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妈妈蜷缩在客厅沙发上,睡得极度不踏实。
哪怕是在梦里,她的眉头也是紧紧蹙着的。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闹钟,也没有隔壁情侣的动静。
妈妈从沙发上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转头看向那扇防盗门。
门锁依旧死死地扣着,没有任何被人从外面打开过的痕迹。
她又转头看向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外面已经透进来了大亮的晨光,天早就亮透了。
妈妈的心底猛地往下一沉。
老三一整夜都没回来。
如果说昨天晚上她还能用“踩点需要时间”、“躲避监控需要绕路”这种绝对理性的逻辑来安抚自己,那么现在整整一个通宵过去,她已经不得不往最坏的情况去打算了。
屋里的空气沉闷且压抑。
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狭窄的卫生间,打开花洒,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洗完澡出来,她没有去衣柜里拿那些伪装用的紧身包臀裙或者职业装,而是依旧套上了昨晚那件质地柔软的真丝睡裙。
因为在这个连门都出不去的囚笼里,穿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回到客厅,妈妈的目光落在沙发上。
那里放着那件从老三身上扒下来的沾血衣服,昨晚被她抱了整整一夜。
她走过去,动作出奇地轻柔,将那件散发着血腥味的衣服一点点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了沙发的一旁。
做完这个动作,她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不争气的抗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因为担心老三的安危,满脑子都是局势推演,连晚饭都忘了吃,现在胃里已经空得隐隐作痛了。
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里面的食物已经所剩无几,只有两个孤零零的鸡蛋。
妈妈伸手拿鸡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老三那魁梧的体型和惊人的饭量。
万一那个蠢货在外面东躲西藏了一整夜,饿着肚子逃回来,看到冰箱空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妈妈默默地将伸向第二个鸡蛋的手收了回来。
她只拿了一个鸡蛋放进水锅里煮熟。
剥开白嫩的蛋壳,她就这么靠在厨房灶台上,食之无味地将那个白水煮蛋咽了下去,权当是垫了垫空瘪的肚子。
整个吃早餐的过程中,妈妈的大脑根本没有停止运转。
老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是被秦叙白遍布全城的眼线发现了踪迹?
还是运气不好撞上了雷彪手下那些亡命徒?
又或者是昨晚街头的排查太严,直接被市局的巡逻车给按住了?
甚至,他是不是已经死在哪个不见天日的臭水沟里了?
如果他今天白天再不回来,自己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妈妈咽下最后一口鸡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考虑着眼前的死局。
她首先想到的,是我。
她的宝贝儿子,沈一凡。
不是因为她在极度孤独和恐惧中产生了情感上的软弱与空虚,而是出于绝对现实的考量。
现在医院里我父亲的ICU账户还需要按时缴费,家里到底有没有被黑帮盯上,外界的真实风声到底如何,以及这个安全屋马上就要断绝的物资补充……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身处明面上的“手”和“眼”去替她完成。
而我,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妈妈快步走回卧室,从床头拿起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手机。
解锁屏幕,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按下了我的号码。
大拇指悬停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
只要按下去,她就能立刻联系到我,让我去办这些事。
可是,她那纤细的手指,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妈妈按下了清除键,将屏幕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删掉。
“不行……”不到万不得已,十死无生的绝境,她实在不想把我这个刚刚结束高考、人生才刚刚开始的儿子,牵连进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白绞肉机里。
一旦我暴露在秦叙白或者雷彪的视野中,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放弃了联系我的念头,妈妈脑海里又猛地窜出另一个危险的想法:要不要自己出门?
