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椴谷的风,呜咽如泣。
钱光齐缓缓站直身体,枯槁的身形在血色残阳下拉出扭曲的长影。
他每动一下,骨骼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干瘪的皮肤下,血管如蚯蚓般蠕动,透出诡异的暗红。
但他还站着。
通玄境的底蕴,即便只剩十之一二,依旧如山如岳。
“甄家……余孽。”他嘶哑开口,每个字都像磨刀石上擦出的火星,“本座当年,就该亲自将你奉献我共济大道。”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右手缓缓抬起——那柄暗红色的“饮髓”仙剑自他袖中滑出,落入掌心。
剑身嗡鸣,血槽内残存的血气翻滚如沸,仿佛感应到了宿敌的气息。
甄筱乔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榕俊才的妖丹握得更紧,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那水底深处,是凝结了十一年的寒冰,今日终要化作焚天之火。
她缓缓上前。
一步。
月白色的破败衣裙在风中轻扬,血迹早已干涂成深褐色,如凋零的花瓣。
二步。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但她脊背挺得笔直。
三步。
她停在了钱光齐三丈之外——正是剑锋最利的距离。
“十一年,”甄筱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风声,“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一年。”
钱光齐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等来送死?”
“等来了结。”甄筱乔举起手中妖丹,青色的光华自指缝间流泻,与脚下尚未完全消散的阵法残韵隐隐共鸣,“也等来了……公道。”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白相间的残影,“情愫”仙剑嗡鸣出鞘,剑尖一点寒芒凝聚如星,直刺钱光齐心口!
快!准!狠!
全然不复平日剑法的灵动飘逸,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杀意!
“苍衍木道·青木刺!”
钱光齐瞳孔微缩。
重伤之下,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通玄境剑修的本能仍在。
他脚下踉跄侧移,“饮髓”剑却已如毒蛇吐信般撩起,剑尖精准无比地磕在“情愫”剑脊七寸处——正是此招力道流转最薄弱的一点!
“铛——!”
金铁交鸣!
甄筱乔浑身剧震,剑势被带偏三寸,擦着钱光齐肋下掠过,只划破了一层衣袍。
而她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鹿皮短靴的靴跟下犁出两道浅沟。
钱光齐也闷哼一声,手腕微颤。
那一磕看似轻巧,实则凝聚了他对剑道的理解,但重伤之躯强行催动精妙剑招,反噬也不轻。
他掌心旧伤崩裂,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剑柄滴落。
第一回合,看似平手。
但甄筱乔知道,自己吃了亏。对方仓促间仍能精准破招,修为造诣高于自己。
差距,依然存在。
“就这点本事?”钱光齐舔了舔剑柄血迹,眼中血光复炽,“那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剑!”
他不再保留,燃烧最后生命本源换来的力量轰然灌注剑身!“饮髓”仙剑血光大盛,发出饥渴的嗡鸣!
下一瞬,钱光齐动了!
不再是鬼魅身法,而是堂堂正正、一步踏前!手中“饮髓”剑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简简单单一记直刺——却快得超越了视觉!
血煞·贯心刺!
这是他早年仗之成名的三大杀招之一,剑出无悔,只攻不守,专破各种护体罡气!
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得甄筱乔面颊生疼,眉心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危机感!
避无可避!
她咬牙,左手中的妖丹骤然亮起!
青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化作一层柔和却坚韧的光罩护在身前。同时右手“情愫”剑回撤,剑身横转,以剑面硬挡!
“铛——!”
震耳欲聋的爆鸣!
青色光罩剧烈波动,表面裂纹蔓延!而“情愫”剑更是发出一声悲鸣,甄筱乔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饮髓”剑去势稍减,却依旧向前,眼看就要刺穿她的咽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甄筱乔借势,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三丈。同时左手妖丹光芒再盛,数道翠绿藤蔓自地面破土而出,缠向钱光齐双腿!
“苍衍木道·缚灵索!”
“雕虫小技!”钱光齐怒喝,剑势不停,只是足下轻震,血煞爆发,藤蔓寸寸断裂!
但这一瞬的迟滞,已让甄筱乔脱出剑势锁定!
她落地,踉跄两步才站稳,脸色惨白如纸。低头看去,“情愫”仙剑剑身上,竟多了一个白痕——那是被“贯日刺”极致锋芒所伤!
钱光齐收剑,三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能接我一记‘贯心刺’而不死……你比我想的强些。”他缓缓抬起“饮髓”剑,剑尖遥指甄筱乔,“那这一剑,看你如何接。”
话音落,剑势变。
“饮髓”剑不再直刺,而是在空中划出三道诡异的血色弧线。弧线交织,竟化作一个扭曲的血色符文,悬浮剑尖之前!
