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月色唯美

自那次淫乱大会结束之后,时间的脚步也未曾停下。

老屋拆除那天,尽欢没有去。

张红娟和何穗香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只带回了一些舍不得扔的旧物,说是要做个念想。

尽欢坐在堂屋里吃饭,听妈妈说到老屋拆下来的屋梁还能再打两口箱笼,便“嗯”了一声,也没有多问。

倒是那之后,赵花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公馆里置办新物件,今天一张高脚椅,明天一口大铁锅,后天又搬回一对半旧的竹躺椅。

问她哪来的,她就说旧货市场淘的,还能用。

刘秀月笑她是闲不住。

洛明明则坐在旁边,一手扶着自己已经渐渐大起来的肚子,一手捧着茶杯,懒洋洋地接话:“让她去吧,总比一天到晚缠着尽欢强。”

洛明明如今确实显怀了。她那件真丝睡裙的腰位早就系不紧了,索性改成宽松的袍子,走路也慢了下来。

她自己似乎也终于放下了大半的工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到处去跑,也不再过问那些铺子里的琐碎事情。

平常就留在公馆里养胎,赵花陪着她,一起做饭、浇花、在廊下坐一会儿。

赵花便每天早早起来熬些温和的汤水,洛明明胃口不好的时候,就变着法儿做几样清淡的小点心。

洛明明嘴上不说,心情倒比之前好上许多。

他们一家子各忙各的,公馆里倒也因此空荡了不少。

商超那边,安安已经能站柜台了。

她起初只是跟在张红娟身后记货、找零,后来熟悉了库房和货架,也能独当一面。

而且正因生意越做越好,张惠敏也被拉了过去。

她原本是想在厂里躲个清闲,谁知这边的账本越堆越厚,刘秀月按着算盘算了半日,头都疼了,一见张惠敏便像见了救星。

张惠敏推不掉,只得在商场后头隔出一小间,给她做了临时会计房。

每日进出的货款、批发票子,全在她那支笔底下过一遍。

工厂那边还像从前一样转,何穗香不再亲自去管线了,只在有大事时露个面。

美香还被留在厂里,管着几个手底下的人,跑订单、催交货、验货,也干得风风火火。

可欣从工厂里抽身出来了,天天跟着蓝英待在欢喜堂。

蓝英教她辨药材、洗药、配药、给病人量体温和擦洗伤口,说她心细,学护理比学别个都快。

可欣就穿件白布里头衫,坐在蓝英旁边看人看了一下午,回家还捧着笔记念。

玉儿、沁沁、佳怡还在上学,没回家。三个人住校,偶尔才接回来一趟。

算一算时辰,离放假也没多久了。

夏日还没到,但风已经暖了些。

到了晚上开饭的时候,公馆里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张红娟嫌天还亮堂,便没点灯,把菜一盘盘端出来,赵花解了围裙正拿手扇风,刘秀月拎着一竹篮刚洗好的葱从后头走出来,嘴里还不忘跟洛明明说着白天商超里来了个外地客商问大批发的事。

蓝英是踩着饭点回来的,一进门就闻到饭香,笑着往桌边一坐:“我回来了,今晚吃什么,我可在欢喜堂饿了一下午了。”

可欣也紧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半卷没背完的理护笔记,一屁股坐下便用手扇起风来。

几人坐是坐下了,可谁也没动筷子。

美香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问:“诶,李尽欢呢?怎么又要人等他,饭都端齐了还不来。”

何穗香把汤碗往桌中间挪了挪,也开口了“这臭小子跑哪去了?刚不是还在家吗?”

蓝英耸了耸肩:“不知道。今天中午见了他一回,我去教可欣辨药材,他就说去后头转转,然后人就没了。这孩子,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张红娟拿起汤勺,在汤碗里搅了搅,拍板道:“算了,先别管他。给他留点菜,等他回来自己热一热。咱们先吃,省得大家全等他一个。”

众人应了一声,这才纷纷拿起筷子。

就在洛明明要盛第二碗汤的时候,堂屋门口撞进来一个人。

尽欢怀里抱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箱,两张腿还带着跑回来的风,鞋底沾着半干不干的泥点子。

他脸上笑吟吟的,一进门就往桌边走了两步,把纸箱小心翼翼地搁在地上,这才抬头对她们道:“都别动,今天有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啊?瞧你神神秘秘的。”美香第一个凑上去,刚伸手要掀那箱子,被尽欢按住了。

刘秀月也放了碗筷,好奇地看过去。

尽欢把纸箱中间一撕,露出里面一台大个头的机器,深灰色外壳,前面带着一块鼓鼓的玻璃屏,底下一排旋钮,四角用泡沫板垫得严严实实。

“我的天……你、你哪弄来的?这是电视机?”赵花看得眼睛都直了,碗都差点没端稳。

“这还不止。”尽欢指了指箱子背面的小纸包,“还有磁带机,回头插上电,不但声儿有,眼前这画儿也有了。”

张红娟也走过来,蹲在纸箱旁边,张了张嘴:“这可是彩色电视啊?真的假的?”