只要做足伪装,戴上帽子和口罩,趁着白天城中村人多眼杂,出去买点吃的,顺便打探一下消息……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个火星,就被她自己一盆冷水浇灭了。
绝对不行。
雷彪的人见过她,秦叙白的人对她更是熟悉无比。
她那绝佳的身段和气质,就算包裹得再严实,在这种三教九流的城中村里也极其惹眼。
自己露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这个疯狂念头的出现,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她已经被这逼仄的生存空间和信息孤岛,逼到了快要坐不住的崩溃边缘。
接下来的这一整个白天,对妈妈来说,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防盗门反锁得死死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屋子里的光线极差,让人分不清时间。
她毫无胃口,但到了中午的时候,为了保持体力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她还是逼着自己多少吃了点东西。
剩下的漫长下午,便是在浓重的烟雾中度过的。
作为一名作风优良的刑警,妈妈以前对烟味甚至有些反感。
后来为了卧底任务,在盛世KTV当坐台小姐、扮演落魄名媛的时候,她才勉强学会了抽烟。
但也仅仅是应酬需要,平时抽得很少,且只抽那种纤细的女士烟,为的只是维持那种风尘又高冷的诱惑人设。
但是现在。
茶几上放着老三临走前留下那半包粗支香烟。
妈妈坐在沙发上,纤细的手指夹着那粗糙的烟嘴,一根接一根地点燃。
浓烈呛人,甚至有些辣嗓子的烟草味在客厅里弥漫。
她时不时被呛得轻轻咳嗽,但依然没有停下。
那半包粗支烟被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竟然不知不觉快要见底了。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这根本不是在抽烟,而是在发泄内心那股快要爆炸的焦虑。
抽完最后一根烟,妈妈猛地站起身。
她开始在屋子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客厅的电视柜、破旧的茶几抽屉、卧室床底下的纸箱子、甚至连卫生间洗手台的背面,她都没有放过。
她企图找出之前没有发现的隐蔽资源,哪怕是几包压缩饼干,或者一把防身的匕首也好。
但是,翻了足足半个小时,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手。
什么都没有找到,还是之前那些东西。
毕竟,这只是当初她卧底前,警方为了给她捏造身份而临时准备的一个备用安全屋,并不是什么装备精良的特工基地。
时间再次流逝。当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由刺眼的白光变成了昏黄的暗光时,夕阳西下了。天,又黑了。
妈妈的情绪已经从最初的担忧、焦躁,彻底进入到了一种接近愤怒的狂暴状态。
这种愤怒,不是在生老三气。
而是对自己完全无能为力、局势失控感到愤怒,更是对这种“又要一个人被留下”的宿命感,感到极其压抑的愤怒!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双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了躺在医院ICU里的丈夫,沈长河。
三年前,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非要逞英雄一个人去查盛世集团的洗钱案。
结果呢?
被秦叙白轻而易举地制造了一场车祸,直接撞成了没有任何知觉的植物人,把这个烂摊子和无尽的医药费,全都丢给她一个人来抗!
她又想起了魏国梁,她曾经敬重的老领导。
几个月前,正是在我这个儿子处于高考前最紧张的阶段,魏国梁利用她急需医药费的软肋,带着所谓的“正义任务”把她推向了这个火坑。
而当她真的靠着出卖色相和尊严接近了秦叙白,甚至拿到了盛世集团洗钱大权的时候,魏国梁做了什么?
他除了在半山茶楼用跳蛋极尽羞辱她一顿之外,就只是一直让她等!
等指令,等通知。
等到了现在这个被黑白两道追杀、躲在老鼠洞里等死的地步!
最后,她想起了老三。
那个满嘴下流话的混混,那个在雨夜的废弃仓库外,像疯狗一样替她挡了一刀的男人。
他们在这个逼仄的安全屋里一起生活了这些天,老三信誓旦旦地说出去打探情报,说自己有保命的路子。
结果呢?
“你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废物,到现在也没滚回来!”
妈妈眼眶微红,猛地抓起沙发上那件叠好的衣服,用力将它砸回了沙发上。
“混蛋……”她快步走到卧室门边,一把拿起那部诺基亚手机,大拇指再次按在拨号键上。
可仅仅过了两秒,她又颓然地将手机扔了回去。
她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最后走到那扇紧闭的防盗门边,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向深夜。就在妈妈的神经已经紧绷到快要断裂的临界点时——“咔啦……”“砰!”
