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啸从未觉得天空如此遥远。
他站在驿站外的荒原上,仰着头,目光死死锁住甄筱乔消失的那片苍穹。那里空无一物,只有无尽的蓝,蓝得刺眼,蓝得像要将一切吞噬。
“啸哥哥……”罗若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龙啸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之前的伤势而刺痛,但这点痛楚比起心中的空洞,简直微不足道。
筱乔被带走了。
被那两个银甲覆身、踏云而行、冷漠如冰的仙族,像带走一件失物般强行带走了。
“琼梧”?那是什么?筱乔怎么会是……不,她不是。她是甄筱乔,是苍衍派的弟子,是他十一年来倾心相护、刚刚才许下婚约的未婚妻子!
体内残存的雷火真气开始沸腾,不受控制地流窜。
龙啸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炽热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焰在咆哮。
那火焰烧尽了理智,烧尽了权衡,只剩下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念头——
带她回来。
无论她在哪里。
无论对手是谁。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雷火精芒爆射,竟比狱龙斩的刀光还要凛冽三分。他甚至没有招呼罗若,只是反手握住狱龙斩的刀柄。
“嗡——!”
紫金色的雷火骤然爆发,缠绕刀身,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那滔天的怒意与决绝。
下一刻,龙啸双足一蹬,地面龟裂!踏上狱龙斩,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比箭更快!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雷火流星,逆冲而上,直射苍穹!
“啸哥哥!等等!”罗若惊呼出声,她没想到龙啸会如此冲动。
方才仙兵展现出的实力何等恐怖?
随手一挥便重创龙啸,一声冷哼便让他神魂受创!
此刻贸然追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龙啸的身影已冲天而起,转瞬间便成了一个小点。
罗若一咬牙,清涟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潋滟”仙剑。
“潋滟”剑身水光大盛,托起她纤细的身影,紧跟着腾空而起,追向那道决绝的雷火之光。
高空的风,远比地面凛冽。
起初,龙啸并未感到太大异常。
雷火真气在经脉中奔腾,托举着他不断上升。
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大地在脚下迅速缩小,山川河流化作模糊的色块。
云层被轻易穿透,先是稀薄的卷云,然后是厚重的积云。
阳光变得愈发刺目,毫无遮挡地洒落。
他心中只有一个目标:更高!再高!追上那团带走筱乔的云!
一百丈,三百丈,五百丈……
他开始感到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空气。
变得稀薄了,呼吸不再顺畅,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只能攫取到往日一半的气息,肺部需要更费力地扩张。
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多了一种空洞的嗡鸣。
紧接着,是灵力。
天地间的游离灵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稀薄、紊乱。
起初只是感觉吸纳灵力的速度变慢,像是从江河中取水变成了从溪流中舀水。
但越往上,这种感觉越明显。
到了约莫千丈高度时,周围空间的灵气已稀薄得像一层即将消散的薄雾,而且属性变得极其狂暴、驳杂,难以被修士平和的功法直接吸纳炼化成丹田内的真气。
龙啸体内的雷火真气消耗速度骤然加快。
御空飞行本就极其耗费真气,此刻失去了外界灵气的有效补充,完全是在消耗自身储存的本源。
他咬牙坚持,催动功法,试图更高效地炼化那稀薄狂暴的灵气,但收效甚微。
经脉开始传来胀痛感,那是真气运转过度、外界补充不足的征兆。
“啸哥哥!停下!”罗若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焦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修为稍逊,对灵气变化的感受更加敏锐,此刻已是俏脸发白,额角见汗,“高空灵力稀薄混乱,不足以支撑长久御空!再往上,会有危险!”
龙啸听到了,但他没有停。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上方,那里除了越来越深邃的蓝色,什么都没有。
没有云彩,没有仙兵,没有筱乔。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她就在那无尽高远的某处。
不能停。
停下,就意味着接受现实,意味着放弃。
没有“放弃”,尤其是对她。
一千五百丈。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胸口如同压着巨石,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和缺氧的眩晕。
龙啸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真气护住心肺,强行维持呼吸。
灵气?
