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旧月

地下车库的光线很昏暗。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背阴的停车位上,车灯早已熄灭,排气管散尽了最后一缕余热。

车厢里没有开内顶灯,只有仪表盘散发着微弱的背光。荧光映在欧阳婧脸上,勾勒着她清丽绝美的玉颜。

三十六岁。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寻常妇人的松垮,长年身处跨国投资机构的高位,反倒把她原本就冷硬却又充满肉感的娇躯磨得更加利落。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航程耗尽了她大部分体力。

降落后,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更没有回城西半山腰的别墅。

那里曾经是她、林弈和母亲欧阳璇一起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她被背叛剥落全部骄傲的泥潭。

她独自在机场附近的行政套房里洗了澡,拉严窗帘,逼着自己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她清楚林弈和女儿在这处老旧公寓里住了十几年。

当年欧阳婧出走大洋彼岸,母亲给她名下的产业转移了大半,唯独这套婚前买下的旧房产一直没动。

大约二十分钟前,九点半的光景,一辆轿车驶进了地库。车门打开,林弈先走了下来,随后是裹着白色羽绒服的林展妍。

欧阳婧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男人。

林弈的身形比十几年前沉稳了太多,他伸手接过了女儿手里的包,动作自然得挑不出半点生硬。

林展妍跟在他身侧,脑袋偶尔往男人肩膀处偏过去,父女两人并肩走上单元楼梯间。

欧阳婧在车里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寒假里林展妍去美国见她,母女俩在旧金山的公寓里有过长达数日的长谈。

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疏离与陌生,在眼泪和互相试探里消融了大半。

女儿抱着她哭过,她也头一次当着孩子的面承认了当年自己的错误。

她在短信里故意放出了烟雾弹,推说手续繁琐,可能要等到三月中旬出道日才能回国,为的不过是挑在三月一日这个十九岁的生日,给女儿一个体面的交代。

她想以一个重新站稳脚跟的母亲的身份走进去。

车里的空气有些滞闷。

欧阳婧伸手按亮车顶灯,拉下遮阳板上的化妆镜。

镜子里的女人眼尾带着掩不住的疲态,但眉眼依旧冷艳。

她从皮包里取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仔细补齐唇线,又理了理耳后散落的发丝,把那副大框墨镜收进皮包夹层。

随后,她拎起副驾驶座上的丝绒礼盒,推开车门。

初春夜里的风穿过地下车库的通风格栅,灌进领口,激得她颈项微微缩了一下。

楼道里的水泥台阶有些湿滑,少妇踩着低跟短靴,一步一步往上走。

四楼西侧的房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屋里很静,没有任何声响,隐约能闻到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味,以及刚刚被搅乱的空气。

欧阳婧站在门外,抬起右手,在防盗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沉闷的敲击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开。

屋内寂静的氛围在敲门声落下的刹那被撕成两半。

林弈单膝从地面抬起,望向门口。

他的呼吸很粗重,眼底密布的血丝还没有完全退去。

刚才那番当着亲生女儿把所有脓疮挑开的告白,几乎榨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

林展妍坐在沙发正中央,原本微扬的嘴角在那三声规律的叩门声中定格。

少女眼眸里的冷意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的反应快得惊人,手指伸进毛衣领口,一把扯住那枚刚戴回脖颈上的月亮项链,顺着领口塞进内衣边缘,冰凉的银饰贴紧皮肉,激得她身子微颤。

她扯出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擦去眼角的湿痕,随后把揉皱的纸团塞进口袋。

做完这一切,林展妍抬起头看向林弈,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里软糯清亮的调子:“爸,谁啊?这么晚了。”

林弈走向门口,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防盗门向外推开。

楼道里的灯光斜斜切进来,照亮了门外站着的女人。

黑色高定风衣的腰带束得很紧,衬得身形高挑纤细,手里托着一只绑着银色缎带的礼盒。

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凤眼在门开的瞬间抬起,正正迎上林弈的视线。

十几年没见了。

当年的欧阳婧骄傲、任性,带着被富养长大的大小姐脾气,生气时会摔碎整套茶具;而眼前的女人,眼角眉梢都压着一股浸润在法务合同里的沉静,那是一种完全独立于家庭之外的成熟。

林弈握着门把手的手指顿在半空:“……婧婧。”

欧阳婧的目光从男人的发梢滑落到他敞开的衬衫领口,又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

她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随后维持着得体的距离感,微微颔首:“看来我敲门的时间不太巧。没打扰你们父女吧?”

