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长龙在空气中撕开一道刺耳的尖啸。
几十颗由高密度金属和魔力构成的算珠,在贪婪魔王军干部的操控下,汇聚成一股摧枯拉朽的洪流。这股洪流没有直接击中陈淑仪。
李寒山的身体在最后一刻挡在了那条直奔九岁女孩而去的轨迹上。
他没有时间去凝聚任何水流护盾。他背对着那股金色的风暴,张开双臂,将陈淑仪小小的身体完全拢进自己的怀里。
“轰——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沉闷且令人毛骨悚然的肉体贯穿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
深海钴蓝色的仿生装甲在那股集中的、带有极高旋转动能的金属算珠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第一颗算珠击碎了李寒山右侧肩胛骨位置的装甲,高速旋转的金属球体直接钻入肌肉,绞碎了肩胛骨的骨板,从他的右前胸穿出,带出一大蓬混合着装甲碎片的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十颗。
密集的金属算珠如同暴雨般砸在他的背上。装甲表面爆起一团团蓝色的火花和血红色的血花。
“呃——!”
李寒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惨哼。
他的身体在剧烈的冲击力下猛地向前倾倒,双膝重重地砸在铺满金粉的柏油路面上,膝盖处的装甲瞬间龟裂。
但他抱着陈淑仪的双臂没有丝毫松懈。他用自己的整个后背,硬生生地接下了那条金色长龙的全部威力。
算珠穿透他的身体,有些卡在骨骼之间,有些则直接洞穿了躯干。
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水龙头,顺着那些恐怖的血洞疯狂地涌出,瞬间将他背部的蓝色装甲染成了暗红色。
最后几颗算珠砸在他的脊椎附近。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李寒山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隐藏在头盔护目镜后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剧烈的疼痛超过了神经系统能够承受的极限,大脑在这一刻甚至无法处理这庞大的痛觉信号,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冰冷感。
他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将陈淑仪死死地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为她撑起了一个狭小的、带着血腥味的空间。
金色的洪流散去。
几十颗沾满鲜血的金属算珠散落在周围的地面上,有些还在滴溜溜地打转。
十字路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李寒山粗重、破碎的呼吸声,以及鲜血滴落在积水中的“滴答”声。
陈淑仪被压在李寒山的胸膛下。
九岁的女孩瞪大了那双紫红色的杏眼。她的视线完全被李寒山蓝色的装甲胸膛占据。
温热的液体顺着装甲的缝隙,滴落在她的脸上、粉色的毛衣上。
那是一大片浓重的腥味。
陈淑仪的呼吸停滞了。她的双手还保持着抱着红色双肩书包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完全僵硬。
她看着李寒山胸口那颗原本闪烁着明亮蓝光的菱形晶石。
此刻,那颗晶石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晶石周围的装甲被鲜血浸透,血液顺着装甲的纹理向下流淌,在她的眼前汇聚成一条红色的细流。
“寒……寒山叔叔……”
陈淑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细若游丝。
她不敢动。她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个身躯变得越来越沉重。那原本坚实有力的怀抱,此刻却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虚弱。
“别……怕……”
李寒山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
那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和沉稳,伴随着浓重的气泡音,那是肺部被击穿、血液倒灌进气管产生的声音。
“我……在……”
他每说一个字,都会有大量的鲜血从面罩的下边缘溢出,滴在陈淑仪的头发上。
陈淑仪的视线开始模糊。极度的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看到了李寒山右侧胸甲上那个巨大的破洞。从那个洞里,她甚至能看到翻卷的血肉和白色的骨茬。
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鲜血,糊成了一团。
“呜……呜呜……”
她发不出大声的哭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能发出这种小兽般绝望的呜咽。
她想起了在学校里那些男生嘲笑她没有爸爸的话。她想起了妈妈一个人在深夜里看着照片流泪的背影。
现在,这个一直保护着她的寒山叔叔,也要离开她了吗?
