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郊外,风很大。
张庸站在废弃的观景台上,山脚下的城市像一片灰色的积木,被薄雾笼罩。他等了很久,久到手指被风吹得发僵。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散步。
“约这种地方,”李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挺会挑的。”
张庸转过身。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了三步远的距离,对视。
几周没见,李岩瘦了,颧骨更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但他的眼神依然锋利,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张庸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什么,只剩一具空壳。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山野里枯草的气味。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解决掉孙凯?”张庸开口,声音沙哑。
李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坦然。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所以才让你制造不在场证据。”李岩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想到,你跑去跟熟女刘惠偷情了。看不出来啊。”
他上下打量张庸,嘴角带着讥讽。
“不过也算阴差阳错帮了我。要不是她作证,我现在还在局子里蹲着。”
张庸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又问:“为什么要杀孙凯?可以报警抓他啊。”
“报警?”李岩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抓他什么?婚外情?法律管这个吗?”
“可以告他勒索。”张庸说。
“勒索?”李岩歪了歪头,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你怎么知道是他勒索的?”
张庸愣住了。
李岩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慢慢从口袋里抽出手,转过身,走到观景台的边缘,背对着张庸,望向远处的城市。
“孙凯没有勒索刘圆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张庸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李岩转过身,一字一顿,“勒索刘圆圆的人,不是孙凯。是我。”
风忽然大了,吹得两人衣服猎猎作响。
张庸站在原地,像被人钉住了。
“我冒充孙凯,盗用了他的账号,跟那个叫‘深夜狼’的人联系。”李岩的语气很平静,“我给他照片,我让他去勒索刘圆圆。”
“你疯了。”张庸的声音发颤。
“也许吧。”李岩耸肩,“但我告诉你,我只让那个畜生去勒索钱。他后来强奸刘圆圆的事,我完全不知道。那不在我的计划里。”
“你——”
“信不信由你。”李岩打断他,“我没必要骗你。都到这份上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观景台的栏杆,双臂搭在铁锈斑斑的横杆上,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后来孙凯查到了真相。他知道是我冒充的,他找到我,说要摊牌。”
李岩低下头,看着张庸。
“他说,要么我向圆圆坦白一切,要么他让我失去现在的一切,刘圆圆,工作,社会地位……所有的一切。”
“所以你就——”
“所以我才让你制造不在场证明。”李岩接过话,“我去解决他。一劳永逸。”
李岩的声音冷下来,“可惜他命硬。跟你一样,命都硬。”
沉默。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你打算怎么办?”张庸问。
李岩看着他,没有回答。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愤怒,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呢?”李岩反问,“你打算怎么办?”
张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不知道?”李岩笑了,笑声干涩,“张庸,你跑到这里来见我,就是为了说不知道?”
张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要报警。”
李岩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张庸的手指已经按在拨号键上,“我要报警。把一切都说明白。孙凯没有死,一切都来得及。”
“操。”李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你还真打啊?”
他向张庸走了一步。
“张庸,你听我说——”
“我已经听够了。”张庸后退一步,手指按下拨号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差点杀了人,我们两个都在撒谎,都在演戏。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拨通的声音。
“张庸!”李岩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你挂了电话。现在,立刻。”
张庸摇头,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你别怪我不讲兄弟情义了。”李岩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
张庸还没反应过来,李岩已经冲了过来。
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
李岩的拳头砸在张庸脸上,张庸踉跄后退,撞在栏杆上。他本能地抓住李岩的衣服,两个人在狭窄的观景台上纠缠。
“你毁了一切!”李岩低吼,眼睛充血,“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为了你那个破家——做了多少——”
“我没让你做!”张庸也吼,用力推他。
栏杆摇晃,铁锈簌簌落下。
“你让我做的!”李岩揪着张庸的衣领,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一模一样的五官在扭曲中对视,“你说你不想脏了自己的手!现在装什么圣人!”
“我没有——”
“你有!你他妈一直都有!”
两个人像野兽一样撕扯,脚下的碎石滑动。
李岩的脚踩到了观景台边缘,身体往后仰。
张庸下意识想抓住他,但已经晚了。
李岩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恐,然后是某种释然。
他的手从张庸的衣领上滑落。
“张庸——”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他坠了下去。
没有尖叫,没有呼救。只有风声,和远处山脚下城市隐约的喧嚣。
张庸趴在栏杆边,往下看。
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灰色的、浓稠的、吞噬一切的雾。
他的手还保持着抓住什么的姿势,手指弯曲,僵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他慢慢跪下来,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他想喊李岩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
风吹过来,很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想起了母亲。
想起母亲抱着他哭,想起李岩在出租屋里说“我们是兄弟”时的表情。
想起了刚才李岩坠落前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解脱。
张庸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白色的天花板。
刺眼的日光灯。
消毒水的味道。
张庸盯着天花板,脑子像被人灌了浆糊,又沉又黏。
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耳边有细微的仪器滴答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老公……老公!他醒了!医生!他醒了!”