尽欢有些得意,伸手敲了敲机壳:“真的。彩电,正经带线。妈,您知道这年头买这玩意儿有多难吗?要票,没票光有钱都买不着。供销社里连黑白的都摆不住,货一到门口就抢光。我本来想买台黑白的凑合,结果一看,这台好,画质好,还能接外接线。得,就是它了。”

洛明明慢慢站起来,捧着肚子走到尽欢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台机器。

她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没有像赵花她们那样夸张,但眼底也有些意外:“是不错。可我听说买电视还要用票,你怎么弄来的?”

“票证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尽欢拍了拍手上的灰,“主要是我把家里线都接好了。你们今天不在,我忙着研究了一下午,把外头那根天线架起来,又架到到房顶去了。现在信号好的很,晚上就能看。”

赵花咂了咂嘴:“这也太破费了。家里本来有台半导体听听声儿不就行了?这一台电视的钱,怕能买几十个半导体了。”

美香也插嘴:“多少钱买的?你老实交代,别一句不提。”

尽欢笑了笑,故意卖关子:“价钱不重要,东西才重要。再说了,过一阵那几个小丫头就放假了。玉儿、沁沁、佳怡三个一起回来,家里没个能看的东西,她们能闷出病来。有台电视,再放两盘磁带,她们也能在家老老实实待着,不给我到处乱跑。”

可欣坐在桌边,把笔记丢开,光着脚丫子跑到尽欢旁边,指着那纸箱道:“那你倒是弄出来让大家看看啊。光说没用,快插上插销。”

尽欢挽起袖子,把纸箱里的电视搬出来,又拖出一根长穗穗的天线,熟练地接到机身后面。

插头一插,电视后面的小灯先亮了起来,他拧着旋钮,屏上先是一层雪花。

何穗香凑到跟前:“这是不是没弄好?怎么全是雪花?”

尽欢没吭声,继续调天线方向。

张红娟和赵花也凑过来了,一个个都不敢离得太近,生怕碰坏了。

尽欢一只手转天线,一只手拧频道旋钮,屏幕上的雪花忽然一抖,变成了一道横纹,接着声音先出来了——“……同志们,在全县开展爱国卫生运动……”

“有声音了!有声音了!”美香惊喜地拍手。

接着画影从模糊到清晰,一个穿灰布衫的播音员端坐在屏幕里,声音一板一眼。

屏幕亮堂堂的,把她那张脸照得又圆又亮,连背景里的旗都红得刺眼。

“啊呀!看见了!真是彩色哩!”赵花一拍手,嘴都合不拢了。张红娟也扶着膝盖,半蹲着看,眼里全是不敢信。

洛明明托着肚子在旁边笑:“还是你这个当哥哥的有心。回头那三个小丫头回来,可不得天天窝在电视机前不动弹。”

尽欢退后一步,看着一屋子女人围在那台彩电前,一个个眼睛都亮着,连晚饭也忘了吃。

他抽了抽鼻子,这才觉得肚子饿了,刚想叫大家先吃饭,一转身,正好对上张红娟投过来的目光——儿子真厉害。

屏幕里的人在广场上排着队,广播喇叭传出一阵阵高亢的口号声,画面亮了又暗,偶尔因为天线的缘故抖几道白线,可坐在桌边的几个女人还是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连筷子慢了半拍都浑然不觉。

何穗香夹了一筷子菜,眼睛还黏在电视上,过了好半天才说:“这城里就是比咱村里强,这么一个小匣子,里面却什么都能装下,比去镇上戏台子看唱戏还清楚。”

赵花也接话:“现在电视里是唱戏不?改天真放一出《红灯记》,那才叫过瘾呢。”她说着,拿筷子往饭碗里扒拉一口饭,又抬头往屏幕瞧,生怕错过两个镜头。

美香就坐在电视正对的位置,看得入神,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咽,含含糊糊地嘟囔:“这画面是有颜色的呢,那红领巾真鲜亮……我上小学那会儿,谁家要有这么个玩意儿,全班都能天天去看。”