楼道里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一阵粗重且凌乱的喘息声,直接贴在了这扇单薄的防盗门外!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妈妈心脏猛地一缩。
此刻她心里极其激动,那一瞬间的本能让她恨不得立刻拉开门把手。
但是,作为一名受过严格训练的资深刑警,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警惕性硬生生拉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屏住呼吸,贴近门板,眼睛凑到猫眼上,向外窥视。
昏暗且接触不良的楼道灯光下,一张惨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出现在猫眼的视野中。
是老三!
他整个人发飘地靠在防盗门上,身体因为脱力而顺着门板微微向下滑。
更让妈妈心惊肉跳的是,他身上依旧穿着昨天出门前套上的那件属于她的男士白衬衫,只不过原本白色的衬衫此刻已经脏得看不出底色,上面不仅沾满了污泥,胸口和腹部更是赫然多出了几道触目惊心的新鲜血迹!
确认是老三本人,且身后没有尾巴,妈妈没有任何犹豫,“咔哒”一声迅速拧开暗锁,一把拉开了大门!
老三一头栽了进来。
他进门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用后背猛地将防盗门撞上,然后死死地靠在门板上,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剧烈喘息着。
他的右手死死地攥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因为用力过猛,塑料袋的提手紧紧勒进了他粗糙的指尖,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红色痕迹,仿佛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松手。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恶犬,妈妈的第一反应是愣了半秒。
随后,她立刻上前,咔咔咔几下将防盗门的死锁全部扣死。
接着,她一把架住老三摇摇欲坠的沉重身躯,闻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酸涩。
“你这头蠢猪,你还知道回来?!”妈妈咬着牙骂了一句,强行维持着极道女王的冷酷,但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发抖了。
老三没有反驳,他虚弱地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他极其艰难地举起那只勒出紫痕的右手,将那个黑色塑料袋递到了妈妈的面前。
妈妈强忍着情绪,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塑料袋里装着:两瓶矿泉水、几个已经被挤压得完全变形的面包、几包散装的泡面、一小包消炎药和医用纱布。
除了这些保命的物资,袋子最底下,竟然还躺着两包纤细的女士香烟、两颗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苹果,甚至还有一包崭新的日用姨妈巾!
看着这些东西,妈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
这个亡命徒,在外面被黑白两道追杀,自己都快没命了,竟然还有闲心去给她买女士香烟和卫生巾?!
“你是不是真的脑子有病?”妈妈没有急着追问外面的情报,而是红着眼眶,盯着老三身上的新血迹吐槽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出去是去拼命打探消息的,你居然还有闲心去逛超市买这些破玩意儿?!你连命都不要了?!”
嘿嘿,老三虚弱地靠在墙上,不仅没有认错,反而跟妈妈开起了下流玩笑:“顾姐,这怎么能叫破烂玩意儿……这可是必需品。我算着日子,您那几天也快到了……总不能让您在这破屋子里,血染安全屋吧……嘶,真他妈疼……”
妈妈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的日子?”接着又感觉哪里不对,立刻补上一句,“闭上你的狗嘴!”妈妈心里既心疼又生气,这个混蛋都快死了,还不忘拿女人的私密事来调侃她。
她嘴里骂骂咧咧地,手上却极其小心地架着老三的胳膊,将这个壮汉扶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接着又倒了一大杯温水递给老三。
老三接过水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就把水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
喝完水,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对视着。妈妈从老三的眼神里清晰地读出了一个信息:他确实带回了极其关键的消息。
“不着急,慢慢说,先顺顺气。”妈妈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条修长的大腿交叠在一起,眼神始终没从老三身上离开过。
老三深吸了一口气,将背上的伤口靠在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开始汇报他这一天一夜拿命换来的情报。
“顾姐,第一个消息。秦叙白那边,已经彻底跟咱们切割了。我昨天半夜摸到了咱们堂口的一个外围小弟那里,逼着他说了实话。秦爷已经正式对外放话了,说顾小乔和老三擅自做主,挑起帮派火拼,已经被彻底逐出盛世集团。秦爷还放了狠话,说谁要是敢在暗地里帮咱们一把,就直接一起滚蛋。”
说到这,老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白衬衫,长长地叹了口气:“操,老子跟了秦爷十几年,替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最后居然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老子英雄一世,最后还是败在了女人身上,红颜祸水啊……”
听着老三这阴阳怪气的感叹,妈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微微撅起性感的红唇,毫不客气地回怼道:“少在这儿给我放狗屁!别把事情牵扯到我身上!你落到现在这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还不是因为你自己是个精虫上脑的老色批?你要是那天晚上不色迷心窍非要留下来,现在还在秦叙白那里吃香喝辣呢!”
