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Refrain-Anan Ryoko
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
陈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行李箱立在脚边。
窗外,灰蓝色的天幕,挂在楼宇之间。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陈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
他想了想:
【知微姐,我走了。冰箱里还有汤,热一下就能喝。落地了给你发消息。】
发完之后,他灭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兜里。
但似乎想起了什么,没几秒又拿出来。
【林映雪,我出发了。】
【多多保重。】
他提起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晨光漫过阳台。
“我走了”
拖着行李箱出了门,陈念站在大门口的路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苏曼说了来接他。
正想着,一辆墨绿色的跑车从街角拐了过来。
陈念看了一眼。
是她了。
那辆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苏曼摘下了墨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上车。”
陈念盯着那辆车看了三秒,又盯着苏曼看了三秒。
“话说,这又是什么?”
“车。”
“我知道是车。我是说,这又是哪个朋友放在曼姐那的?”
“我自己的。”
“只是平时懒得开。”
陈念沉默了一秒。
这话放在别人嘴里是装,放在眼前的女人嘴里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陈述事实。
“上来。”苏曼催了一句,“再磨蹭赶不上飞机了。”
陈念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安全带。”
陈念拉过安全带扣好,刚抬起头。
车子像离弦之箭一样窜了出去。
“等等——!”
“放心,我开很稳。”
苏曼的手腕一转,引擎的轰鸣就从低沉变得高亢。
上了高速之后,陈念终于放松了一点。
他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高楼、天桥、广告牌,一一掠过。
“昨晚没睡好?”苏曼忽然开口。
“还行。”
“黑眼圈都出来了。”苏曼瞥了他一眼,“紧张?”
“不紧张。”
“拿去。”
苏曼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一瓶东西递给他。
“喝点。”
陈念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琥珀色的液体。
“什么?”
“蜂蜜水。怕你低血糖。”
陈念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微甜,带着一丝柠檬的清冽,温度刚好,不冷不烫。
他抿了抿嘴,又喝了一口。
“你自己做的?”
“路上顺手买的。”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之后,路上的车少了很多。
苏曼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
“对了。”她忽然开口,“到了那边,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关于我的事。别当真。”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家里人说话,你不用太有压力,轻松聊天就行”
陈念想了想:“所以我不用应对?”
“应对?”
“你不烦恼其他的,我说了,既然邀请你来,自然没想过把责任丢在你身上”
“可之前听起来……”
“嗯?”
“你不是这么说的。”
“我之前虽说是挡箭牌。”苏曼纠正道,“但说白了只是需要一个人头”
“所以不会上演什么权力的游戏?”
“你想多了。”苏曼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何况我在旁边的时候,哪次让你出事过了”
车上了机场出发层的匝道。
苏曼把车停在了航站楼出发层的一个停车位上。
“到了。走吧。”
陈念拎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走进航站楼。
苏曼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宽松衬衫,领口微敞,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
她的行李也只有一个登机箱。
“你就带这么点?”
“够了。”苏曼把登机箱递给值机柜台。
值机、托运、安检。
苏曼走在前面。
安检的时候,她把手机、手表、木珠手串放在筐里,顺手将发丝用一根黑色发圈扎了起来。
过了安检之后,苏曼带他去了一个休息室。
“苏女士,这边请。”
休息室里人很少,灯光柔和,沙发宽大而舒适。
自助台上摆着各种饮料、水果和点心。
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跑道,能看见飞机起降的起方。
苏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拿了一杯橙汁。
陈念在她对面坐下,拿了一瓶矿泉水。
“还有多久登机?”
“四十分钟。”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
“不然你想去哪?免税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待着,我想休息。”苏曼喝了一口橙汁,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对了,我妈很热情。”
“啊?”
“我说我妈很好客。”苏曼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到了那边,不管她做了什么,说好就行。”
“提前给你打点预防针。”
“那你爸呢?”
“我爸?”苏曼想了一下,“我爸不怎么说话。他比较擅长装深沉,一套一套的。”
“你哥呢?”
“我哥……”苏曼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我哥正常点的。但只有一点点。大部分时候他也挺烦的。”
陈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了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之前不是说了吗。”
“我说的是你的目的。”
她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一架正在跑道上加速的飞机。
引擎的轰鸣隔着隔音玻璃也能隐约听到。
“你之前说的那些,什么家里老头,什么气他们,都是真的?”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陈念点了点头:“我以为你是在唬我。”
“呵呵。”
“唬你干什么。我又不无聊。”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
苏曼站起身,拎起手边的包。
“走了。”
飞机起飞之后,陈念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早上起得早,加上昨晚,困意开始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准备眯一会儿。
“别睡。”
苏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念睁开眼。
他们订的是商务舱,座位宽敞,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不高的隔板。
苏曼把隔板放了下来,身体偏向他的方向。
“怎么了?”
“你睡了我怎么办?”
陈念看着她:“所以你意思是让我陪你聊天?”
“聪明。”
“聊什么?”
