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明珠在望

连续十数日御器南行,纵是修行之人,亦觉天地之阔,山河之遥。

初离苍衍时,尚是广袤中原大地,偶尔有几条山脉交错。

待飞越过数条如巨龙盘卧的雄伟山脉,跨过几条浩浩汤汤、浊浪滔滔的大江大河,周遭景致便悄然换了颜色。

进入沧州地界,首先感受到的便是空气中陡然增加的湿暖之意。

铅灰色的低垂云层似乎永远堆积在天边,阳光难得一见,即便偶有漏下,也是朦胧的、被水汽晕染开的光斑。

大地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或连绵陡峭的山峰,而是化作了无数起伏舒缓的丘陵,如同巨人随意抛下的青绿绒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丘陵之间,是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溪谷。

清澈或浑浊的溪流在谷底蜿蜒穿行,水声淙淙,昼夜不息。

因着水汽丰沛,植被异常茂密,参天古木与藤蔓蕨类纠缠共生,形成一片片望不到边际的幽深密林。

林间常有或淡或浓、色彩诡异的瘴气升腾弥漫,即便是白日,也显得影影绰绰,透着几分阴森与神秘。

偶尔可见体型奇异的飞禽走兽在其中惊鸿一现,发出不甚友善的嘶鸣。

“这便是沧州了。”韩方飞在龙啸身侧,指着下方无尽丘陵与密林,语气里带着归家的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看着地貌破碎,交通不便是吧?可我们沧州人,硬是在这山缝水隙里,开辟出生息之地。”

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可见在那些坡度较缓的丘陵向阳面,依着山势开垦出一层层的梯田。

时值深秋,部分梯田中的稻谷已然金黄,如同给翠绿丘陵缠上了一条条璀璨的缎带;另有部分水田泛着明镜般的光泽,倒映着灰蒙天空。

一些较大的溪谷较为开阔处,形成了小片小片的冲积平地,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之声虽因高空飞行难以听闻,但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却给这蛮荒幽深之地平添了许多人间烟火气息。

“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景飞驾驭着自己的神木方天戟,飞在甄筱乔附近,闻言赞叹道,“如此地貌,能开辟出这般田园,沧州先民着实不易。”

“何止不易。”韩方接过话头,脸上少了平日的嬉笑,多了几分认真,“沧州内陆,因这丘陵密林与瘴气阻隔,各地之间往来极其困难,消息闭塞,许多深山村寨,几与世隔绝。故此,物产流通、人员往来,主要便依靠南边的大海。”

他指向南方天际,那里云层更低,水天一色,茫茫难辨:“海路才是沧州的命脉。各大城镇,几乎皆建于沿海或能通过较大河流连接海路的河谷之中。海商带来外州货物、消息,也将沧州特产的珍珠、海玉、珍稀药材、灵木等运往他处。可以说,无海,便无沧州今日之局面。”

龙啸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下方苍茫大地。

狱龙斩紫金遁光稳定而迅捷,破开前方湿润的气流。

他能感受到此地天地灵气与苍衍迥异,少了几分中原的平和,多了几分湿润绵密,其中又隐隐混杂着草木腐烂、瘴毒滋生、水汽氤氲的复杂气息,难怪此地修行路数亦与中原大派不同,多出些驱使毒虫瘴气、修炼偏门功法的散修与小派。

甄筱乔驾驭着“情愫”仙剑,与龙啸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偶尔会望向前方那抹挺拔的身影,冰蓝眼眸中思绪微闪,但更多时候,是仔细感知着下方浩瀚林海中传来的、远比中原丰富驳杂的草木灵气,似在默默适应与体悟。

凌逸与萧真儿飞在队伍稍前的位置,雪白剑袍纤尘不染,周身环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蓝寒气,将逼近的湿暖空气与偶尔飘来的稀薄瘴气轻轻排开。

她始终沉默,只是偶尔目光掠过下方某处瘴气特别浓郁或溪流湍急诡异的谷地时,黑色的眼眸会微微凝注片刻。

罗若则显得颇为兴奋,她驾驭着“潋滟”仙剑,时而飞高俯瞰,时而降低细看,对沧州奇特的生态充满了好奇。

如此又飞了一日有余,下方丘陵渐趋平缓,密林虽然依旧茂盛,但人类活动的痕迹明显增多。

梯田规模更大,河谷平地中的村落城镇也越发密集。

空气中海风的咸腥气味,渐渐明显起来。

“快到了!”韩方精神一振,指着前方一片地势相对开阔、数条较大河流交汇的巨型河谷盆地,声音里满是期待,“看!那就是明珠城所在‘聚宝盆’!沧州有数的鱼米之乡,也是最大的海港之一!”