刘圆圆的脸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眼睛红肿,鼻尖泛红,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抓住张庸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
张庸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急促。白色的影子晃过,一个女人凑过来,手里拿着小手电,翻开他的眼皮照了照,又摸了摸他的颈侧。
“张老师,能听见我说话吗?”声音温和而专业。
张庸的视线慢慢聚焦在那张脸上。
细长的卵型脸,头发挽成髻,白大褂下面露出一截深色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刘惠。
张庸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带动床架发出哐当一声响。
刘圆圆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老公?你怎么了?”
张庸盯着刘惠,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动,却怎么也咬合不上。那次在警局门口接他,开车送他,说“那是个错误”……她怎么穿着白大褂?
“张老师,你昏迷了半年,身体机能还需要恢复,先别急着动。”刘惠的声音平稳,语气像在安抚受惊的病人。
她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对上张庸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职业,和那天在车里那个慌乱、羞耻、欲言又止的女人判若两人。
“这里是市医院神经外科病房。”刘惠说,“我是刘惠,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我们见过,在你妻子的企业年会上,我陪我老公参加的。”
张庸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串沙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刘圆圆赶紧倒了杯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老公,先喝点水,慢慢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细流滋润了干涸的河床。张庸咳了两声,声音终于能发出来了,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岩……”他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刘圆圆,“李岩呢?”
刘圆圆愣住了。
“我把他推下了山崖。他死了没有?”
张庸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某种绝望的自白。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泛红,死死地盯着刘圆圆,手指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刘圆圆愣住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头,看了刘惠一眼,又转回来,伸手摸了摸张庸的额头。
“老公……你说什么?谁掉下山崖了?”
“李岩!”张庸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撕裂了病房的安静,“我弟弟!孪生弟弟!我把他推下去了!观景台……郊外……我要报警,他疯了,然后我们打架,然后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卡在喉咙里,割得他生疼。
李岩坠落前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解脱——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坏掉的录像带。
刘圆圆的脸变得惨白。
她慢慢收回手,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再三斟酌才说出来的。
“老公,你听我说。”
张庸瞪着她。
“你亲生母亲,在你被领养一年后就去世了。”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继续说,“和你亲生母亲一起去世的,还有一个……一个比你小一岁的弟弟。民政局的人说他的名字叫李岩。他们是……饿死的。那个时候……太苦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监护仪的滴答声像秒针,一下一下,敲在张庸的太阳穴上。
“老公,你被领养后,一直不知道这些事。直到去年,你养父才把真相告诉你。你当时整个人都崩溃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
刘圆圆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张庸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发出无声的巨响。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李岩时,那个城中村的铁皮屋,床底下封存的女性内衣,壁柜里偷拍的照片——那些细节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闻到出租屋里发霉的气味,能摸到墙壁上剥落的墙皮。
但如果那是他的幻觉,那些细节从哪来的?
他想起了李岩的脸,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他们站在一起时,像照镜子。
他想起了李岩说话的方式——那种尖锐的、嘲讽的、带着底层愤怒的语气。
那些话,真的是另一个人说的吗?
还是他自己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借由一个幻想的“弟弟”说了出来?
他想起了“身份互换”。
李岩替他去大学上课,讲卡夫卡的《变形记》,和女学生周婷产生暧昧。
他替李岩去酒店做清洁工,服务赵亚萱,送她一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
他想起了赵亚萱。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赵亚萱——那个女人不是他作为“李岩”时遇到的吗?
那个在噩梦里颤抖、蜷在他怀里求他别走的天后歌星——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赵亚萱是谁?
她是真实的,还是他另一个幻觉?
“赵亚萱呢?”张庸猛地抓住刘圆圆的手,声音急促,“赵亚萱是真的吗?”
刘圆圆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听到这个名字,表情变了一下——从悲伤变成了困惑。
“赵亚萱?那个歌星?”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老公,赵亚萱当然是真的。你很喜欢她的歌,书房里有她所有的专辑。但你怎么突然提起她?”
“她……”
张庸的话卡在喉咙里。如果那些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呢?
“老公,你别吓我。”刘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到底怎么了?赵亚萱怎么了?她好好的啊,上个月还开了演唱会,我在电视上看到的。”
张庸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真实和幻想的边界完全模糊了,像墨水滴进水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黑哪里是清。
门开了。
张庸睁开眼,看向门口。
孙凯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另一只手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完全不像一个刚从ICU出来、颅骨骨裂、内脏出血的人。
张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孙凯,像见了鬼。
“你不是昏迷了吗?”张庸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颅骨骨裂,脑水肿,终身植物人——你不是应该躺在ICU里吗?”