“妈?!”

还没等林弈接话,客厅里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脆呼。

林展妍快步小跑着迎到玄关,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拭干净,只剩下眼眶四周淡淡的粉红。

她一把拉开内侧的纱门,直接扑进了欧阳婧怀里,双臂环住母亲的腰身,把脸颊贴在欧阳婧风衣的翻领上。

“妈!你怎么今天就到了?你之前不是说手续来不及弄完吗?”

少女软糯的声音里带着毫无保留的依恋。

欧阳婧原本有些僵硬的身躯,在被女儿抱住的瞬间软化了下来。

她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拍了拍林展妍的后背,眼角溢出些许暖意:“你十九岁的大日子,妈怎么可能真的不来。这几天加班加点把那边事务都处理干净,昨太难连夜赶的航班。”

她一边说着,一边换下脚上的皮靴,踩进林弈递过来的一双备用棉拖鞋里。

走进客厅的刹那,欧阳婧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

天花板边缘那一圈暖黄色的细碎星光灯还在亮着,老旧的布艺沙发旁端坐着褪色的毛绒小熊,四周展示架上摆满了林展妍从小到大的实木相框。

但欧阳婧明显能感觉屋里的空气有些沉重。

那不是寻常庆祝生日该有的欢快,反而带着一种类似于暴风雨刚刚过境的压抑。

欧阳婧将手中的礼盒递给女儿,顺势抬手抚摸林展妍的面颊。

当她的手指滑过女儿眼角下方时,敏锐地触碰到了一片尚未完全蒸发的潮湿与微烫。

欧阳婧收回手,转过身,目光在林展妍泛红的眼皮和林弈晦暗的脸色之间转了一圈:“怎么眼睛红成这样?十九岁的大姑娘了,还跟你爸爸闹脾气?”

这一声询问落在客厅里,空气似乎又凝固了一截。

林弈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喉咙动了动,刚想找个理由应付过去,林展妍却先一步开了口。

少女挽着欧阳婧的手臂没有松开,反倒拉着母亲往沙发边走。

她仰起脸,唇角抿着一丝甜美又骄傲的笑意,眼眶里虽然还带着湿气,但语气听起来完全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公主:

“哪有闹脾气呀。妈,你不知道,刚才爸爸在给我送生日礼物呢。”

“礼物?”欧阳婧顺着她的手坐上沙发。

“对啊,可不是外婆送的首饰或者其他人送的耳机那种现成东西。”林展妍笑盈盈地看着林弈,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细碎的亮光,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爸爸亲自给我写了一首歌。刚才就坐在这里,关了灯,专门弹给我听的。”

欧阳婧的手指在皮包提手上顿了顿。

林展妍靠在母亲肩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与炫耀:“爸爸歌词写得太感人了。我听着听着就没忍住,一下子哭成这样了。妈,你也是学音乐的,你要不要听一听点评下?”

林弈愣怔地站在原地,他看着自己抚养了十九年的女儿。

少女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纯真笑容,神态依恋地靠在生母怀里,可那双眼睛投过来的视线,却像一把淬了蜜的软刀子,精准地割在他的心脏上。

林展妍正在用这个世界上最名正言顺的身份,把他推上烈火炙烤的刑台。

“哦?专门给你写的歌?”欧阳婧转过头,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林弈。

女人的凤眸中看不出喜怒,只是声音里多了层探究:“专门为你写的新歌,那妈妈倒真想听听。”

林展妍立刻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拍了拍手,满脸期待地催促:“对啊爸!妈妈好不容易赶回来,你刚才弹得那么好,只有我一个人听的话,太可惜了!当着妈妈的面,再弹一遍好不好?就当是补给我们一家今天团聚的礼物。”

一家。

这两个字从林展妍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林弈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沙发上并排坐着的母女。

母亲优雅克制,女儿清纯甜美,两张有七八分相似的娇美面庞在昏黄的星光灯下散发着冷白的光泽。

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如果他此刻推脱,以欧阳婧的敏感,立刻就会嗅出这间屋子里刚才发生过怎样的对峙。