“随便。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陈念无奈地叹了口气。
曼姐这个人有一种很奇特的逻辑,有时候如果你问某件事,她会用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眼神看着你。
“那——”陈念想了想,“我问几个问题。”
“问。”
“你老家在哪?”
“你不是知道吗,京城。”
“当然是具体一点。”
“西边。”
“三环外,一个老院子里。地方不大,但住着挺舒服的。”
“你多久没回去了?”
“半年。”
“半年?”陈念有些意外,“你难道不想家吗?”
“还行。”
“就当我淡漠寡情,对什么都不会挂念。”
“果然。”
“你都猜到了还想问什么。”
“我想确认。”
“那完了?”
“大概知道了。”
陈念顿了一下,又问:“那你到底有多少辆车?”
“忘了。”
“就是都停在车库。时间太久电瓶亏电,就没怎么动。”
“至于沃尔沃。”苏曼说,“那台我觉得比较低调点,就给借你开了。”
“那种感觉很好。”
“挺有意思的。”
“你一直在我身上寻找乐趣?”
“更正,是一种观察。”
“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刚成年不久的朋友,怎么面对不属于自己的好处。”
陈念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话中有话还是......单纯的意思?
“那你得出结论了吗。”
苏曼抬起手,按下了头顶的阅读灯。
“你是一个少见的类型,我挺喜欢的。”
“界线感,这么定义。比起谦虚来说,我想你更多是想……避免牵扯上过多的关系。”
“你从来不做超过的事情,不是吗?即使我如此明显不掩饰了”
陈念偏过头看向窗外。
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这就是你为什么愿意经常帮我?”
“一小部分。”苏曼说,“真正的主要原因……”
“是什么?”
“暂时不告诉你。”
“那曼姐你觉得,”
“是优点还是缺点?”
“看你怎么用。”苏曼把阅读灯调暗了一些,“如果用在正确的地方,是优点。”
“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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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开始下降,气压变化让耳膜有些发胀。
陈念咽了口唾沫。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
“我们下飞机后多久会到?”他问。
“大概半小时。”苏曼说,“到了之后先吃饭,然后回家。”
“你家是什么样的?”
苏曼想了想。
“一个老院子。青砖灰瓦,有几棵柿子树。夏天能听见蝉叫,冬天能听见风从胡同口灌进来。”
“听起来跟书上一样。”
“是挺好的。”苏曼把椅背调直,系好安全带,“可惜我住不惯。”
飞机降落在跑道上。轮胎触地的瞬间,机身一震,然后开始沿着跑道减速滑行。
他转过头看向苏曼。
“陈念。”
“嗯?”
“到了之后你少说话。”她把头发整理好,抬起头看他,“我家的那些人,你不要太在意。”
陈念想了她说过的话,点了点头。
“还有,”苏曼把包拿起来,站起身,“你脑补的那些八点档剧情——”
“?”
“什么私生子争家产啊,什么豪门婆婆甩支票让你离开她女儿啊——”
“我没想过这些。”
“少来,你脸上写着呢。”苏曼从他身边过去,走向机舱出口,扔下一句话,“我家没那么戏剧化。”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也没那么简单就是了。”
陈念拎起自己的背包,跟上她的脚步。
出了航站楼,京城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空气里带着一股干燥的、属于北方冬天的寒意。
风不大,但温度比临江低了不少。陈念把防风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还是能感觉到冷风从衣领灌进去。
苏曼站在出口处,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手机,转头看向停车场的方向。
“车来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停车场驶出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普通,但动作利落。
他接过苏曼手里的登机箱,又朝陈念点了点头,把后备箱打开,将两人的行李放了进去。
苏曼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陈念从另一侧上车。
车内很安静。司机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主动说话。
陈念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他第一次来京城。
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密。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胡同口。
司机下车打开车门。
陈念走下车,站在胡同口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一条很老的胡同
灰砖墙,青石路,两侧的院墙上探出几棵老树虬结的枝干。路灯从墙头的挑檐下垂落,照亮了半条狭窄的巷道。
“走吧。”苏曼从他身边走过,“往里走一段就到了。”
陈念拖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
脚下的石板路高低不平,行李箱的轮子在石缝间磕磕绊绊。
两侧的院门紧闭。
走了大约五分钟,苏曼在一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门很旧,门环是铜的,被岁月磨出了一层暗哑的光泽。
门楣上方的砖凋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缠枝莲纹的图案。
门口两侧各立着一棵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颗红彤彤的果子还挂在枝头。
苏曼伸手推开了门。
“进来吧。”
陈念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跨过了门槛。
院子里亮着灯。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别愣着了。”
陈念抬起头,看见正房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站在门框里,目光越过苏曼,落在了他身上。
那眼神不锐利,也不温和,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父亲不怎么说话,擅长装深沉。
陈念对上那道目光的瞬间。
“爸。”
“我回来了。”
男人的视线凝视了几秒,之后从陈念身上移开,回到苏曼脸上,点了点头。
“进来吧,外面很冷。”
“走吧。”
她迈步走向正房。
陈念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他回想苏曼在飞机的叮嘱。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隔绝了院子里北方的冷风。
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他甚至有些燥热。
陈念站在地毯边缘,手指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脑子里正快速组织着一套语言。
面前的男人依然维持着那种神态,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就是陈念。”
陈念立正站直,正准备开口。
男人却突然垮下肩膀,用力搓了搓双手。
“哎哟,冻死我了!”他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瓦解,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转头看向苏曼,“曼曼,我刚才那个眼神到位吧?我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了整整半个小时”
苏曼把手里的包扔在旁边的红木椅子上,翻了个白眼。
“无聊。爸,你幼不幼稚。”
“这怎么能叫幼稚!”苏正清走上前,毫不见外地拍了拍陈念的肩膀,“我这不是为了给小陈一个难忘的初次见面嘛。小陈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快脱外套。”
陈念木然地脱下防风服。
他看了一眼苏曼,然而苏曼径自走到沙发旁坐下,倒了一杯热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
“哎呀,到了到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汤还没关火呢!”
