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代掌杀伐

断龙台上的寒风如刀,卷起阵阵混杂着泥土与血腥的烟尘。

陆铮盘膝坐在那根崩裂的石柱阴影下,断剑“斩因”插在膝前。

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度深沉的入定状态——那是为了强行消化体内那三股对冲的生机。

他的呼吸极缓,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沉重的雷鸣声,皮肤下的赤金流光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撑破这具肉身。

他并未昏迷。相反,他的感官依旧清晰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寒风的走向、小蝶急促的呼吸,以及苏清月那略显局促的脚步。

但他不能动,甚至不能开口。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都会让此刻如履薄冰的平衡彻底崩溃。

苏清月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个刚刚还为她疯魔、此刻却冷得像块顽石的男人。

她想上前查看陆铮的伤势,却在那股如实质般的寂灭杀气前,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天堑,而救命的恩情,已经在刚才那场暴力的突围中消磨殆尽。

“主上在压制伤势,谁也帮不了他。”

碧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陆铮的右侧。

她虽然面色惨白,但神情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碧绿的竖瞳在苏清月身上不轻不重地剐过。

“既然你活下来了,就得活得像个有用的人。”

碧水并没有在陆铮面前撒泼,更没有那种小家子气的争风吃醋,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主上为了续你的命,连神裔的根基都动用了。现在的他,需要绝对的安静。而我们,需要知道陈子墨接下来的布防。”

她伸出白皙却带着血痕的手指,点向前方那堆死相可怖的雷部弟子残尸。

“去。搜干净他们身上的地脉图和补给。在这里,主上杀敌,我守阵,至于那些搜尸洗血的腌臜活计,自然得由你来。”

苏清月浑身一僵。

她是云岚宗曾经的圣女,那些躺在血泊里的,是一个时辰前还尊称她为师姐的同门。

去翻动他们的残肢断臂,去搜刮他们死后残存的尊严,这对她而言,是比杀了她还要狠毒的惩罚。

“碧水,他们已经死了……”苏清月的嗓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抵触。

“死人,才是最不会藏私的。”

碧水冷笑一声,她并没有去看苏清月,而是将手轻轻搭在陆铮那冰冷如铁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在这死寂的断龙台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告诉苏清月,这里谁才有资格触碰他。

“苏仙子,主上没把你当外人,才准你留在这石柱下。但若你觉得自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女,那这深渊底下的孤魂野鬼,不介意多你一个。去,还是不去?”

苏清月下意识地看向陆铮。

陆铮依旧双目微闭,那张冷峻的脸庞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他那种**“绝对的漠视”**,成了碧水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感知得到,却默认了。

苏清月惨笑一声,原本清冷的眼眸底色,终于在那一瞬彻底灰败了下去。

她不再争辩,也不再试图从陆铮那里寻求庇护,而是拖着那具依旧在隐隐作痛的残躯,一言不发地走向了那片修罗场。

风雪中,曾经的白发仙子跪在那片粘稠的血泊里,用颤抖的手,翻开了第一具同门的尸首。

而在她身后,碧水静静地守在入定的陆铮身边,碧瞳幽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苏清月身上的那种“光”,才算是真的被这深渊里的泥泞给盖住了。

苏清月的手指在张猛冰冷的胸口摸索,指尖触碰到的是还未散尽的温热血迹。

她不需要再去确认什么。

早在地宫突围前,她就在宗门的密令残卷中看过陈子墨发布的文告:“逆徒苏清月、随从周小蝶,私通魔道,窃取禁地至宝,已于深渊伏诛。若有再见貌似二人者,皆为魔孽幻化,格杀勿论。”

那不是讣告,那是全境通缉的死刑令,更是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的最后一根钉子。

此时的张猛,即便已经成了一具尸体,那双涣散的瞳孔里依然凝固着临死前的鄙夷。

他似乎在嘲讽——哪怕你活过来了,也不过是个冒充自己的“魔孽”。

“翻到了吗?”

碧水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她依旧守在陆铮身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陆铮膝头的剑柄,目光掠过苏清月那头枯白的乱发,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冷冽。

“这种被人连名姓都抹杀的感觉,不好受吧?”碧水嗤笑一声,蛇尾在乱石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在云岚宗眼里,你已经是一块烂在深渊里的肉了。既然是烂肉,就别再攥着你那点仙门的傲骨不撒手,这死人堆里的东西,你不搜,难道要让主上带着我们饿死在第二层?”