众人闻言,皆运足目力望去。

但见前方数十里外,数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如银色绸带,从不同方向的丘陵间蜿蜒流出,最终汇入一片广阔的、仿佛被巨神之斧劈砍出的平坦盆地。

盆地之中,水网如织,稻田、荷塘、桑林、果园星罗棋布,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油光。

而在盆地中央,倚靠着一条最为宽阔、直通南方大海的深水河道,一片巍峨的城墙轮廓赫然矗立。

城墙高耸,呈灰白色,并非中原常见的夯土或青砖,而是用一种沧州特产的、带有贝类光泽的巨石垒砌而成,在黯淡天光下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

城郭规模极大,屋宇连绵,鳞次栉比,其中不乏高达数层的精美楼阁。

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座城池散发出的繁荣、忙碌与混杂着海水咸腥、货物尘土、人间烟火的特有气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城池东南靠河的方位,有一片区域宝光隐隐,灵气波动明显强于他处,殿宇楼台在普通建筑中鹤立鸡群,檐角飞翘,似有阵法光华流转。

“那里便是城中的修行者区域,也是我家所在。”韩方笑着介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归家喜悦,“咱们直接去那边降落便是,免得惊扰俗世凡人。”

众人自无异议,调整方向,九道遁光划破天际,如同流星经空,直奔那宝光隐隐的城区而去。

越是接近,越能感受到明珠城的宏大与繁荣。

河道中帆樯如林,大小船只往来如梭,码头上人流货物装卸繁忙。

城内街巷纵横,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哗之声隐隐传来。

韩方轻车熟路,引着众人降落在一条清净的青石板街道上。街道两旁皆是高墙深院,门庭或古朴或奢华,门前偶有异兽石雕,隐现阵法纹路。

他领着众人来到一处占地颇广的宅邸前。

朱漆大门,铜环铮亮,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韩府”。

门旁立着两尊并非石狮,而是某种沧州特有的、形似麒麟却生有鱼尾的异兽石雕,眼中镶嵌着淡蓝色的晶石,隐隐有灵气流动,竟是简易的警戒法阵。

未等韩方上前叩门,大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一名身着锦袍、面容与韩方有五六分相似、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身后跟着几位管家仆役模样的人。

中年男子目光一扫,瞬间锁定韩方,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容:“方儿!你可算回来了!”声音洪亮,透着由衷的欢喜。

“爹!”韩方也收起跳脱,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随即侧身介绍,“这些都是我的同门师兄师姐师弟师妹。这位是我父亲。”

韩父早已看到龙啸等人气度不凡,尤其龙啸等修为已到凝真境的几人,身上真气虽尽力收敛,但仍让他这的御气境的散修感到深不可测,当下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诸位苍衍高足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纷纷还礼。

韩方在一旁补充:“爹,这位是龙啸龙师弟,这位是萧真儿萧师姐,这位是景飞景师兄,这位是甄筱乔甄师妹……”一一介绍过去。

韩父听到“萧真儿”,“凌逸”,“景飞”名号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显然对这三位在年轻一辈中的名声有所耳闻。

听到“龙啸”时,更是多看了两眼,显然对这位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雷脉新秀也有所关注。

态度愈发热情周到。

将众人迎入府中。

韩府内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颇为雅致精巧,虽不及苍衍的仙家气象,却也灵气盎然,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与资源。

一路行来,遇到的仆役护卫皆训练有素,低声见礼,悄然退避。

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香茗奉上。寒暄几句后,韩父便关切问道:“方儿信中说,诸位此次前来,是为探查沧州?查看可有巨变异相?”