“好。”

林弈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迈动有些沉重的双腿,坐到了钢琴前。

他抬起双手,悬停在黑白琴键上方。

坐在后面的欧阳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男人的背影。

那个曾经在二十年前为她写歌的背影,如今肩线更加宽厚,却透着一种被无形枷锁捆死的佝偻。

指尖沉下去,琴槌敲击琴弦,震出第一个沉闷的低音。

欧阳婧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听了林弈开口的前两句歌词,她的眉头就微不可察地锁紧了。

这不是写给女儿的歌。

哪怕词面里用着“天使”、“翅膀”这种看似呵护晚辈的意象,可林弈在和弦转位里注入的那些幽暗的大七和弦,以及声线里压抑到了极致的占有欲,根本不是一个父亲面对成年的孩子时该有的心态。

林弈唱得很慢。

他的目光不敢回头看沙发上的前妻,只能盯着钢琴谱架上那一块剥落了清漆的木纹。

每一个音符从喉咙里挤出来,都像是在当着原配妻子的面,把那个埋藏在心底的阴暗心思重新复述一遍。

而在沙发上,林展妍安静地坐着。

少女微微垂着头,鹅黄色的宽松毛衣领口处,隐约能看到她右手隔着布料,正轻轻摩挲着藏在里面的月亮项链。

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眼角还挂着方才未干的泪滴,整个人在歌声里舒展得如同一朵吸饱了养分的娇花。

欧阳婧的目光从林弈宽阔的背影,移到了身旁女儿的侧脸上。

她看着林展妍的小动作,看着女儿眼底流淌的那种近乎痴迷的安宁,脑海深处猛然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是去年冬天,欧阳璇专程飞到旧金山找她时说过的那些话。

“婧婧,你以为你走这十几年,那间屋子里就只有父女情深吗?”

“妍妍看小弈的眼神,早就不是小姑娘看爸爸了。她初中就把小弈当年的海报贴满床头,她曾经偷偷问我以后能不能不结婚一辈子跟着爸爸……小弈那个性子,你比我清楚,他心软、贪心,又念旧,孩子真往他身上贴,他推得开吗?”

当时欧阳婧只觉得是母亲欧阳璇在为自己的苟且找借口。

可现在,坐在这间旧居里,听着这个男人亲口弹唱出的旋律,看着女儿那种毫不掩饰的依赖,欧阳婧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高潮的和弦毫无预兆地扬起,林弈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震荡:

“没有谁能把你抢离我身旁……”

“你是我的专属天使,唯我能独占……”

唯我能独占。

这五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欧阳婧的面颊上。

当年林弈因为和她恋情曝光而不得已退圈、在低谷里挣扎的时候,也曾经抱着吉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用类似的声音对她说:“婧婧,我只要你,别人我谁都不要。”

而今天,同样的音色,同样孤注一掷的偏执,却被他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们的亲生女儿。

整间屋子里只有琴键的震响与男人微颤的换气声。

挂在墙上的时钟咔哒走动着,指针已经指向了夜里十点。

满墙林展妍从小到大的照片,在暖黄色的星光灯下静静注视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四岁、七岁、十四岁、十九岁,那些被精心装裱在实木框里的成长痕迹,此刻全都成了这首《专属天使》的注脚。

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里悬停了良久,最终随着琴键弹起而消散。

没有喝彩,没有交谈,甚至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弈坐在琴凳上没有动,双手垂在膝盖上,宽厚的肩膀微微下沉。

良久,沙发上传来两声清脆的击掌声。

“啪、啪。”

声音很轻,带着皮质手套特有的沉闷质感。

欧阳婧慢慢收回手,交叠起修长的双腿。

她那张冷艳白皙的俏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狰狞,也没有被背叛后的歇斯底里,体面与骄傲被她严丝合缝地穿在身上:

“很棒的歌。”

欧阳婧开口了:“词曲结构很工整,副歌的情感推得很满。以前你在给自己写主打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大家看。”

林弈的后背僵硬得无法转动,嗓音嘶哑:“……你过奖了。”

“行了,歌也听过了,妍妍十九岁的成人礼我也算见证了。”