刘秀月笑得直拍腿:“你也不怕人家把你当贼防。那会儿只有公社大院里架起过一台黑白的,一帮小孩趴在窗户外头看,还被看门的追着跑。”

可欣在旁边点着头,说:“还好现在咱们在家就能看了。”

张红娟也被这一幕逗乐了,给尽欢碗里夹了块鸡蛋,又转头对洛明明说:“以后你养胎也不无聊了,白天老赵陪你说说话,晚上看看电视,日子倒也不难挨。”

洛明明捧着碗,夹了片青菜慢慢嚼,目光还停在电视上,只懒懒地“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等那三个小丫头回来,有这玩意在,我看她们能懂事不少。不然三个凑一块,能把屋顶给掀了。”

蓝英也笑:“那还真是。沁沁这几天在学校里可稳重了,我上次去看她,凳子摆得板板正正的,跟个小大人一样。要是回来看见电视,保准也坐不住。”

尽欢没怎么插嘴,只端着碗,低头扒了几口饭。

他看着这群女人围在电视前,一边吃一边说,说一句又笑一句,连电视里的新闻都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是酸还是暖的滋味。

上一世,彩电冰箱大沙发这些东西,几乎是每个家庭里的必备物件。

大彩电一百寸的都有,手机平板电脑全握在手里,可人与人之间却越来越远。

一个屋子住着,各看各的屏幕,谁也不怎么说话。

那时候他觉得科技越发达,日子应该越过越好才对,可后来才明白,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快了,心却一天比一天空了。

现在呢,这台电视也才十几英寸,画面模模糊糊的,信号还不太稳,声音里带着点呲啦声,可一家子人能围在一起,认真地盯着看,能笑得前仰后合,这比什么都强。

尽欢嚼完最后一口饭,抬头看了眼电视,又扫了眼桌边这一群女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而到了夜晚,洗完澡的尽欢擦着头发回到房间,一眼扫过去,空荡荡的床铺,枕头摆得整整齐齐,被单也没被人掀开过。

他挠了挠头,在床边坐下来,看来今晚是要自己一个人睡了。

自从上次淫乱大会以后,家里就渐渐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矩。

他洗澡的时候,有时会有一个女人推门进来,跟他一起洗,洗着洗着就抱到一块儿去,水还没擦干就先在浴室里来上一回,再回房间接着弄到半夜才肯睡。

有时候则是等他洗完澡出来,床上已经躺着人了,也不说话,就等着他过去。

大前天是干妈。不过因为干妈如今显怀了,她来的时候还带了赵婶,说是给她搭把手,其实就是在旁边帮衬着,免得干妈太累。

那天晚上他小心翼翼,干妈也舒服得直哼,赵婶则在一旁给分担火力,嘴里还不闲着,说洛姐这胎怀得可真金贵,就连想要挨肏都得有人伺候着。

前天是妈妈。

妈妈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床沿上等他,见他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眼神又温柔又熟悉,跟他小时候挨着她睡午觉时一模一样。

他过去躺下,妈妈就翻过身来,把头枕在他胸口上,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然后才慢慢往下摸。

昨天是小妈。何穗香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甜汤,说今天煲多了,让他喝两口再睡。

他知道那是借口,但还是把汤喝了。

喝完汤,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就自己钻进了被窝,等他掀被子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了,还冲他眨了眨眼,说这碗汤就当是今晚的“开门红”。

按理说今晚怎么着也该轮到岳母了。

刘秀月这些天一直忙商超的事,白天站柜台,晚上回来还要对账,前几日就念叨过好几回,说什么时候轮到她,她可得好好歇一歇,让他来伺候她。

可今天晚饭桌上她扒拉了两口就说困,洗完澡就回屋了。

尽欢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想着今天可能真是太累了,岳母年纪也不小了,忙活一天不容易,等她随时想要再补上也一样。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挺大的,现在一个人睡,反倒觉得有些空旷。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关灯,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尽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心想还是来了。他也没问是谁,光着脚走到门边,随手把门一拉——

门外站着的,是安安。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棉布睡裙,头发散在肩上,显然是刚洗过没多久,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气。

她手里攥着一只小杯子,杯子里还剩半杯温水,看样子是给自己倒的,但端到这里来的路上大概没怎么喝,因为她嘴唇有点干。

她站在那里,看着尽欢,眼睛亮亮的,嘴唇抿了抿,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才走到这一步。

他以为会是岳母,或者妈妈,或者别的谁。他真没想过今晚来敲门的人会是安安。

“尽欢哥……”安安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你……你睡了吗?”

