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芦山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三道相互搀扶的身影已行至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
远处,被瘴气与邪阵笼罩多日的山峦轮廓,在初升的朝阳下逐渐清晰,显出久违的苍翠底色。
“在此稍歇吧。”龙啸停下脚步,寻了块背风的巨石,“筱乔,若儿,你们的伤势还需调理。”
甄筱乔轻轻颔首,蓝色的眼眸扫过四周,确认无虞后,才与罗若一同在石边坐下。
连番恶战与重伤,让她清丽的面容难掩疲惫,但眉宇间那股沉淀了十一年的阴郁戾气,却已随着钱光齐的伏诛而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宁静,以及……望向身旁两人时,眼底深处愈发柔和的微光。
罗若靠坐在甄筱乔身侧,小脸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她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悄悄在龙啸与甄筱乔之间转了转,抿了抿唇,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空白符纸。
“是该给师门……还有家里报个平安了。”她小声说着,指尖凝聚起一丝清涟真气,开始书写。
龙啸与甄筱乔闻言,皆投来目光。
龙啸的玉鸽早已被截杀,而甄筱乔与罗若的,则因后来钱光齐下令封山、巡逻严密,一直未曾冒险放出。
如今强敌已除,封锁自解,正是传讯之时。
罗若写得认真。
她先将青芦山之事的前因后果简要说明:如何追踪溪头村线索,如何发现共济派巢穴与钱光齐,如何遭遇、不敌、逃生,又如何得遇古榕妖修榕俊才前辈,共研“青峦锁灵大阵”,最后设局引敌、生死搏杀,终将钱光齐诛灭,榕前辈亦为此兵解。
字迹清秀,条理清晰,虽篇幅有限,却将关键处一一列明。
写至最后,她笔尖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龙啸一下,见他正与甄筱乔低声说着什么,未曾注意这边,便悄悄在末尾添了几行小字——
“娘亲亲启:女儿一切安好,勿念。青芦山之事已了,强敌伏诛,同行之人亦平安。另……娘亲所授‘红线引’秘法,果有奇效!女儿依言施为,于危急时感应相通,互助脱险,乃至……心意亦得明晰。虽用此术略存私心,然情之所至,女儿不悔。娘亲教诲,女儿铭记,来日归家,再细禀知。女儿若儿,顿首。”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符纸卷起,塞入玉筒封好。
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巧的革囊,小心取出一只通体雪白、唯翅尖与尾羽染着淡淡水蓝晕彩的玉鸽——这是她的玉鸽。
“去吧。”罗若低声对玉鸽说道,将玉筒系于其足上,轻轻一托。
玉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旋即振翅而起,化作一道蓝白相间的流光,穿破晨雾,朝着东方——苍衍派的方向。
目送玉鸽远去,罗若收回目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带着些许狡黠与甜蜜的弧度。
虽然动用“红线引”秘法主动连接龙啸神魂,确有“小心机”之嫌,但……那秘法本无强迫操控之能,所能建立的,不过是心意相通的桥梁与分担伤害的途径。
最终能有那般结果,不也正说明……啸哥哥心里,本就并非全然无意么?
女子偶尔用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又有何妨?重要的是真心。
她偷偷想着,心情愈发轻快了几分,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罗师妹,在笑什么?”甄筱乔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罗若一惊,连忙收敛神色,却见甄筱乔正含笑望着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了然与促狭。
一旁的龙啸也看了过来,目光沉稳,却隐隐带着一丝关切。
“没、没什么!”罗若脸颊微红,有些慌乱地摆手,“就是……就是想着终于能传讯回家,心里高兴。”
甄筱乔也不点破,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是啊,该让家中长辈安心了。”
三人略作休整,服下丹药,调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待真气恢复些许,便再次起身,朝着山外行去。
山路崎岖,但比起前几日亡命奔逃时的紧张压抑,此刻虽身体疲惫,心境却大不相同。
阳光穿透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鸟鸣啾啾,更显山幽。
空气中残留的邪秽死气,也在朝阳与山风涤荡下渐渐稀薄。
行至一处溪流潺潺、开满不知名野花的谷地时,龙啸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向甄筱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甄筱乔似有所感,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回望他,等待着他的话语。
罗若也停下脚步,站在稍远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筱乔,”龙啸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他手中那柄狱龙斩出刀时的铮鸣,“十一年前,黑岩堡初遇,我便对你,一见钟情。”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后来李家坳,我挥刀斩邪,将你带回苍衍。这些年,你我相伴修行,历经磨难,共度生死。你的坚韧,你的善良,你的心意……早已融入我血脉神魂之中。”
“再后来,天山雪窟,我曾对你立誓。”他向前一步,深深看入甄筱乔的眼眸,“待你血仇得报之日,便是我龙啸,正式向你求婚,求娶你为妻,结为夫妻道侣之时。”
说到这时,罗若眼睛一亮,心中想道“哦!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日,我与凌师姐救出啸哥哥的甄师姐,他们两个就感觉不一样了。”
龙啸接着道“今日,钱光齐伏诛,黑岩堡之恨得雪。此诺,当践。”
龙啸单膝跪地——这个在修道界颇为罕见、更近乎凡俗礼节的动作,他做来却无比自然庄重。
他仰首望着甄筱乔,一字一句,如同雷火烙印,刻入此方天地:
“甄筱乔,我心爱你,至死不渝。愿以余生相伴,以性命相护,以道心相证。你可愿……嫁我为妻,与我携手,共证大道长生?”