孙凯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刘圆圆,又看了看张庸,提着水果篮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刘圆圆赶紧走过去,接过孙凯手里的水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对张庸说:
“老公,你说什么呢?孙凯一直好好的啊。他没什么事,就是前段时间感冒了一次,休息了几天就好了。你这半年昏迷不醒,他很担心你,每周都来看你,帮了我很多忙。”
张庸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孙凯被人袭击,重伤昏迷,躺在ICU里,头上缠满纱布,身上插满管子。
他记得王警官给他看过的照片,记得刘圆圆在医院走廊上哭着说“孙凯可能变成植物人”,记得后来警察上门调查那二十万是不是封口费。
但现在,刘圆圆告诉他,那些都没发生过?
孙凯走过来,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带着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他把花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老师,你终于醒了。这段时间师母一直守着你,人都瘦了一圈。你要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
张庸盯着孙凯,目光从那张年轻的、健康的脸上扫过——没有纱布,没有淤青,没有插管留下的痕迹。
他的下颌线很干净,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很难讨厌的真诚。
“老师帮了我那么多,”孙凯的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跟长辈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一直把老师当亲人一样。你出事后,我每天都睡不着,总觉得……总觉得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问:你和圆圆的事呢?你们不是情人吗?那些照片呢?视频呢?那个叫“深夜狼”的勒索者呢?仓库里的强奸呢?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像吞了碎玻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孙凯没有昏迷,没有受伤,那袭击孙凯的人也不存在。
如果袭击孙凯的人不存在,那他在观景台上把李岩推下山崖的事——这件事的前提是什么?
李岩袭击了孙凯,他去观景台和李岩对峙,李岩要杀他或者他要报警,然后两个人扭打,李岩坠崖。
但如果孙凯没有被袭击,那李岩为什么要去观景台?
如果李岩是分裂出来的人格,那他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自然也不可能坠崖。
那他在观景台上推下去的,是谁?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观景台?
张庸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着那五根手指。它们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像风中的枯叶。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公,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告诉我,”张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我昏迷那天,发生了什么?”
刘圆圆和孙凯对视了一眼。
孙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刘圆圆的肩膀:“嫂子,你跟老师说吧,我出去买瓶水。”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刘圆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张庸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
“那天……”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从学校图书馆出来,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郊外的一个观景台上。你站在那里,打了电话给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当时吓坏了,开车去找你。等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晕倒在观景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流了很多血。医生说你是……是应激性晕厥,加上长期的精神压力太大,身体撑不住了,然后就一直昏迷,昏迷了半年。”
张庸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观景台的栏杆没有坏,”刘圆圆低声说,“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只有你一个人。”
张庸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那些细节那么真实,真实到他现在还能闻到李岩铁皮屋里的霉味,还能感觉到赵亚萱靠在他肩膀上时的体温。
但如果那些都是他脑子里的幻想,那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他到底是谁?是张庸,大学副教授,有妻子有房子有体面的工作?还是李岩,清洁工,偷窥狂?
还是说,他是两个人的混合体——一个分裂的、破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怪物?
刘圆圆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老公,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等你好了,我们去看医生,慢慢治,好不好?”
张庸没有回答。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目光空洞。
他想起了李岩坠落前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像解脱。
也许,那只是他自己渴望解脱的眼睛。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永远不会下雨。
接下来的日子,张庸的身体逐渐好转。
从能坐起来,到下地走路,再到可以自己吃饭穿衣,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正常人。
刘圆圆每天下班后都来医院陪他,有时候孙凯也会一起来,带些水果或者杂志,坐在床边聊几句。
来看他的人不少。
系里的同事来了,提着果篮,说了些“好好养病”,“大家都很想你”之类的客套话。
几个研究生也来了,站在病床边有些拘谨,像是不太习惯看见平时讲台上严肃的张老师穿着病号服躺在这里。
张庸一一应对,微笑,点头,道谢。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一个人。
周婷。
来看他的学生里,有研二的李娜,有研三的陈硕,有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但始终没有周婷——那个他“记得”在课堂上和“李岩”有过暧昧互动的女孩。
起初他以为周婷只是忙,或者不方便来。但后来他发现,所有来探望的人,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名字。
“周婷呢?”张庸终于忍不住问。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最后是李娜开了口,声音很小:“张老师,周婷她……休学了。”
“休学?”张庸皱眉,“为什么?”
没人回答。
陈硕低头摆弄手里的矿泉水瓶,李娜看向窗外,另外两个女同学更是不敢出声。
“她怎么了?”张庸的声音提高了些。
刘圆圆刚好端着热水壶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那几个学生一眼,学生们像是得了信号,纷纷站起来告辞。
“张老师您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门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张庸盯着她:“周婷到底怎么了?”