“还没。”尽欢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安安低头从他身侧走过,进了屋,脚步很轻,像是怕踩重了会被谁听见似的。

她站在床边,没有急着坐下,手指捏着那只杯子,转了两下,又放下来搁在床头柜上。

尽欢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是不是有什么事?”

安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尽欢靠在墙边,没有急着走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安安站在灯下,那件薄棉睡裙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腰是腰,胯是胯,才十几岁的年纪,身段已经渐渐长开了,有种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味道,说不清是青涩还是娇柔。

她的耳朵红红的,连脖子都染了一层淡粉。

两人相对无言,安安站在床边,手指捏着睡裙的下摆,搓来搓去,嘴唇动了几次又合上,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多遍,终于咽下去,才开了口:“尽欢哥……是妈妈让我今晚来找你的。”

尽欢偏了偏头看她。

安安低着头,耳根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听见似的:“她说她今天累了,让我……让我自己来。”

尽欢“嗯”了一声,没急着说什么。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坐下来。

安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绷得很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尽欢能感觉到她紧张,那股紧张隔着半臂的距离都能闻出来。他偏过头看她,语气放得很柔:“安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些天……”

“我知道。”安安忽然打断了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又轻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方才洗澡的时候,妈妈都跟我说了……她还说,如果我一直不开口,你可能就一直等下去。”她顿了顿,抿了抿嘴唇。

尽欢听完,没有多说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安安整个人一颤,眼睛慢慢合上,睫毛抖得厉害,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等一个她演练过无数遍、却还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的吻。

可等来的不是嘴对嘴的吻。

“啾”的一声轻响,落在她的额头上。

安安诧异地睁开眼,看到的是尽欢近在咫尺的脸,还有他退开时嘴角那个带着几分顽皮的笑。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脸上的红一下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

尽欢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安安,我好久没有看过晚上的世界了。”

安安眨了眨眼,愣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看?”

安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嗯”了一声,随即又有些奇怪地问:“我当然是愿意的……不过现在已经很晚了呀,看什么?”

尽欢没有回答,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湿润气息,也带着月光那层薄薄的凉意。他回头看了安安一眼,朝她伸出了手。

安安坐在床上,愣愣地望着这一幕。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月光清清冷冷地洒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窗边,半张脸浸在月色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她从小到大都很熟悉的笑意,温暖、笃定,像是知道她一定会把手递过来。

安安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可她没有犹豫太久。她站起身来,走向窗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尽欢的手心是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裹住她有些发凉的指尖。

他轻轻一拉,把她带到了窗边。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的睡裙吹得微微鼓起来。

安安低头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是黑黢黢的院子,远处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摇晃晃。

——————

这个年代的城市,一到入夜,就静得很快。

街上路灯稀稀疏疏,隔老远才有一盏,亮着昏黄的光,把电杆底下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发暖。

巷子深处大部分人家早早就关了门,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亮也不多,有的是煤油灯,有的是十五瓦的小灯泡,黄澄澄的,映着窗纸上模糊的人影。

偶尔能听见哪户人家还在院子里乘凉,蒲扇啪嗒啪嗒地摇着,收音机里放着评书,说书人讲到紧要处,压低了嗓门,啪地一拍醒木,惊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街面上,几间副食店和杂货铺还开着半扇门,柜台后面的白炽灯把货架上的搪瓷盆和暖水壶照得反光。

卖馄饨的挑子担在巷口,锅里热水滚着,白汽袅袅地往上冒,几张小板凳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过路的,呼噜呼噜地吃。

再往远处看,整座城市都沉在一片深蓝里,楼房矮矮的,没有几盏灯火,偶尔有几座工厂的烟囱还冒着淡烟,那是上夜班的工人还在干活。

跟上一世那个不夜城比起来,这会儿的夜晚更像是睡着了。

可这种安静里,有一种别样的好看。

晚风从街巷间穿过去,把晾在阳台上的旧衣裳吹得轻轻摆动。

有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摇着扇子,仰头看天,天上星星又密又亮,银河横亘着,像一条不流动的河。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被大人喊回去睡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啪啪响,又很快安静下来。