“滴答……滴答……”
血液流失的速度太快了。
李寒山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下降。四肢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脊椎的重创让他无法调动下半身的任何一块肌肉。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种濒死的感觉并不陌生。三年前的那个地下室里,他也曾体会过这种无力感。
只是那一次,死的是夕阳。
“这一次……我挡住了……”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护目镜上的战术数据全部变成了红色的警告乱码。
他感觉到身下的女孩在发抖。那剧烈的颤抖传递到他麻木的神经上。
“淑仪……”
他想抬起手,摸摸她的头。
但他的手臂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让左手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哒、哒、哒。”
沉重且伴随着金属摩擦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那个由废旧金属和保险箱拼凑而成的巨大怪物,踩着满地的金粉和鲜血,缓缓地走了过来。
它胸口的老虎机屏幕上,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最终停留在了一串代表着“清零”的字符上。
“愚蠢的……负资产……”
怪物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刺耳的电子音里充满了对弱者的嘲弄。
它走到李寒山和陈淑仪的旁边。
巨大的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
“为了一个……没有价值的残次品……放弃了所有的高价值能量……”
怪物低下那颗由保险箱构成的头颅。密码盘在转动。
“不过……没关系。所有的剩余价值……都将被回收。”
它抬起那只完好的右臂。生锈钢管构成的手指张开,抓向李寒山背部那残破的装甲。
“砰。”
怪物粗大的金属手指直接抠进了李寒山背部的伤口里。
“呃——!”
李寒山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种被生锈金属强行插入血肉、在骨骼上刮擦的剧痛,让他在濒死的状态下再次感受到了清醒的折磨。
怪物单手发力,将李寒山庞大的身躯从地上硬生生地提了起来。
“不——!放开他!”
陈淑仪失去了李寒山的身体遮挡,暴露在了冰冷的空气中。
她看着被怪物提在半空中的李寒山。那身蓝色的装甲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鲜血顺着他的双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她哭喊着,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她抓起一把混合着金粉和血水的泥土,朝着怪物庞大的身躯扔去。
泥土砸在怪物的金属外壳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吵闹的……劣质资产。”
怪物转过头,那双没有眼睛的保险箱头颅对着陈淑仪。
它抬起左臂。那个巨大的金属算盘对准了地上的九岁女孩。
“清算……开始。”
陈淑仪看着那砸下来的巨大阴影。
极度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的大脑停止了思考。无法逃跑,无法尖叫。
她只能呆呆地坐在那滩血水里,看着那代表着死亡的算盘越来越近。
“咳……放……开……她……”
被提在半空中的李寒山,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他的眼睛已经被鲜血糊住。但他能感觉到怪物左臂的动作。
“夕阳……”
李寒山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游走。
三年前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个穿着破损红色装甲的背影,那个在火光中回头对他笑的男人。
“照顾好她们。”
那是一句承诺。一句他用生命去守护的承诺。
如果今天,淑仪死在这里。
他就算到了地狱,也没有脸去见那个男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绝望与决绝的嘶吼,从李寒山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这声嘶吼穿透了怪物的电子音,穿透了寒冷的夜风。
在这一瞬间,李寒山放弃了对身体的所有保护机制。
他将体内残存的、用来维持生命的最后一点生物能量,全部倒灌进胸口那颗已经布满裂纹的蓝色光影石中。
这是自杀式的行为。
榨干每一滴血,每一丝精神力,将其转化为纯粹的破坏能量。
“嗡——!!!”
胸口那颗黯淡的蓝色晶石,突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刺眼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深蓝色强光。
这光芒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水流光泽,而是一种近乎于黑色的、沸腾的高压水刀的光芒。
强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十字路口。
怪物那只抠在李寒山背部伤口里的金属手指,在接触到这股强光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嗤啦”的融化声。
高压、高密度的水属性魔力,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比强酸还要恐怖的切割力。
“警告……能量溢出……警告……”
怪物胸口的屏幕上疯狂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字符。它感受到了这股足以威胁到它核心的能量。
它想要松开手,将这个即将爆炸的能量源扔出去。
但是。
李寒山的双手,那双原本已经失去知觉、垂在身侧的双手。
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抬了起来。
他死死地抓住了怪物那条金属手臂。
十根手指的装甲在用力的过程中完全碎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手指。但他就像是焊死在了那条手臂上一样,纹丝不动。
“你……别想……走……”
李寒山的头盔面罩在能量的冲击下彻底碎裂。
露出了他那张惨白、沾满鲜血的脸。
他的眼镜早就不知去向。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要将敌人一起拖入地狱的执念。
“放开……低劣的……”
怪物发出了慌乱的金属摩擦声。它的左臂算盘改变了方向,不再去管地上的陈淑仪,而是狠狠地砸向李寒山的头部,试图将他砸碎。
“当!”