钱光齐口中念念有词,周身血煞疯狂涌入符文。符文越来越亮,越来越妖异,散发出的波动让整个山谷的空气都凝滞了!
血煞·蚀魂剑印!
这招将血煞邪功与剑道符文结合,一剑出,不仅斩肉身,更蚀神魂!中者魂魄如遭万蚁啃噬,痛不欲生!
“去!”
钱光齐厉喝,一剑刺出!
那血色符文应声飞出,见风就长,化作丈许大小,如同一张血色巨网,笼罩向甄筱乔!
巨网所过之处,地面草木瞬间枯萎,岩石表面浮现出被腐蚀的坑洼!
甄筱乔瞳孔骤缩!
她能感觉到,这一剑,锁定了她的神魂!即便躲开,剑印也会追踪而至!
不能躲,只能破!
“啊——!”
甄筱乔仰天长啸,冰蓝色的长发根根倒竖!
她将仅存的草木真气、连同所有生命力、所有恨意、所有守护之念,尽数灌注进手中那枚妖丹,以及脚下残存的阵法光痕!
“榕前辈——青芦山——助我!”
话音未落,她将残存的所有草木真气、所有意志、所有对这片山峦的悲悯与守护之念,毫无保留地注入左手妖丹,同时双足微微陷入地面,试图沟通那被“青峦锁灵大阵”短暂唤醒、此刻尚未完全沉寂的地脉灵韵!
“嗡——!”
妖丹青光大盛,不再是柔和温润,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炽烈!
与此同时,以甄筱乔双足为中心,地面泛起层层涟漪般的暗青色光晕,残存的阵法符文如同星火般次第亮起,虽然微弱,却坚韧地连接成片。
“苍衍木道·藤甲木壁!”
甄筱乔清叱一声,左手虚按,右手“情愫”剑插入身前地面!
“轰隆隆——!”
大地震颤!
无数粗壮如龙、交织着青翠藤蔓与暗沉木质的壁垒破土而出,层层叠叠,瞬息之间在她身前构筑起一道高达三丈、厚达数尺的巨大木墙!
木墙表面,天然的木质纹理仿佛化作玄奥的符文,流淌着青色的光华,更有一缕缕属于青芦山的地脉气息缠绕其上,使其散发出一种古老、厚重、生生不息的意境。
“嘭——!!!”
血色剑印狠狠撞在藤甲木壁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沉闷到极致的轰鸣与疯狂侵蚀的“嗤嗤”声。
血光与青光激烈对撞、湮灭,木壁剧烈颤抖,表面被腐蚀出无数坑洞,藤蔓断裂,木质炭化,碎屑纷飞。
但壁垒的主体却异常坚韧,青色光华流转不休,不断修复着破损之处,更将那股蚀魂邪力层层削弱、化解。
三息。
五息。
十息!
血色剑印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最终“噗”地一声,彻底溃散,化作漫天腥臭的血雾,被残余的木灵之气净化、驱散。
而藤甲木壁,虽然表面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却依旧矗立不倒!
挡住了!
钱光齐倾尽重伤之躯、燃烧生命本源施展的“蚀魂剑印”,被甄筱乔借妖丹与残存地脉之力,硬生生挡了下来!
“噗——!”甄筱乔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强行催动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沟通地脉,对她的经脉与神魂都是巨大的负担。
此刻她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识海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握着妖丹的手,依旧稳定。冰蓝色的眼眸,穿过木壁的缝隙,冷冷看向钱光齐。
钱光齐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堵虽然残破却屹立不倒的木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怎么可能……本座的蚀魂剑印……怎么可能被一个凝真境的小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
随即,那恐惧被更深的疯狂吞噬。
他猛地转头,猩红的目光扫向谷中——那些先前被龙啸、罗若击伤,或是在阵法冲击下失去战力,此刻正散落在各处挣扎呻吟的共济派弟子。
他们大多是御气境,也有几名凝真初阶,此刻气息萎靡,惊恐地看着钱光齐。
一个疯狂而歹毒的念头,在钱光齐心中滋生、膨胀。
“呵呵……哈哈……哈哈哈!”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充满了绝望的怨毒,“好!好!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猛地抬起“饮髓”剑,剑尖不再指向甄筱乔,而是遥遥对准了离他最近的一名凝真初阶弟子——那是他的心腹之一,此刻正捂着胸口咳血。
“长老……您……”那弟子似有所感,惊恐地抬头。
“本派宗旨,‘共济’二字,便是互相奉献,以成全大道!”钱光齐厉声喝道,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贪婪与残忍,“今日,便是尔等为大道、为本座奉献之时!你们的精血魂魄,便助本座……最后一搏!”