“正是。”韩方放下茶盏,收敛了玩笑神色,正色道,“父亲,宗门接到星转门的玉鸽传讯,言沧州天机有异,近期或将有巨变,其象未明,难辨吉凶。我苍衍心系苍生,故遣弟子前来探查究竟。”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番探查是各脉各自行事,我等结伴,也是巧合。掌门金谕并无要求隐瞒来意,何况据闻星转门不止传信我苍衍,天剑宗、观心寺、破军门等正道同侪,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大派世家,恐怕皆已收到警示。我等前来,既是探查,也是为应变做准备。”

韩父闻言,眉头微蹙,脸上的喜色被一层忧思取代。他沉吟道:“星转门精研天机,其预警非同小可。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厅内气氛略显凝重。龙啸、罗若等人对视一眼,均感此行的必要性与潜在风险,看来这沧州之变,或许已露端倪。

“韩前辈不必过于忧心,”景飞开口,语气爽朗中带着安抚,“正因变数未明,我等才需前来。及早探查清楚,无论吉凶,总能寻得应对之法。贵府能提供落脚之处与当地讯息,已是帮了大忙。”

萧真儿亦点头称是,爽朗的声音响起:“伯父放心,我等苍衍弟子,便是为此事而来。”

韩父见这些苍衍弟子虽然年轻,但个个气度沉凝,面对潜在危机并无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沉稳,心下稍安,叹道:“诸位高足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担当,实乃苍生之福。既如此,寒舍便作为诸位在明珠城的据点,一应所需,尽管开口。老夫在本地经营多年,些许人脉消息,或可助诸位一臂之力。”

“多谢韩前辈。”龙啸代表众人拱手致谢。

又寒暄了一阵旅途见闻与苍衍近况,天色渐晚。韩父早已吩咐下去,备下了丰盛的接风宴席。

宴设在后花园的临水轩中。

轩外荷塘虽已过了盛季,仍有残荷听雨之韵,几盏精致的琉璃灯挂在檐角廊下,映照着粼粼水光与精心打理的花木,别有一番富丽雅致。

席面更是极尽沧州特色,山珍海味,时鲜佳肴,琳琅满目。

尤其是一道道以本地特产珍珠贝、深海灵鱼、奇珍异果为主料的菜肴,不仅色香味俱全,其中蕴含的灵气也颇为可观,显然韩府为了款待这些苍衍弟子,颇费了一番心思。

韩父作为主人,热情劝酒布菜,态度殷切却不显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愈加热络。

韩方陪着说笑,讲述些宗门趣事,罗若好奇地问东问西,甄筱乔礼貌回应,凌逸依旧清冷,但礼仪周全,景飞则与韩父相谈甚欢,对沧州风物表现出浓厚兴趣。

酒意微醺时,韩父看着席间英姿勃发的年轻人们,尤其是自家儿子与同门言笑晏晏、气度俨然的样子,不由感慨万千。

他举杯向众人示意,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更有着深切的唏嘘:

“今日见到诸位苍衍俊杰,老夫真是……欣慰又感慨。当年,老夫力排众议,未让方儿修习我家传那几套算不得顶尖的散修道法,而是几乎倾尽家资,备齐灵宝厚礼,多方打点,将他送往天下正道魁首的苍衍派,拜入雷脉惊雷崖门下。当时族中尚有长辈说我此举太过冒险,押注太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方身上,满是慈爱与骄傲:“如今看来,这或许是我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你们看,吾儿方儿,如今已是御气境巅峰,距离凝真境不过一步之遥。而老夫我,蹉跎大半生,靠着家族积累和些许机缘,至今仍卡在御气境高阶,怕是终身难望凝真门槛了。”

他又看向龙啸、凌逸、景飞等人,叹道:“这便是差距啊。我韩家这点微末传承,在明珠城这一亩三分地或许还够看,但比起苍衍这等巨擘的正统大道,犹如萤火比之皓月。将子弟送入大派,得明师指点,与俊彦同修,眼界、资源、功法,皆非我等散修世家闭门造车可比。方儿能有今日,全赖宗门栽培,同门砥砺。”

韩方听到父亲这番话,脸上的嬉笑收敛,眼中流露出感动与认真,起身敬了父亲一杯:“父亲当年苦心,孩儿如今才越发明白。宗门恩德,同门情谊,孩儿不敢或忘。”

韩父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对众人笑道:“老夫絮叨了,只是见到你们,一时感慨。来,诸位,满饮此杯,预祝你们沧州之行,一切顺利,早日查明真相!”

众人纷纷举杯相应。

月光如水,洒在杯盏交错之间,映照着年轻人坚毅或沉静的面容。

明珠城的第一夜,在略带忧思的警讯、归家的温情与对前路的期许中,缓缓度过。

而真正的探查,明日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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