静,走廊里也没有脚步声。
这栋房子里的人都知道,塞西莉亚夫人和人谈话的时候,没有人会靠近。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文件夹。
起身,她走到窗前。
窗外最后一丝光线已经沉入地平线,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冰蓝色的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安静了很久。
久到连狄安娜这种习惯于沉默的人都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
然后塞西莉亚开口了。
塞西莉亚将罗翰当继承人,打消了顺势让格拉再装一个窃听器的打算,只是让她想办法,在罗翰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拆掉手表里的窃听器。
狄安娜当然早有预料,如此这般说出自己的计划。
“我会配合你。”
听完塞西莉亚点着头。
“还有……我要你跟罗翰交朋友,得到他的信任。”
她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知道他的一切,包括汉密尔顿家里——”
她停顿了一下,想到了厨房那个早晨。
短暂的停顿被狄安娜精准识别,她还敏锐察觉塞西莉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包括汉密尔顿家里的所有女人,我的配偶,我的女儿,我的管家,我的仆人。与罗翰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明白。”狄安娜微微颌首。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露出思索神色。
“另外,”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确认一项商务合同的附加条款,“你的子宫有价码吗?”
狄安娜的瞳孔收缩了。像猫在黑暗里突然听见了什么声音而警觉,那层漫不经心的伪装被揭下来,在一瞬间露出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注视。
她立刻隐去眼底的精光,看着塞西莉亚的背影。
那道背影站在窗前,削肩平直,沙漏状脊背挺拔,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没有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而她把一颗石子丢进湖里,然后,透过玻璃的朦胧反射观察,等着看涟漪怎么散开。
狄安娜与玻璃的反射对视,沉默了三秒。
三秒足够她想很多事情。
足够她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足够她判断这句话的分量,足够她在这句话和汉密尔顿家族几百年的历史之间画出一条线。
这条线穿过权力、金钱、血统,最后落在一个她从未想过会被问及的东西上。
狄安娜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饶有兴趣的问:
“你为什么觉得这个可以交易呢。”
“我相信这个世界任何事情都有价码,即便不是物质的,但宗教式的信仰许诺,或者是价值观式的精神层面的许诺,一样有其价码,只是报酬的形式不拘泥于物质。”
塞西莉亚转过身。
她看着狄安娜,从上到下,从那一丝不苟的齐刘海到擦得锃亮的中跟尖头皮鞋,然后回到那张轮廓分明的、带着斯拉夫骨相的脸上。
狄安娜没说话,嘴角浅笑纹丝不动,像一张面具。
“你的职业告诉我,你不是个宗教信徒,起码不是一个纯粹的宗教信徒。不然,你何必从家乡而来,开一所侦探事务所呢。”
“回到那个问题,答案。”
塞西莉亚的眼底毫无情绪波动,这才是真实的她,而不是公众面前那个总是挂着极具感染力亲切面具的意见领袖。
狄安娜摸向西装内侧的口袋。
“介意我抽烟吗?”
然后她未得到同意便将女士香烟放到唇间,举着火机示意一下,叮一声点燃。
香烟肉眼可见燃烧一小节,可见肺活量的出众,过肺后微微偏头,烟雾直直略过塞西莉亚侧脸。
“有。”她说,“也如你所说,并非物质层面的价码。”
“你多少岁了?”塞西莉亚对那烟雾视若无睹,“告诉我,我想确认你子宫的价值。”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刚才问“你的子宫有价码吗”一模一样。
没有尴尬,没有隐晦,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在谈论这种事情时通常会有的尴尬或回避。
狄安娜把烟嘴放到唇边,深吸时看着对方。那道目光在塞西莉亚脸上停留,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三十一,处女。”
她说“处女”这个词的时候,不羞耻也不解释,像在递出一份资质证明,上面盖着章,日期清晰,随时可以查验。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没有流过产的最健康的子宫。”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狄安娜的小腹上。
那道目光不带任何感情,是一个买家在看一件商品的品相。
但,尊重一件商品的完好程度和尊重一个人是两回事。
狄安娜站在那里,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站在拍卖台上的一件珍品。
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走廊里还是没有脚步声。
这间小会客室里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盒子,两个足够奇葩的女人站在盒子里面,谈着一笔更奇葩的“商品交易”。
“你要什么?”塞西莉亚问‘价’。
“这我得想想。”
狄安娜说着像是在计算。
或许计算一个孩子换一个愿望是贵了还是便宜了,计算塞西莉亚的能力边界在哪,计算她这辈子最想要的那个东西——那个她做了六年侦探、经手了上百件委托、攒下了足够她体面退休的钱之后,仍然够不着的东西能不能用这个子宫换到。
塞西莉亚认为自己读出了对方全部的心理活动。
她看着狄安娜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嘴角动了下,露出某种比笑更淡的东西。
“一个孩子,”每个字都放得很慢,很稳,“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帮你实现一个愿望,上不设限。”
塞西莉亚没说“力所能及”,说的是“能力范围内”。
前者是谦辞,后者是声明。
狄安娜的眼睛眯了一下,品味着这句话的分量。
“尊贵的夫人,”她开口了,声音里有某种类似于欣赏、带着玩味的郑重,“坦白说,我完全没想到这次追加的‘委托’这么的…特别。”
她说“特别”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塞满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词。荒唐。越界。不像你会做的事。不像任何人会做的事。
塞西莉亚只是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而我想过你会答应,毕竟一个委托才赚多少?以我为例,三十万英镑,一年能有多少单?”
对塞西莉亚来说,三十万和三块的区别只在于数字后面跟了几个零。
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狄安娜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确认。
确认她算对了。
狄安娜沉默了。
她没有反驳,因为塞西莉亚说得对。三十万英镑一单的委托,一年接不了几单。
但这次不一样,代价是她的子宫,她从未被任何人进入过的身体。
她三十一年来小心维护,不是因为贞洁观念保守,而是因为她肩负重担,重到根本不能考虑私人事宜。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半截香烟燃尽。
“我需要时间考虑。”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
“但不管我答不答应,”狄安娜的声音恢复了冰块落天鹅绒般的低沉平稳,“罗翰的事,我会办好。”
塞西莉亚转过身,重新面对窗户。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高挑颀长,一个挺拔端正,都着深色的衣服,都站得像插在鞘里的剑。
她们的影子叠在窗外的夜色上,像两笔浓墨落在水彩画里。
“很好。一会儿留下吃晚饭,现在,你可以让女仆带你随便转转。”
说完,塞西莉亚做了个连多余动作都不愿意做的手势——不是刻意的傲慢或者打压,因为身边都是很会察言观色的人精,塞西莉亚便养成了肢体动作幅度小的习惯。
这就是真实的塞西莉亚,像个旧时代为权利而生、以权力为骨的女王。
PS:如果要给塞西莉亚一个参考形象的话——俄国电视剧《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女主我觉得比较适合。
未来几章剧情着墨比较多的就是塞西莉亚,个人感觉塑造成功的话,会是一个超想让人征服、蹂躏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