话音未落,“饮髓”剑血光暴涨,一股诡异阴邪的吸力自剑身扩散而出,瞬间笼罩了那名弟子,以及附近另外三名受伤较轻的御气弟子!
“不——!长老饶命!!”那名凝真弟子发出凄厉的哀嚎,拼命挣扎,却感觉自身的精血、真气、乃至生命力,都在不受控制地顺着那股吸力流向钱光齐!
他体表迅速干瘪,眼中神采急速黯淡。
其他三名御气弟子更是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短短两息内化作四具干尸,轰然倒地。
而钱光齐枯槁的身形,如同久旱逢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了一丝,灰白的头发恢复了些许暗红,萎靡的气息也陡然回升了一截!
虽然远不及全盛,但那属于通玄境的威压,再次变得凝实而危险!
“看到了吗?这就是‘共济’!哈哈哈哈!”钱光齐狂笑着,目光又锁定了更远处的几名弟子。
谷中剩余的共济派弟子们彻底崩溃了,哀嚎声、求饶声、怒骂声四起,他们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因伤势或阵法余波影响而动作迟缓。
“畜生!”龙啸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便要强行催动雷火真气冲过去阻止。
“啸哥哥!”罗若急呼,却因分心牵动伤势,嘴角又溢出血丝。
甄筱乔看着这一幕,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彻骨。
她轻轻擦去嘴角血迹,低头看向手中光华已略显黯淡的妖丹,又望向脚下这片承载了太多死亡与痛苦、却依然向她传来微弱回应的土地。
“青芦山……榕前辈……对不住。”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决绝的歉意,“今日,再借您一份力……为这片山林,讨一个清净!”
话音落下,她不再压制,彻底放开了那一丝,从出生起,就深埋在体内的灵蕴,以前甄筱乔自是不知,但当加入苍衍,修习苍衍木道之后,她感应到自己体内的,似是木属灵蕴,这可能就是她运行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后,真气没能成为清涟真气,而是化为草木真气的原因。
此时,那木属灵蕴与天地灵气形成共鸣!
那是一种源于天赋的本能,一种对草木生机、对大地脉动近乎天然的亲和与感知。
“嗡……”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以甄筱乔为中心,不仅仅是残存的地脉灵韵,就连山谷中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草木——断折的藤蔓、焦枯的灌木、甚至岩石缝隙里挣扎求存的苔藓——都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逸散出极其微弱的、纯净的草木精气,丝丝缕缕,汇聚而来,融入她周身流转的青光之中。
更隐隐约约地,她仿佛触摸到了一丝更宏大、更浩瀚的意志——那是整座青芦山沉寂的生机,是天地间草木枯荣的轮回韵律。
虽只一瞬,却让她对“木”之一道的理解,豁然开朗。
钱光齐已再次“奉献”了两名弟子,气息又强了一分,他狞笑着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甄筱乔:“轮到你了!蓝发的小贱人,你的特殊体质,正好作为本座恢复巅峰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甄筱乔抬起了头。
天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月白色的残破衣裙猎猎作响,周身缭绕的青光不再仅仅是柔和,更带上了一种肃杀、凋零、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的矛盾意境。
她手中的“情愫”仙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向天空,剑身之上,粉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虚影般的、不断飘零又不断重生的——秋叶与繁花的幻象!
生机与死意,绽放与凋零,在这一剑中交织。
苍衍木道·秋来百花杀!
甄筱乔目前所能掌握、也是她此刻心境与力量共鸣下,所能施展出的最强一招!
与此同时,钱光齐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狂吼一声,将刚刚汲取而来的所有同门精血魂魄之力,连同自身最后的生命本源,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饮髓”剑中!
剑身血光膨胀,化作一道狰狞咆哮的血色巨蟒虚影,张牙舞爪,带着吞噬一切的邪秽与疯狂,扑向甄筱乔!
血煞·万魂噬!
一青一红,一生一死,一为守护与净化,一为掠夺与毁灭。
两道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凝聚了施展者全部力量与意志的惊世光华,在小椴谷中央,轰然对撞!
“轰——!!!”
这一次的巨响,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碰撞!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本就一片狼藉的山谷地面再次犁深三尺!
残存的树根囚笼碎片、乱石、乃至那几具干尸,瞬间被绞成齑粉!