苏清月没有回话。

她猛地用力,从张猛的怀里拽出一个带血的乾坤袋,顺手扯下了那枚代表执刑弟子的青铜令牌。

“撕拉——”

衣襟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断龙台上格外刺眼。

苏清月没有去看那些灵石和丹药,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卷泛黄的羊皮地图上。

那是殒神渊第二层的行军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陈子墨布下的捕兽夹与伏击点。

“找到了。”

苏清月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起伏,她撑着石柱缓缓站起,步履踉跄却并没有倒下。

她那一身曾经出尘的白裙已被同门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衬着那头刺眼的白发,竟隐约透出一股与陆铮极其相似的戾气。

她越过碧水那带毒的目光,径直走到入定的陆铮面前。

她没有像刚才那样试图寻求那丁点可怜的庇护,而是将带血的地图直接丢在了陆铮膝前。

陆铮依旧双目微闭,那张冷峻的脸庞如大理石雕刻般纹丝不动。

但在地图落下的那一瞬,他周身流转的赤金光芒却产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共鸣。

他处于寂灭中,感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清月身上那种“仙心彻底崩碎”后的决绝。

这种气息,让他觉得顺眼。

“主母。”

苏清月忽然开口,转过头看向碧水,眼神清冷得像是一潭死水,“你要的名分,你要的交代,我都给了。接下来这幅图上的路,若有埋伏,我第一个去填。”

碧水眯起眼,蛇尾在石砖上不安地拍打了一下。

她原本想通过搜尸来彻底摧毁苏清月的尊严,却没料到,苏清月竟然直接在泥里扎了根,顺着她的羞辱,把那层名为“师姐”的皮生生揭了下去。

现在的苏清月,不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累赘,而是一柄被打磨得极其锋利、且毫无退路的冷剑。

碧水盯着苏清月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重新坐回陆铮身边,将手按在陆铮冰冷的手背上。

“主上,您瞧。”碧水轻声呢喃,像是在给入定的恋人耳语,“咱们这位仙子,总算学会怎么在深渊里喘气了。”

而陆铮,在那一瞬,周身沸腾的戾气猛然一收。

他缓缓睁开眼,赤金色的瞳孔中杀机内敛,视线掠过碧水,最后定格在苏清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

两股同样冷硬的气息在空中一触即散。

陆铮探手抓起那张血迹未干的地图,指甲划过陈子墨亲笔标注的伏击点,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磨动:

“休息好了?那就去收利钱。”

一线峡,阴风如刀,切割着石壁发出阵阵凄厉的啸叫。

峡谷窄口处,陈子墨的八名亲传弟子呈半月阵型排开,手中法器光芒吞吐。

领头的赵干死死盯着浓雾深处,他识海中不断回响着宗门的密令:“苏清月已死,若见貌似二人者,皆为魔孽幻化,格杀勿论。”

在这些弟子心中,那个曾经清冷出尘的大师姐,如今只是个象征着宗门耻辱的、必须被抹除的符号。

“来了!”

迷雾中,一个枯白发丝的身影摇摇欲坠地走来,拖着一柄满是缺口的云纹制式长剑。

赵干看着那张熟悉却布满血污的脸,眼皮狂跳,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厌恶填满的嘶吼:“妖孽!竟敢化作我宗污点的皮囊来此惑众!众师弟,结阵,给这孽障送葬!”

“杀!”

数道雷芒瞬间划破昏暗,直取苏清月的咽喉。

苏清月没有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那双曾经如深潭般沉静的眸子,此时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她听着那些曾经口口声声叫她“师姐”的人,正咬牙切齿地称呼她为“污点”和“孽障”。

那一瞬,她本就布满裂纹的道心彻底炸开,最后一点对宗门的眷恋被这些同门的恶意烧成了灰烬。

她依然在用云岚宗的《凌云剑经》,那是她练了十几年的本能。可这一剑刺出,再无往日的飘逸出尘,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暴戾。

“噗!”

那是剑刃透体而出的闷响。

苏清月甚至弃了防御,拼着左肩被雷芒擦出一道焦痕,手中的断剑如毒蛇吐信,直接洞穿了一名弟子的心口。

她猛地抽剑,任由喷涌的鲜血溅了自己满脸,那粘稠的血腥味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病态的清醒。

“它杀了老五!这魔孽好狠的手段!”赵干怒喝,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恐惧。

这“幻影”的剑气里,竟然带着一种他们熟悉到骨子里的云岚宗功法痕迹。

“幻影?”