就在这片安静的夜里,忽然“啊”的一声惊叫划破了夜空。

这一声又尖又细,带着慌乱,带着难以置信,从半空中传来,惊得巷子口那家馄饨挑子的老板都抬头望了一眼。

可他什么也没看见,只当是哪个孩子做噩梦在喊,摇了摇头,又低头去忙他的生意。

而此时,那声惊叫的主人,正被少年紧紧搂在怀里,飞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少女死死地搂着少年的脖子,两条腿也缠在他腰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不敢睁眼,也不敢往下看。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的睡裙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地面很远很远,那种失重的感觉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皮,每一下都让她想叫,又不敢叫。

“安安,别怕。”少年把声音放得很轻,嘴唇凑在她耳边,像是怕吓着她,“我抱着你呢。”

安安没有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搂着他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指甲都快掐进他后颈的皮肉里。

“你睁开眼看看,我在你身边呢,不会让你掉下去的。”少年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环着她的腰,稳稳地悬在夜空中,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妹妹,“你看一眼就好,真的好看。你信我。”

安安闷在他颈窝里,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你保证?”

“我保证。”少年笑了笑,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你数到三,就睁开眼,好不好?”

“……”安安没有数,只是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搂着他肩膀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放松,僵直的身子也慢慢软下来。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脸,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几息,她终于缓缓地把眼睛睁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整片星空。

深蓝色的天幕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星星密密麻麻地嵌在里面,亮的、暗的,大的、小的,像有人把一袋碎银子撒在了黑绒布上。

银河斜斜地挂过去,淡淡的,又白又雾,比她在书上看到的任何一张画都好看。

她低头往下看,整座城市安静地伏在脚下,一片片矮矮的房顶,像棋盘上摆着的一块块深灰色的方砖。

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橙黄的、暖白的,有的亮着,有的已经灭了,错错落落,像打翻在黑色桌布上的一把糖果。

几处工厂的烟囱还亮着火光,远远的,像几颗不肯睡的红星。

再往远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曲曲折折地穿过城市,安静地往城外流去。

河岸上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投在水面上,碎成一圈一圈的涟漪,又慢慢散开。

风从她耳边过,带着一点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吹得她的睡裙鼓起来,又落下去。她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好看吗?”少年问她。

安安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生活的地方。平时抬头是瓦房和烟囱,低头是泥路和院子,天地就这么大,走几步就到了头。

可此刻,整座城摊在她脚底下,那些熟悉的街巷和屋顶全变成了小小的一方一块,安安静静地亮着,又安安静静地暗着,像一幅铺开的画。

“好……好看。”安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搂着少年的手松开了一些,又忍不住往脚下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改去看远处的河。

少年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别笑我。”安安把脸偏过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羞恼,可搂着他脖子的手却比刚才更紧了些,“你又不提前跟我说,上来就这么高,我、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提前说就不叫惊喜了。”少年带着她慢慢往河那边飞了一段,速度不快,稳得像踩在平地上,“再说,要是提前跟你说了,你肯上来吗?”

安安想了想,老实地摇了摇头:“不肯。”

“那就是了。”少年笑得更开了,低头看她,“怎么样,现在还想下去吗?”

安安沉默了一小会儿,又往底下看了一眼。这一眼比方才从容了些,她看见那条河银亮亮地卧在城边,两岸的树黑黢黢的,像两排蹲着的影子。

河面上有只小船,船头挂着盏马灯,一点昏黄的光慢慢地顺着水流挪动。

她又往更远处看,看见城郊的田野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边,再往更远,山影绰绰的,跟天边连成一线。

“不下了。”她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了笑,把脸重新埋回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再飞一会儿吧。”

少年应了一声,带着她缓缓地往高空又升了一段。

夜风在两人耳边轻轻地过,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痒得他偏了偏头。

安安感觉到了,伸手把他的头发拨开,手指在他耳廓上蹭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

“尽欢哥。”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飞过?”

“飞过。”少年说,“但没带过人。”

安安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看着他,眼睛里映着远处那点灯光,亮亮的,像盛了两颗星子。

“那你今天是第一次带人飞,带的是我?”她问。

少年低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安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把脸埋回去,嘴唇贴着他的衣领,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风一吹就散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可少年像是听见了,搂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带着她往更高处飞了一点。

底下那片城市的灯火渐渐远了,变成一层薄薄的光雾,星星却离他们更近了。

安安不再闭眼了,她趴在少年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偶尔有夜航的鸟从远处掠过,她还会伸手指一指,小声问那是什么。

少年就一一答她,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少年察觉到了,低头问她:“困了?”