溪水淙淙,野花摇曳。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照亮那双总是坚毅如铁、此刻却盛满温柔与期盼的眼眸。
甄筱乔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十一年光阴,无数画面翻涌心间——黑暗中的那缕光,绝境中的那只手,沉默却始终如山的陪伴……还有,他为她不顾一切斩向强敌时,那染血的背影。
恨意与阴霾终于散去,露出心底最深处,那份早已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情意。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凉,却坚定地握住龙啸宽厚的手掌。
“我愿意。”她轻声回答,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与幸福,“啸哥哥,此生能与你相遇,得你倾心相护,是筱乔之幸。往后余生,无论风雨晴明,大道艰险,我愿与你并肩同行,生死不离。”
泪水终于滑落,却是喜悦的结晶。她将龙啸扶起,两人双手紧握,目光交融,无需更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罗若在一旁看着,眼圈早已泛红。
她为甄筱乔和龙啸感到由衷的高兴,那十数年的深情与等待,终于在此刻开花结果。
同时,心底那丝隐约的忐忑,也在龙啸下一句话中,悄然消散。
龙啸握着甄筱乔的手,转身看向罗若,目光同样郑重而温柔。
“若儿,”他唤道,语气沉稳,“我与筱乔之情,天地共鉴,永世不改。而你……”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最终清晰说道:
“你之心意,你之付出,你之纯粹与勇敢,我亦铭记于心,珍之重之。我龙啸既已明了你心,亦愿回应此情。若你愿意,我愿同样以真心相待,以余生相伴。”
他看向甄筱乔,甄筱乔对他轻轻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支持与鼓励。
龙啸重新看向罗若,声音坚定如磐石:
“并非为妾,亦非侧室。我愿以平妻之礼,迎你入门。你与筱乔,于我心中,皆是至重,无分先后,唯有同心。”
平妻!
此言一出,连罗若都怔住了。
她虽知龙啸重情重诺,甄筱乔心胸宽广,但修道界中,无论男女,虽有强者自身拥有多位道侣,但如这般明言“平妻”、承诺“无分先后”者,仍是少数。
她眼中瞬间盈满泪水,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感动与难以置信。
“龙师兄……甄师姐……”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
“若妹妹,”甄筱乔松开龙啸的手,走上前,轻轻揽住罗若颤抖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情缘之事,贵在真心与坦诚。你待啸哥哥之心,待我之心,我们皆已明了。既如此,何须拘泥世俗虚名?从今往后,我们三人,便是一体同心,共赴大道。”
罗若再也忍不住,投入甄筱乔怀中,放声哭泣。那哭声里,有夙愿得偿的狂喜,有被全然接纳的震撼,更有对未来无尽的期待与承诺。
良久,她才渐渐平复,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看甄筱乔,又看看龙啸,用力点头,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
“我愿意!龙师兄,甄师姐……不,啸哥哥,筱乔姐姐……我愿意!此生能伴你们左右,是若儿最大的福分!”
阳光洒在相拥的三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交融在一起。
溪水依旧奔流,野花依旧芬芳。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大道必然漫长艰险。
但此刻,他们手握着手,心连着心。
血仇已雪,情缘得定。
新的篇章,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