算盘砸在李寒山的头上。
鲜血从他的额头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
但他没有松手。
“寒山叔叔——!!!”
陈淑仪在下方看着这一幕,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看着那个满脸是血、死死抓住怪物的男人。那张脸,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冷冰冰、却总是默默保护她的叔叔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超兽……”
李寒山的嘴唇微微翕动。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即将失控的庞大能量。那是他燃烧了生命换来的力量。
他的视线越过怪物庞大的身躯,看向了下方那个坐在血水里哭泣的女孩。
“淑仪……”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以后……要听妈妈的话……”
“别怕……叔叔……把坏人……带走……”
他转回视线。死死盯着怪物胸口那个老虎机屏幕。
那后面,是它的核心。
“深海……绝杀!”
李寒山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喊出了这个招式的名字。
“轰隆隆隆隆————!!!”
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深蓝色能量光柱,以李寒山的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水流。
这是将所有的水分压缩到极致、附带着生命燃烧能量的绝对零度冲击波。
光柱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怪物那庞大的金属身躯。
“不——!!!我的本金——!!!”
怪物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电子惨叫。
在那种恐怖的高压和极寒之下。
它那由废旧保险箱、钢管和齿轮拼凑而成的身体,连一秒钟都没有撑住。
金属在瞬间被冻脆,然后被高压水流无情地切碎、碾成粉末。
胸口的老虎机屏幕炸裂。隐藏在后面的那颗散发着贪婪红光的核心,在深蓝色的能量洪流中,如同脆弱的玻璃珠一般,瞬间化为齑粉。
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但奇怪的是,这股冲击波在接触到地上的陈淑仪时,却变得异常柔和,像是一阵微风,只是将她吹得向后滑行了一段距离,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那是李寒山在最后时刻,用意志力控制了能量的爆发方向。
深蓝色的光柱持续了整整十秒钟。
照亮了佳林市半个夜空。
随后。
光芒渐渐散去。
十字路口中央,那个庞大的金属怪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深达数米的巨大冰坑。
坑底,散落着一层细密的金属粉末。
而在冰坑的边缘。
李寒山的身体,像是一片失去了重量的落叶,缓缓地倒了下来。
他身上的深海钴蓝色装甲已经完全消失,化作了点点蓝色的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他穿着那件破烂不堪的深灰色夹克,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鲜血在他的身下蔓延,染红了周围的冰层。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看着夜空中那层厚厚的云层。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只有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释然的微笑。
“夕阳……”
“我……做到了……”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雪花,落在了他那张失去了温度的脸上。
陈淑仪呆呆地坐在远处的地上。
她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周围的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
她慢慢地、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她的双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李寒山的身边。
“寒山叔叔……”
她跪在地上。伸出那双沾满泥水和鲜血的小手,轻轻地推了推李寒山的肩膀。
“寒山叔叔……你起来啊……”
没有回应。
那具身体冰冷而僵硬。
陈淑仪的眼泪滴在李寒山的脸上。
她看着他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了身体的血洞。
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为了保护她而燃烧殆尽的心脏。
而在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中。
半块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暗的蓝色晶石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像是十年前,那块焦黑的红色晶石碎片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岁的女孩跪在冰冷的街道上,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绝望与悲痛的哭喊。
这哭声穿透了夜空,在空旷的城市里久久回荡。
这不仅是对一个守护者的哀悼。
更是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控诉。
在这个冰冷的夜晚。
第二位超兽战士。
为了守护他最重要的承诺。
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