苏清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在砂石上磨过。她没有理会伤口,而是带着满身血污继续前冲,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陆铮就站在峡谷阴影里的巨石后。

他没有出手,甚至连断剑都未出鞘。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苏清月在那血泊中疯狂挥剑。

他发现,这女人并不需要教,当一个自诩正道的人发现全世界都视她为恶臭的污点时,她杀人的速度,比任何魔头都要快。

“主上,您瞧她这股子疯劲。”

碧水盘踞在陆铮肩头的岩石上,蛇尾紧绷。

她看着苏清月那近乎自残的打法,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她本以为苏清月是个只能依附男人的娇花,却没料到,当这朵花在烂泥里腐烂后,露出来的芯子全是刺。

陆铮从阴影中踏出一步,赤金色的瞳孔在赵干惊恐的视线中聚焦。

“杀光他们。”

陆铮的声音平稳如古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你欠他们的。”

苏清月浑身一震,被鲜血浸透的长发随风狂舞。

她死死盯着惊恐后退的赵干,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悲鸣,随即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影冲了上去。

“不!我不是……师姐饶命!”赵干看着那柄断剑带着曾经熟悉的云岚气息劈下,防线彻底崩溃。

剑光划过,赵干的首级斜斜飞起。

苏清月停在血泊中,手中的断剑还在滴血。她没有去看那颗人头,只是在那片死寂中,发出了几声支离破碎的冷笑。

然而,这笑声还没散去,峡谷上方猛然炸开一道刺眼的青色剑罡。

“孽障!我今日必将你这污点彻底抹除!”

陈子墨的声音如同滚雷。

他带着云岚宗的十几名精锐主力,终于从一线峡的高处俯冲而下。

当他看清满地的残肢,尤其是看到苏清月提剑站在赵干尸首旁时,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苏清月,你真该死啊。”陈子墨落地,结丹期的威压让峡谷的碎石纷纷震成粉末。

苏清月身形微微一晃。

她原本就是重伤之躯,又在那场疯魔般的杀戮中燃尽了力气,此时小腹深处的神裔正变本加厉地通过血脉循环抽干她的精气。

这种生理的极度虚弱与精神的极度亢奋交织在一起,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在狂风中随时会折断的白梅。

“我的死活,你说了不算。”

苏清月抬起头,虽然脸色惨白得吓人,但那双灰败的眸子里却藏着一种让陈子墨胆寒的嘲弄。

“放肆!”陈子墨猛地抬手,一道刚猛无匹的剑印呼啸而至。

“铛——!!!”

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瞬息而至,稳稳地挡在了苏清月身前。

陆铮那柄断剑“斩因”横在空中,不仅震散了剑印,那股反震的戾气甚至逼得陈子墨后退了半步。

陆铮此时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魔神,他扶住了苏清月的肩膀,赤金色的瞳孔在陈子墨身上扫过,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陈子墨,你的对手是我。”

陆铮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让地脉共鸣的震颤。他并没有多看苏清月一眼,只是反手一推,将已经油尽灯枯的苏清月推向了侧方的碧水。

“带她去祭坛。”

碧水早已盘踞在侧,蛇尾灵动地卷住苏清月的腰肢。

她看着满身血迹的苏清月,眼底第一次没有了那种阴阳怪气的嫉妒,而是多了一抹对同类(黑化者)的认同。

“主上放心,这仙子若是死在祭坛外,我就把她的魂儿抽出来锁在鳞片里。”

“走!”

陆铮不再废话,他整个人猛然暴起,像是一颗赤金色的流星,悍然撞向陈子墨苦心经营的阵型。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被血气浸透的古老祭坛,终于感应到了苏清月腹中神裔的律动。

“嗡——”

一道幽蓝色的空间缝隙在石壁上骤然撕开。

苏清月在被碧水拽入裂缝的最后一刻,回过了头。她看着陆铮在陈子墨的合围中疯狂冲杀的背影,又看了看陈子墨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她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解脱的笑容。

那是对过去二十年“圣女”生涯的彻底道别。

“陈子墨,这一世,我不欠云岚宗了。”

随着祭坛的轰鸣,三人的身影瞬间被卷入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之中。

陈子墨绝望的怒吼声在一线峡上空回荡,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通往二层底部的门户在他面前彻底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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