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囚笼之内,暗流如沸。
甄筱乔的身影如一道月白色的流光,自榕俊才强行撕开的东南角裂隙中掠入。
甫一进入,狂暴的能量乱流便如万千钢针般刺向她的护体真气,发出“嗤嗤”的侵蚀声。
月白衣裙上本就破损的裂口被进一步撕开,裸露的肌肤传来灼痛。
但她恍若未觉。
冰蓝色的眼眸,在踏入囚笼的瞬间,便死死锁定了正中央那道血袍鼓荡的身影。
钱光齐。
十一年了。
这张脸,这双三角眼中残忍贪婪的光,无数次在她噩梦中扭曲浮现,与黑岩堡冲天的火光、亲人干枯的尸身、李家坳中狞笑的汤路重叠交织,成为她心底最深最痛的烙印。
如今,真人就在眼前。
距离,不足十丈。
钱光齐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闯入。
他燃烧血珠雏形的施法正到关键,周身暗红色冲击波如潮水般一波波向外扩散,冲击着囚笼。
见到甄筱乔竟敢孤身闯入,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夜枭般的狞笑:
“自投罗网!本座正愁血引不够鲜活,你便送上门来——好!好极了!”
他竟暂时放缓了对囚笼的冲击,血红的瞳孔中倒映出甄筱乔纤细的身影,如同猛兽盯上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左手维持着燃烧血珠的法印,右手则凌空一抓——一道由粘稠血煞凝聚而成的巨大鬼爪,带着腥风与刺耳的尖啸,当头抓向甄筱乔!
鬼爪未至,那阴冷邪秽的气息已让甄筱乔呼吸一窒,皮肤表面凝结出细小的血珠。
她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甜腥与焦臭的气味——与当年黑岩堡弥漫的死亡气息,一模一样。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
十一年前,黑岩堡,甄府后院。
火焰吞噬了雕梁画栋,浓烟遮蔽了星空。
年仅二十五岁的甄筱乔被奶娘死死压在假山石缝中,透过缝隙,她看到父亲——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父亲——被一剑砍倒在地。
“爹——!”甄筱乔几乎要尖叫出声,却被奶娘死死捂住嘴,温热的泪水混合着奶娘手上的冷汗,流了满脸。
她看到更多。侍女小翠躲在井边,被一名灰衣魔修发现,狞笑着撕开她的衣衫……那白晃晃的肌肤在火光下格外刺眼,随即被更深的血色淹没。
到处都是尸体。干枯的、完整的、破碎的。
空气里甜腥得令人作呕。
最后,那道血袍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三角眼扫过后院,目光在假山方向停留了一瞬。
甄筱乔的心跳几乎停止。
但他最终没有过来,只是嗤笑一声,化作血光掠向机关深处——那里,有甄家代流火盟守护的“青红玉圭”。
……
“吼——!”
鬼爪临头,腥风扑面。
甄筱乔猛地从血腥回忆中抽离,冰蓝色的眼眸骤然凝聚,寒光四射。
她没有硬接,足尖在狂乱的地面能量流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风中柳絮,以毫厘之差向侧方飘开。
鬼爪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撕裂了一小片衣角,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肌肤上瞬间浮现数道细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但她眼神未变。
十一年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假山后瑟瑟发抖、目睹一切却无能为力的小女孩。
她是苍衍派翠竹苑真传弟子,凝真中阶,身负血仇却道心未泯的——甄筱乔。
“身法不错。”钱光齐一击不中,略有讶异,但更多是猫戏老鼠的残忍兴致,“比十一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小丫头,强了那么一点。可惜……还是蝼蚁。”
他右手再挥,血煞鬼爪凌空分化,变成三只较小但更凝实、速度更快的鬼爪,从不同角度封死甄筱乔的闪避空间。
同时,他左手法印微调,怀中的血髓珠雏形散发出的暗金色波动愈发剧烈,整个囚笼的树根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纹加速蔓延。
显然,他打算速战速决,在囚笼破碎前拿下甄筱乔。
压力陡增。
三只鬼爪配合精妙,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甄筱乔能感觉到,囚笼内的能量乱流也随着钱光齐的施法而变得更加狂暴,干扰着她的身法与真气运转。
但她没有慌乱。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鬼爪的轨迹,更倒映着囚笼外——龙啸强忍剧痛、持刀屹立的挺拔身影;罗若嘴角淌血、红线不断、仍固执地分担着反噬的纤细身影。
他们的存在,如同黑暗中的锚,让她翻腾的恨意与记忆的痛楚,没有吞噬理智,反而沉淀为更冰冷、更专注的杀意。
不是泄愤。
是诛魔。
为甄府七十三口,为溪头村一百三十七条无辜性命,为这青芦山被抽干的草木精灵,也为……身后那些拼死守护她的人。
心念电转间,甄筱乔动了。
她没有再退。
左手并指如剑,指尖青绿色光华一闪,数道翠绿藤蔓虚影自地面能量乱流中骤然窜出,并非攻击鬼爪,而是巧妙地缠绕、拉扯,稍稍改变了最近两只鬼爪的轨迹,制造出一线微小的空隙。
同时,她右手在腰间一抹——
“情愫”仙剑,出鞘。
剑身并非一贯的粉华流转,而是蒙上了一层清冷的、近乎透明的冰蓝光泽,那是她将精纯木灵真气极致压缩、与心底冰冷杀意融合的体现。
面对最后一只直取面门的鬼爪,甄筱乔不退反进,手腕一抖——
“锵!”