“没有。”安安摇头,可紧接着又打了个哈欠,自己也觉得好笑,拿手背揉了揉眼角。

尽欢带着她在云层里穿行,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扑面而来,安安一开始还缩着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敢动。

飞了一阵,她觉着没那么怕了,才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去摸那些被风吹散的云絮。

云摸起来不像她想象中那样软,倒像是把手伸进了冰凉的棉絮堆里。

她碰了两下就缩回来,甩了甩手,嘴里“嘶”了一声,又觉得好笑,说:“云看着像棉花糖,摸起来一点甜味都没有。”

尽欢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还真以为是棉花糖啊?那要不要我给你咬一口?”

安安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少贫。”可她自己也笑了,把那只碰过云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尖上好像还留着一点湿漉漉的凉意。

尽欢带着她往下压了压,掠过几座山脊。

山上的树在夜里黑黢黢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从山谷间穿过去,带着春天夜里最后一股冷飕飕的寒气,吹得安安的睡裙猎猎作响。

她缩了缩肩膀,不得不把身子更紧地贴向他,两只胳膊又绕回他脖子上。

“冷?”尽欢问她。

“嗯,有点。”安安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山上比城里冷多了。”

“再忍一会儿。”尽欢搂着她的腰,带着她贴着山脊飞了好一阵,直到她慢慢习惯了那股冷,身子不再发抖了,才又慢慢升起来。

他这次没往高空去,而是往城郊那片湖上落去。

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亮亮的光,四面环着矮山,岸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尽欢在湖心上空停住了,脚下是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月亮和四周的山影,也倒映着他们两个人,像一枚镜子里托着两粒小小的影子。

安安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她转头看他,发现他正望着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比方才安静了许多。

“怎么了?”她小声问。

尽欢搂着她悬在湖面上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被夜风削去了几分的温度,听起来比平时少了一些从容。

“安安,有些话,我想了很久,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候说,可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安安没有接话,只是把搁在他肩上的手收了收,安静地等他往下说。

“我这一路走过来,身边有了很多人。”尽欢看着湖面上那轮碎碎的月亮,声音很平,“有些是身不由己,有些是心甘情愿。每一个我都放不下,每一个我都想负责到底。”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她。

安安趴在他肩窝里,眼睛眨了眨,没吭声。

“我知道你从来不争,也不抢。”尽欢接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你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身边,帮我做那些琐琐碎碎的小事,从来不要求什么。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你。因为你的好,我看得见,可我没法拿等量的东西还给你。”

他说完,没有再往下讲,只是搂着她,安安静静地悬在湖面上。

夜风从芦苇丛间穿过来,把湖面吹出一圈一圈的细纹,又把那轮月影揉碎了,晃晃悠悠地重新拼回去。

安安听完,从他肩窝里抬起脸来,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头顶的月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几息,她才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不疼,带着点赌气似的力道。

“尽欢哥。”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有多少人,那是你的事。”安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你对我们的好,也是真的,这个我现在也很清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接着往下说:“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那你就对我好一点。好一辈子。别让我一个人偷偷难过就行了。”

尽欢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凑到她面前,先是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轻轻地蹭了一下,然后才把嘴唇慢慢地贴上去。

安安的嘴唇微微发凉,被风吹久了,有点干,可碰上他的唇之后很快就暖起来。

她起初还僵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抬起来,搂住他的脖子。

她的唇瓣有些发抖,舌尖也生涩,只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像是在试探什么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她腰上移上来,轻轻贴在她后颈上,拇指在她颈窝里慢慢地摩挲。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有几缕黏在脸颊上,他空出一只手,把那几缕头发拨开,又绕回她耳后。

安安的呼吸慢慢稳下来,搂着他脖子的手也松了一些,嘴唇从最开始的试探,变成慢慢地贴着他,一点一点地找着自己的节奏。

她闭着眼,睫毛偶尔抖一下,扫在他的颧骨上,痒痒的。

湖面上的月影被风推着,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合拢。

芦苇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远处的山影沉沉地伏在四周,像一圈沉默的看客。

尽欢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又松开,用嘴唇蹭了蹭她的嘴角,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底下是平静的湖面,月光铺在上面,亮亮地泛着一层薄光。

头顶是满月,圆得干干净净,挂在天中央,把四周的云絮照得发白。

他们悬在湖心上空,脚下映着月和影,头顶悬着月和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连风都停了,只剩下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那一小片体温。

安安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她觉得自己好像飘在云里,又好像站在地上,脚下是水,头顶是天,只有嘴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

她从来都不知道,一个吻可以这样安静,这样久,这样让人不想睁开眼。

尽欢松开她的嘴唇,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安睁开眼,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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