老三听了不仅不生气,反而死皮赖脸地笑了起来:“嘿嘿,吃香喝辣算个屁,哪有给顾姐您当狗来得实在。就算是死,我也得死在顾姐您的裙子底下不是?”
妈妈懒得理会他的荤段子,直接切断了他的意淫。
老三收起笑容,脸色变得极其阴沉:“第二个情报。雷彪确实发了江湖追杀令,这不出您所料。但是,顾姐,情况比咱们想的还要恶心。雷彪不仅是想杀人。他给手下下了死命令,如果遇到我,直接当场砍死;但是如果遇到您,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把您活捉带回去!”
妈妈听到“活捉”两个字,绝美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道骇人的寒芒。
她当然明白这两个字的重量。
雷彪手下的头号红棍梁强被她当街活捉,还用高跟鞋狠狠羞辱了一番,雷彪这是觉得丢了天大的面子。
活捉她,绝对不是为了简单的杀戮,而是为了对她进行无休止的折磨、轮暴和精神摧残,要把她这个高高在上的极道女王彻底变成一个人尽可夫的玩物,用来重振他的黑道威风。
“想活捉我?”妈妈冷笑一声,“那得看他的手下有没有这个命来拿。”
“顾姐,咱们现在最大的麻烦,还不是雷彪。”老三眉头紧锁,抛出了最致命的第三个情报,“是条子那边。我今天白天联系了几个还算靠谱的线人,那天晚上的事情持续发掘,已经根本不是普通派出所能管的案子了。市局直接立了专案,甚至连省厅都有大领导下来亲自盯办!”
“皇朝会所门口的街头火拼,加上咱们在东郊仓库的火拼,这几起恶性案件已经被专案组并案处理了。现在全市的警察都疯了,正在进行地毯式的大排查。黑车、地下小诊所、无证旅馆、旧厂房,全被翻了个底朝天。”
老三咽了口唾沫,语气异常沉重:“顾姐,这城中村虽然乱,但也扛不住条子这种拉网式的排查。这个安全屋,咱们绝对不能常住了,随时可能会被查水表。”
妈妈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秦叙白切割,雷彪活捉,警方专案组地毯式搜查。这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你身上的这些新伤,是怎么回事?”妈妈看着他衬衫上的血迹,岔开了话题。
“操,别提了。”老三骂骂咧咧地解释道,“昨晚买完东西,本来想绕路去下一个地方找人,结果在一个巷口直接撞上了雷彪派出来搜街的几个刀手。老子手里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硬拼着抢了一把匕首,捅翻两个,然后在一辆垃圾车里趴了整整半宿,直到天快亮了才敢出来。要不然,您今天就真的只能看到我的一具尸体了。”
听着老三轻描淡写的描述,妈妈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为了给她带回那两包香烟、两颗苹果和一包卫生巾,这个男人硬生生在雷彪的刀阵里杀了个来回,还在满是恶臭的垃圾车里躲了半宿。
妈妈没有再说话。
她撕开老三带回来的那包女士香烟,抽出一根,点燃。
淡淡的烟雾在逼仄的客厅里缓缓升腾,模糊了妈妈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
专案组并案处理,魏国梁彻底装死,安全屋即将暴露。
妈妈吸了一口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接下来的一步,不仅关系到他们两人的生死,更关系到自己最核心的目的。
必须要想出一个破局的办法,绝不能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