欧阳婧利落地站起身,“妍妍,妈妈给你带的礼物在盒子里,是几套妈专门为你定制的常服,你到时候排练的时候记得穿穿看。既然我们母女俩见过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明天应该还有排练,我先回酒店,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她转身就要朝玄关走去。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坚决。

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充斥着父女间扭曲情感与陈旧回忆的空间里多待。

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在提醒她,她当年扔下的烂摊子,如今似乎已经演变成了一个她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插手的场景。

“婧婧。”

林弈猛地从琴凳上站起来,动作有些大,带翻了琴架上放着的一支铅笔。

铅笔在地板上骨碌碌滚开,撞在玄关的鞋柜脚上停住。

欧阳婧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林弈看着前妻笔挺的背影,喉头一阵发紧。

“这么晚了,外面降温了。”林弈往前迈了两步,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

欧阳婧的背影微微一顿。

林弈低着头,视线落在地板的接缝处,补充道:“这里本来也是你的房子。房产证一直没动过,家里的东西……也大多是当年的样子。这么晚了,回酒店太折腾。”

欧阳婧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任何温度,目光直直切在林弈脸上。她的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住下?那我睡哪儿?”

这间旧居一共就几十平米,格局是一大一小两个卧室,外加一个不大的书房和小客厅。

主卧当年是他们的新婚用房,后来欧阳婧离开,成了林弈的房间;次卧一直留给林展妍住。

林弈避开前妻那双逼视的眼睛,喉部上下动了动:“……你不介意的话,睡主卧吧。床单和被褥都是干净的。”

欧阳婧眼睫微微垂落。

在那张波澜不惊的精致面庞下,眼底掠过了一抹隐秘的动摇。

十几年大洋彼岸的孤寂,多少个失眠夜里被工作填满的空虚,在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面前,本能地想要寻找一丝旧日的痕迹。

她看着林弈,声音轻柔了少许:“我睡主卧……那你呢?你睡哪儿?”

林展妍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父亲的反应。

林弈感觉自己不能看欧阳婧,更不敢看林展妍。刚才女儿立下的规矩言犹在耳。

如果他今晚敢踏进主卧半步,或者表露出半点想要与前妻重温旧梦的意图,林展妍构建起来的防线恐怕会在瞬间崩塌成真正的仇恨。

“我睡客厅。”林弈说道,“我一个男人在哪儿都能凑合一宿。”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欧阳婧眼底那点残存的微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果然。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刚想开口冷硬地拒绝,直接摔门而去——

“哎呀,这怎么行呢!”

一声清脆娇憨的埋怨突兀地插了进来。

林展妍像是完全没察觉到父母之间暗潮汹涌的试探,几步走上前,一把挽住了欧阳婧的臂弯,整个人亲昵地贴在母亲身上。

她一边伸手帮欧阳婧解开风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一边转头瞪了林弈一眼,语气嗔怪:

“爸,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自作主张啊?你那个腰受过伤你忘了?这沙发中间的弹簧早就塌下去了,你睡一晚上,明天早上下床腰肯定直不起来,还怎么去排练厅给我们指导?”

林弈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女儿。

欧阳婧也是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展妍。

林展妍扬起笑脸,亲亲热热地拉着欧阳婧的手,把头靠在母亲的颈窝里蹭了蹭:

“妈,别听我爸瞎安排。今晚你跟我睡次卧吧!”

欧阳婧的身子微微僵了僵:“跟你睡?”

“对啊!”林展妍眼眶周围的红晕衬得她格外乖巧动人,“我们寒假的时候,不也睡在一张床上聊过大半夜吗?你那天还帮我吹头发呢。今天正好我十九岁生日,我肚子里攒了一大堆心里话想跟妈妈单独说,关于学校的,关于组合出道的,还有好多小秘密……爸在旁边我都不好意思开口呢。”

少女仰着脸,满眼都是对母爱的渴求,双手轻轻晃着欧阳婧的手臂:

“好不好嘛,妈?次卧的床够大,咱们娘俩挤一挤多暖和。把主卧留给我爸睡,让他睡大床,省得他明天腰疼耽误正事。”

林弈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目光越过欧阳婧削瘦的肩头,正正撞上了林展妍看过来的视线。