龙啸与罗若不得不全力运功抵御,仍被逼得连连后退。
光芒的中心,青色与血色疯狂交织、湮灭、争夺着每一寸空间。
百花飘零,生机轮转,蕴含着秋之肃杀与冬之沉寂的剑意,如同无形的磨盘,一点点消磨、净化着血色巨蟒的暴戾邪气。
而那血色巨蟒则疯狂撕咬、吞噬着青光中蕴含的草木精气,试图以量取胜,以邪压正。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三息。
就在第三息将尽未尽的刹那——
甄筱乔福至心灵,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头顶苍穹、与冥冥中那股宏大意志产生了极其短暂而模糊的共鸣。
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无数草木生灭、四季轮转的景象一闪而过。
手中“情愫”剑轻轻一颤。
那“秋来百花杀”的剑意陡然一变!不再是单纯的肃杀与凋零,而是在凋零之中,孕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草木重生之意!
杀中蕴生,死中含活!
“破。”甄筱乔唇间轻吐一字。
就在甄筱乔剑意突破、隐隐触及那一丝“沟通天地”之意的瞬间,九天之上,无尽高远、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的所在,一道亘古沉睡般的意志,仿佛被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独特的木属道韵波动惊动,投下了一道目光。
那并非实质的视线,而是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感应,一丝关注。
如同沉睡的巨人,因耳边掠过的一缕清风,微微颤动了一下睫毛。
山谷中,无人察觉。
…………
青色剑光与血色巨蟒轰然对撞,巨响震彻山谷!能量风暴肆虐,将地面再次撕裂。
僵持数息后,那道蕴含“涅槃重生”玄奥意境的青芒,终究更胜一筹,它并非蛮横撕裂,而是以一种生生不息、轮回轮转的意境,将血色巨蟒的暴戾邪气层层消磨、转化、直至彻底湮灭!
“噗——!”
钱光齐如遭重击,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残存的半截岩壁上,岩壁轰然塌陷,将他半埋其中。
他手中的“饮髓”仙剑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剑身血光尽失,布满裂纹。
他勉强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血色,七窍中不断溢出暗红近黑的淤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显然脏腑尽碎,经脉俱断,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但他那双三角眼,依旧死死地盯着甄筱乔,里面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甄筱乔也被对撞的反震之力震得连连后退,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她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永不熄灭的寒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浑身的剧痛,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碎石半掩的仇人。
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钱光齐看着她走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血沫声。
他想挣扎,想调动最后一丝力量,但体内空空如也,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色的、染血的身影,越来越近。
最终,甄筱乔停在了他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枯槁如鬼、奄奄一息的魔头,十一年来的恨意、痛楚、噩梦,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冰冷的决绝。
没有言语。
无需言语。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情愫”仙剑。
剑身沾染了尘土与血迹,却依旧挺直,剑身上生长的奇异花朵,朵朵含血。
蓝色的眼眸与钱光齐那双逐渐涣散、却仍残存着疯狂的眼睛对视。
然后,剑尖朝下。
稳、准、狠。
“噗嗤。”
一声轻响,利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钱光齐的心脉。
钱光齐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瞪大,瞳孔中最后那点怨毒与疯狂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涣散、最终彻底熄灭。
那最后一点生机,也随之断绝。
他张着的嘴,最终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
甄筱乔没有立刻拔剑。她保持着刺入的姿势,静静地看了几息,确认那双曾让她无数次午夜惊梦的眼睛,再无任何神采,只剩死寂的空洞。
十一年血仇,于此,亲手了结。
她手腕微动,拔出“情愫”仙剑。一缕最后的暗红血线顺着剑尖滑落,滴入焦土。
钱光齐的尸身,彻底软倒,再无动静。
共济派长老,通玄境魔头,钱光齐——毙命!
直到此时,甄筱乔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
她低头,看向自己左手中那枚属于榕俊才的青色妖丹。
妖丹光华内敛,温润如石,静静躺在掌心,仿佛只是沉睡了。
“结束了……”甄筱乔喃喃道,眼前阵阵发黑,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筱乔!”龙啸强提一口气,冲上前将她接住。
罗若也松了口气,紧绷的心神一松,那维系许久的“红线引”终于断开,她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龙啸抱着昏迷的甄筱乔,看着不远处罗若倒下的身影,又望了望钱光齐伏诛的尸首,以及谷中一片死寂的战场,心中百感交集。
血仇得报,魔头伏诛。
但付出的代价,亦无比沉重。
山风掠过,卷起灰烬与尘埃,也带来一丝远方新生草木的微腥气息。
青芦山的噩梦,似乎随着钱光齐的死去,终于迎来了破晓的微光。
但新的故事,或许已在无人知晓处,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