一声轻鸣,情愫剑的剑身,自剑柄处骤然分离!
不是断裂,而是如同早有预设的机括,分成三截,以某种柔韧无形的能量丝线相连,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灵动的弧线,如同有了生命的灵蛇!
第一节剑尖精准地点在鬼爪掌心最薄弱处,并非硬撼,而是借力一荡;第二节剑身随之如鞭梢般甩出,抽在鬼爪腕部,将其攻势带偏;第三节剑柄则顺势回旋,格开侧面袭来的一道散逸血煞。
三截剑身分合由心,柔韧如鞭,凌厉如剑。正是“情愫”仙剑隐藏的变化——九节剑式!
鬼爪攻势一滞。
钱光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九节剑?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维持法印不变,右手五指猛然收缩!
那三只被荡开的鬼爪,连同被格开的血煞,瞬间爆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血色针芒,如同暴雨梨花,笼罩甄筱乔周身丈许范围!
无差别覆盖,避无可避!
这是通玄境修士对力量的精妙控制,即便受阵法压制,依旧凌厉歹毒。
生死一线!
甄筱乔冰眸骤然收缩。
木灵感知天赋在此刻被催发到极致,周遭空气的流动、能量乱流的轨迹、每一根血针的细微角度与速度,如同放慢了无数倍,在她心湖中映照出清晰的脉络。
不能退,退则失去近身机会,前功尽弃。
只能进!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木灵真气疯狂运转,月白衣裙无风自动,天蓝色的长发根根扬起。
手中九节情愫剑骤然收拢,重新化为完整剑身,但剑尖处,一点凝聚到极致的青绿色寒芒,骤然亮起!
“苍衍木道·青芒破土!”
她清叱一声,竟是不管不顾那漫天血针,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青绿色的流星,直刺钱光齐胸前——更准确地说,是他怀中那枚血髓珠雏形与地面阵纹连接的下方空当!
以攻代守,险中求胜!
“嗤嗤嗤——!”
无数血针射中她的护体真气,发出密集的侵蚀声。
真气迅速黯淡,月白衣裙上瞬间多出数十个细小的孔洞,鲜血渗出,染红了一片。
更有数根血针穿透防御,刺入她的手臂、肩胛,带来钻心的刺痛与阴寒的邪气侵蚀。
但她冲势不减,眼中只有那个目标点。
冰蓝色的眼眸,映着钱光齐近在咫尺、因惊怒而扭曲的面容。
十一年血仇,今日——
“给我留下!”
钱光齐显然没料到甄筱乔如此决绝,竟敢以伤换位。
眼看那道凝聚着精纯木灵破煞之力的剑芒已至身前,危及血珠与阵纹的连接,他不得不强行中断了一瞬对血珠雏形的燃烧,左手法印一变,仓促在身前布下一面暗红色的血盾。
“铛——!”
青绿剑芒狠狠刺在血盾之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血盾剧烈波动,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却并未碎裂。
钱光齐闷哼一声,身形微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强行中断施法又仓促防御,即便是他也受了些许反噬。
而甄筱乔则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点点殷红洒在月白衣裙与冰蓝长发上,凄艳夺目。
但她倒飞的方向,恰好是钱光齐脚下阵纹的边缘。
就在身形即将掠过那处关键节点的刹那——
甄筱乔一直紧握的左拳,悄然张开。
几颗米粒大小、呈现淡金色、表面流转着柔和净化光晕的种子,如同拥有灵性般,随着她意念微动,借着倒飞的气流与自身精纯木灵真气的包裹,悄无声息地,精准地——
弹入了那处连接血珠雏形与地脉邪阵的阵纹核心裂隙之中!
“净灵花种”,植入成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钱光齐的注意力被甄筱乔的决死一剑吸引,血盾的波动与自身反噬又干扰了感知,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那几颗几乎不含灵力波动、却蕴含特殊净化之力的种子。
甄筱乔重重摔落在囚笼边缘,浑身剧痛,气息萎靡。月白衣裙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冰蓝色的长发沾着尘土与血污,狼狈不堪。
但她抬起脸,冰蓝色的眼眸望向脸色铁青的钱光齐,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输了第一步。
钱光齐触及她的目光,心头莫名一寒。
他立刻低头查看阵纹与血珠,却并未发现明显异常——净灵花种此刻正悄然扎根,汲取着阵纹中的邪秽之力,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尚未完全爆发。
“虚张声势!”钱光齐只当她是临死的嘲讽,狞笑再起,杀意沸腾,“你以为伤到本座一点,就能改变结局?做梦!”
他不再保留,彻底放弃了立刻破碎囚笼的打算,全部心神锁定甄筱乔,拔出自己的仙剑,将这个胆大包天、伤及自己的“血引”彻底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