少女的脑袋亲密地枕在生母颈弯里,嘴唇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是一抹挑不出半点瑕疵的乖顺笑意,嘴角翘起的细微角度温软无害,可落进林弈眼底,却透着一股叫人骨髓发冷的轻慢。

她用最温顺的姿态扣住了母亲,截断了两人所有可能复燃的旧温存,又以孝顺体贴的名义把父亲独自关进空荡的主卧。

林弈的身体贴着墙面,一股寒意顺着衬衫后背漫上来。

欧阳婧看着挽着自己手臂的女儿。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期待,手指轻柔地扣在她的手背上。

在这一瞬间,欧阳婧胸口那股被冷落的屈辱与防备,被女儿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冲散了大半。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指尖慢慢回握住女儿的手。

“好。”

欧阳婧终于松了口,清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属于母亲的妥协,“那就听妍妍的。今晚我和妍妍睡次卧。”

林展妍脸上的笑容骤然绽开,灿烂得晃眼:“太好啦!妈,你先进屋,我去给你找干净的睡衣和新牙刷!”

少女松开欧阳婧,踩着棉拖鞋,小跑着进了洗手间。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林弈和欧阳婧两个人。

欧阳婧站在原地,脱下了身上的风衣,搭在手臂上。

她没有再看林弈一眼,只是迈步朝着次卧的方向走去。

在路过林弈身边时,女人身上那股雪松香水味淡淡掠过林弈的鼻端,没有停留,更没有回眸。

林弈站在原地,身形沉在阴影里。

片刻后,洗手间的水声停了。林展妍拿着新的洗漱用品和一套干净的棉质睡衣跑出来,拉着欧阳婧进了次卧。

“咔哒。”

次卧的木门在林弈眼前合拢。

整栋房子安静了下来。

林弈独自一人站在客厅正中央。

天花板边缘那一圈暖黄色的星光灯串依然在无声闪烁,在墙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旧立式钢琴静静立在墙角,黑白琴键倒映着冷光,琴谱架上那道剥落了油漆的裂痕清晰可见。

男人没有去主卧,他慢慢走到沙发前,脱力般坐了下去。

窗外,三月的夜色料峭而深沉,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撞在生了锈的铁护栏上。

屋檐之下,三个人的呼吸隔着房门,在漫长而煎熬的夜色里各自沉沦。

次卧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房间靠墙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林展妍小时候的照片,墙上贴着几张国都音乐学院的校内演出海报。

空气里飘着洗发水的柑橘香,以及被褥被日光晒透后的干燥气味。

欧阳婧已经卸了妆。

没有了粉底与唇膏的修饰,眼角的细纹和略显苍白的面色显露出来,但那双凤眸依然清亮。

她换上了林展妍拿来的宽大棉质睡衣,坐在床沿边,看着女儿把被角仔细掖平。

“妈,水温正好,你先去泡个脚解解乏吧。”林展妍端着一个塑料脚盆走进来,搁在欧阳婧脚边,白雾升腾起来,熏得少女鼻尖泛红。

欧阳婧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女儿,心口某处坚硬的防线再次软塌了一块。

十九年了。

她错过了这个孩子长牙、换牙、第一次背书包上学的所有瞬间。

当年在美国,她无数次在抑郁症发作的深夜里从梦中惊醒,梦里全是婴儿微弱的哭声。

后来欧阳璇飞到大洋彼岸,告诉她林展妍如何一点点长大,告诉她林弈如何把孩子拉扯成人,她除了怨恨,就是无边无际的逃避。

等她真的晃过神来,偷偷回国,远远看着父女相处的场景,女儿已经是个懂事体贴的小姑娘了。

而直到今年寒假,女儿站在旧金山的公寓门前,才怯生生叫出她人生中第一声“妈”。

欧阳婧褪下棉袜,将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

林展妍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母亲。

“看我干什么?”欧阳婧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妈脸上有脏东西?”

“没有。”林展妍笑眼弯弯,顺势往母亲大腿上靠了靠,“就是觉得……妈妈真好看。”

欧阳婧低低叹了口气:“都快四十的人了,哪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你外婆当年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才是真的风华正茂。”

提到“外婆”这两个字,林展妍靠在母亲腿侧的面颊微不可察地滞了滞。

少女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拨弄着水面泛起的涟漪:“妈……你跟外婆,平时私下常通电话吗?”