几乎感觉不到了。
周围是一片近乎真空的“荒芜”,只有狂暴的罡风和一些驳杂到根本无法利用的异种能量乱流。
狱龙斩刀身上的雷火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如同风中残烛。
那是真气即将耗尽的征兆。
龙啸感到识海也开始刺痛,神魂之力因维持飞行和高空恶劣环境的影响而飞速消耗。眼前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耳鸣声越来越响。
两千丈。
这里已经超出了寻常修士御空飞行的极限高度。
罡风如刀,切割着护体真气,发出“嗤嗤”的侵蚀声。
温度极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
光线却异常刺目,毫无大气遮挡的日光蕴含着灼热的力量,与低温的罡风形成诡异的反差,进一步加剧真气消耗。
狱龙斩的嗡鸣变得微弱断续。紫金雷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勉强包裹着刀身和龙啸。
“呃……”龙啸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内腑旧伤在高空低压和真气剧烈消耗下被引发,剧痛袭来。
他身形晃了晃,上升的速度明显减缓。
“啸哥哥!快下来!求你了!”罗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追得很吃力,清涟真气同样消耗巨大,此刻全靠一股意志撑着。
她看到龙啸摇晃的身影,心都要碎了。
龙啸抬头。
上方,依旧是无尽的蓝。那蓝色深邃得令人绝望,仿佛永恒的屏障,冷漠地横亘在那里,隔绝着凡尘与……九天。
九天……
筱乔就在那后面吗?
他伸出手,仿佛想触摸那遥不可及的蓝色。指尖只有冰冷的罡风掠过。
肺部传来炸裂般的疼痛,氧气严重不足。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的黑影迅速扩大。
体内最后一丝雷火真气,如同油尽灯枯前的最后一点火星,微弱地跳动着。
他猛地咬牙,榨取着丹田最后的力量,还想再往上冲一冲——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狂喷而出,在空中瞬间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眼前彻底一黑。
所有的力量瞬间抽离。
狱龙斩刀身上的雷火光芒彻底熄灭,变得黯淡无光,沉重如凡铁。
龙啸失去了所有支撑,如同断翅的鸟儿,从那令人窒息的两千丈高空,直直坠落!
“啸哥哥——!!!”
罗若凄厉的呼喊划破高空。
她不顾一切地催动“潋滟”仙剑,将剩余的所有清涟真气化作一道柔韧的水蓝色光带,如同灵蛇般急射而出,卷向那道急速下坠的身影。
光带在千钧一发之际缠住了龙啸的腰。
巨大的下坠力道传来,罗若娇躯剧震,喉头一甜,差点也被带下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渗出,双手紧握剑柄,将清涟真气催到极致,拼命稳住身形,减缓下坠的速度。
两人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穿过稀薄的云层,朝着苍茫大地坠落。
罗若拼尽全力,终于在离地百余丈时,赶紧吐纳重新变得充盈的世间灵力,这才勉强控制住了下坠之势。
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依旧咬牙支撑着,带着昏迷的龙啸,缓缓落向地面。
落地时,罗若脚下一软,连同龙啸一起摔倒在荒原的碎石地上。她顾不上自己的疼痛,连忙爬过去查看龙啸的情况。
龙啸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嘴唇发绀,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七窍都有细微的血迹渗出,那是高空缺氧和内力反噬的双重结果。
“啸哥哥……啸哥哥!”罗若手忙脚乱地取出疗伤丹药,撬开龙啸的牙关喂进去,又拼命将所剩无几的清涟真气渡入他体内,施展水脉治疗道法,护住心脉,疏导淤塞的气血。
好半晌,龙啸的胸膛才重新有了明显的起伏,青紫的脸色稍稍缓解,但依旧昏迷不醒。
罗若瘫坐在地,看着怀中重伤昏迷的龙啸,又抬头望向那高不可攀、仿佛永恒沉默的苍穹,冰凉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一直都知道。
修道之初,便学习过得知识。御器飞行,不可过高,高处灵力稀薄危险。
但今天她明白了。
那道无形的屏障,那片灵力稀薄到近乎虚无、罡风肆虐、环境极端的高空领域,就是横亘在凡间与九天之间的——天堑!
非仙族之身,没有特定的仙法庇护或强大的灵宝承载,仅凭凡间修士的修为,根本无法跨越。
强行尝试的结果,就是像龙啸这样,耗尽真气,窒息重伤,甚至……陨落。
仙凡之别,竟是以如此残酷而直观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
带走了筱乔姐姐,也几乎夺走了啸哥哥的性命。
罗若紧紧抱住龙啸,将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荒野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也卷不走那刻骨的无力与冰冷。
苍穹依旧湛蓝,遥远,冷漠。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此路,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