刘圆圆把热水壶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坐下,沉默了很久。
“老公,”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刘圆圆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泛红。
“周婷她……半年前出事了。她放学后被人用氯仿迷晕,被……被强暴了。”
张庸的脑子像被人猛击了一拳,嗡嗡作响。
“后来她精神一直不稳定,在学校宿舍里割腕过一次,被室友及时发现救回来了。再后来……她从家里三楼阳台跳了下去,摔断了腿。”
刘圆圆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当时知道这件事后,很自责。你说你是她的导师,没保护好她。你从家里的存款里拿了二十万,偷偷送到了她家里,连借条都没要。”
张庸靠在床头,猛的想到什么。
氯仿?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脑子里某个最深的褶皱。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蠢蠢欲动,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他本能地按了回去。
“那个凶手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抓到了吗?”
刘圆圆摇头。
“没有。现场没有留下DNA。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张庸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周婷的,是另一个女人的。
浓妆,烟熏眼妆,深酒红的唇色,穿着黑色齐臀包臀裙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赵亚萱。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张庸睁开眼,“我想一个人静静。”
刘圆圆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
张庸慢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抬起手,看着那五根手指。不抖了,但他的心在抖。
又过了几天,张庸出院了。
回到家的那天,刘圆圆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了一束百合花,厨房里炖着排骨汤,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大房子没有卖,一切都是他的梦而已,但那个梦是那么真实。
他走进书房,站在书架前。第三排,从左边数第七本,赵亚萱的专辑——《迷幻》。他抽出来,翻开。
CD还在,歌词本还在,上面还有他几年前随手记下的一些笔记。
没有那条叫“诚实”的拉布拉多犬。没有公寓里的落地窗。没有那张写着“少喝酒,记得吃饭”的便签。
什么都没有。
他把专辑放回去,关上柜门。
隔天,张庸一个人去了学校。
他提前打了电话,说想去看看周婷,问到了她家的地址。周婷的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张老师,您来吧。婷婷也很想见您。”
周婷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张庸爬上去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半年的卧床让他的体力大不如前。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是周婷的母亲,不是刘惠。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随意扎着,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很深。看见张庸,她勉强笑了一下。
“张老师,您来了。请进。”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碎花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婷婷在里屋,”刘惠说,“她行动不太方便,麻烦您进去看她。”
张庸推开卧室的门。
周婷半躺在床上,一条腿打着石膏,高高垫起。她比张庸记忆中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但眼睛还是亮的。
“张老师。”她笑了,笑得很轻,“您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您要把我忘了呢。”
张庸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她。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想说你还好吗。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腿还疼吗?”
“早不疼了。”周婷伸手拍了拍石膏,“就是闷得慌,天天躺床上,快发霉了。”
张庸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周婷,”他说,“那个事……你还记得多少?”
周婷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被单上的线头,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的不多。”她的声音很轻,“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的那条路平时人很少,但我走了很多次,从来没出过事。”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闻到一股甜味,我就晕了过去,但我能感受到,那个畜生……。”
周婷的声音开始发抖。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有鸟叫,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张庸张了张嘴,像抓住她的手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老师,您别自责。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那二十万,我妈说等腿好了就出去找工作,慢慢还您。”
“不用还。”张庸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好好养病,其他的不用管。”
他从周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秋天的风很凉,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脑海中猛的闪现赵亚萱被性侵的画面。他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他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很久很久。
他一直以为赵亚萱是他幻想出来的。那个在噩梦里颤抖、在录音棚崩溃的女明星,是他分裂的人格编造出来的故事。
但现在他发现,赵亚萱也许不是幻觉。
被氯仿迷晕,被性侵——这些细节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来自真实发生过的事,只是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不是赵亚萱,是周婷。
是李岩做的,或者说——是他自己?
张庸猛地站起身,后背全是冷汗。
不,不可能。他没有做过那些事。他是个大学老师,他有体面的工作,有完整的家庭,他不会——
但他的脑子不肯停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观景台上的“李岩”。那个他“推下去”的孪生弟弟。那个偷女性内衣、用氯仿迷晕女人、性侵、录像的变态。
如果李岩是他分裂出来的人格,那李岩做过的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他想过但不敢做的事。
或者更可怕——是他做过但不敢承认的事。
张庸靠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
秋天的落叶从他头顶飘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他盯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落在水泥地上,被人踩碎,被风吹走。
他忽然想起李岩坠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张庸——”
不是呼救,不是诅咒,只是一个名字。
像是告别。
张庸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回去吧,回到刘圆圆身边,回到学校,回到那个体面的、正常的、所有人都认可的生活里。
把那些疯狂的东西都忘掉。
它们不存在。
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知道,他忘不掉。
因为每当他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双眼睛——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像解脱。
也许有一天,他也要去找那种解脱。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氯仿。
那两个案子。
还有那个被他推下观景台的“弟弟”。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如果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那谁来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