欧阳婧的手指停在半空。

脚盆里的热水在缓缓降温,房间里的暖意似乎也在这一瞬间褪去了几分。

欧阳婧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女儿单薄的肩头上,沉默了半晌,才平缓地开口:“妈和外婆平时各有各的事业,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明眸直直撞上欧阳婧的视线,神情挑不出半点破绽,干净得让人发慌:

“妈,当年你生下我没多久就去了美国,真的只是因为外派工作吗?还是说……你跟爸爸吵架,是因为外婆?”

这一声质问,比刚才在客厅里听《专属天使》还要沉重千百倍。

欧阳婧搭在膝头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棉布睡裤里。

她看着眼前这张稚嫩而美丽的脸庞。

这是她的亲生骨肉,可她怎么能告诉她?

告诉她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的丈夫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苟且?

告诉她这个家里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建立在一堆令人作呕的泥潭之上?

欧阳婧闭了闭眼,将翻涌上来的酸楚生生压回喉咙深处。

“大人的事情,很复杂。”欧阳婧收回腿,踩上旁边的干毛巾,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克制,“当年我和你爸爸年轻气盛,性格都不成熟。我有产后抑郁,他的工作压力也大,两个人天天吵架。去美国是为了各自冷静,外婆也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后来……妈因为手续和工作陷在里面,一晃就过了这么多年。”

谎言编织得滴水不漏,标准的成年人体面退场词。

林展妍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母亲眼中那勉力支撑的从容,心底泛起一阵悲凉。

母亲在撒谎。

就在不久前,那个被她称为父亲的男人,已经把所有的底牌掀翻了砸在她脸上。

十六岁的录像带、怀孕时的厨房苟且、同父异母的室友姐妹……生母以为瞒天过海的遮羞布,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但林展妍没有拆穿。

她站起身,端起已经微凉的洗脚水,朝母亲乖巧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了。妈,你擦擦脚上床吧,我去倒水。”

少女端着水盆走出次卧,轻轻掩上房门。

穿过昏暗的走廊时,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沙发上。

林弈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阴影里,头颅深埋在双臂之间,整个人像是一座在黑夜里风化的礁石。

林展妍没有多看父亲一眼。

她把水倒进下水道,冲洗干净盆子,擦干手,重新走回次卧。

“关灯吧,妈。”林展妍掀开被子,钻进床的内侧,伸手按灭了床头灯。

初春的被窝需要两个人的体温来焐热。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几缕微弱反光,在地板上描出窗框的方格。

欧阳婧侧身躺在外侧,背对着床铺中央,长途跋涉带来的倦意和满腹心思压得她呼吸沉重。

身后的床褥微微陷下。

林展妍从后面贴了上来,手臂越过欧阳婧的腰际,动作轻柔却极为紧密地环抱住了母亲单薄的腰肢,把冰凉的额头抵在欧阳婧的后背上。

就在母女俩身躯相贴的刹那,欧阳婧后背的布料猛地绷紧了一下。

隔着单薄的棉质睡衣,一块坚硬、冰冷的小物件正抵在她的身上。

那物件边缘带着微微翘起的弧线,金属的质感异常清晰,随着林展妍每一次微弱的呼气,硬物便更深地陷进皮肉几分。

欧阳婧的手指在被单下蜷了蜷。

她能清楚感知到是一枚项链的吊坠,甚至能通过触感分辨出形状。

那是谁送的?

林弈?

还是她那个行事专断的母亲?

那些在大洋彼岸错过的岁月,化作了这枚硌在背上的冰凉金属,尖锐而陌生。

欧阳婧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去问,只是任由那份钝痛在身心里四处蔓延。

而在她身后,林展妍阖着双眼,脸颊紧贴着生母温热的睡衣布料。

少女的手指在领口内侧收紧,将那枚刻着“妍妍”二字的银质月亮,用尽全身的力气,严丝合缝地压在母亲的背上。

银饰上的寒气正被母亲的体温一点点焐热,金属边缘硌得她自己的锁骨和掌心生疼。

林展妍没有松手,甚至把下颌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喷吐在欧阳婧后颈的发丝间。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母女俩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那枚旧月亮静默地横亘在母女之间,在这场同床异梦的静夜里,冷硬得像一块尚未融化的碎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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