一个穿着米色家居服的女人快步走出来。
看起来保养得当,气质温和,手里还拿着一把木锅铲。
林婉走到陈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意瞬间漾开。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曼曼,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个要结婚的对象吧?”
“妈,我没确定结婚了。”苏曼喝了一口水。
“是吗?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没关系,先办订婚宴也行。你们喜欢中式还是西式?我上个月刚在王府井看中一套红色的敬酒服,曼曼穿肯定好看。小陈,你喜欢喝什么?”
“阿姨,我……”
“叫什么阿姨,多生分。”林婉用锅铲柄轻轻敲了一下陈念的手背,“先叫伯母,等下个月婚礼办完再改口。你先坐,我去把汤端出来。”
林婉转身又进了厨房,嘴里还在念叨着要给婚庆公司打电话。
陈念觉得认知正在被彻底颠复
“别看我。她就是这样。”
“妹啊!”
楼梯方向传来一声。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直接冲到陈念面前。
大概比陈念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骗了我妹的小白脸?你混哪条道的?知不知道我苏桥的妹妹不是谁都能碰的?”
苏桥转头看向苏曼,语气立刻变得委屈。
“曼曼,你带他回来干什么?你不要哥哥了吗?他哪点比我好?他会修电脑吗?他会给你剥小龙虾吗?”
苏曼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苏桥面前。
抬腿,精准地一脚踹在苏桥的小腿骨上。
“嗷——!”苏桥抱着腿原地乱跳。
“闭嘴,去厨房帮妈端菜。”苏曼吩咐道。
“好嘞。”苏桥放下腿,瞪了陈念一眼,往厨房走去。
这都是什么情况?
苏曼察觉到陈念不断的视线。
“别看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得让他不习惯。
一张桌摆满了菜肴。
烤鸭、京酱肉丝、白灼虾、炖排骨,还有几道陈念叫不出名字的小炒。
林婉不断地用筷子把菜堆进陈念的碗里。
“小陈,多吃点。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大,身体最重要。你这身板太瘦了,以后怎么抱得动孩子?”
陈念端着那碗已经成了小山的饭菜。
“谢谢伯母。不过我们真的……”
“知道知道,恋爱讲究顺其自然。”林婉笑眯眯地打断他,“我有个朋友在妇产科当主任,你们到时候要建档直接找我。”
苏正清夹了一块烤鸭,一边蘸酱一边凑过来问:“小陈,你平时打不打游戏?”
“偶尔玩一下。”
“打什么?守望玩不玩?我最近卡在黄金上不去,苏桥这小子嫌我菜不带我,曼曼又没空。你枪法准不准?”
陈念咽下嘴。
“还可以,以前跟同学打过。”
“那感情好!”苏正清眼睛一亮,“吃完饭别急着睡,改天陪我双排!我负责奶,你负责C!”
苏桥在对面重重地放下饭碗。
“爸,你别带坏他。他这种瘦不拉几的,看着反应速度就不行。”苏桥盯着陈念,“小子,你平时健身吗?卧推多少?能抗住我一拳吗?”
“他今天刚下飞机,累了。”
“你敢找他麻烦,我就把你的头打开。”
苏桥立刻埋头扒饭。
“切,偏心”
男人戳着碗里的虾。
吃过晚饭,又被苏正清拉着在客厅聊了半小时的游戏,直到林婉把苏正清赶去洗澡,陈念才得以脱身。
苏曼带他去了房间。
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床铺平整。
“行李给你放这了。洗手间出门左拐。缺什么东西去客厅柜子里拿。”
陈念走过去,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曼姐。”
苏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之前说,你家里人说话我不用应对,也不用太在意。”
“就是指刚刚那些吗”
苏曼靠在门框上。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他们明明很好相处。”
“是这样,但对我来说,过度的关注就是麻烦。”
“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生活,哪怕是家人。所以我搬去临江,图个清静。”
陈念没有反驳。他知道苏曼的性格。
“所以你带我回来,就是为了一个清静的理由。”
“对。”
“你现在是我的假结婚对象,我妈就不会再给我安排相亲,苏桥的仇恨值全转移到你身上,老爸也有了新的上分搭子。”
陈念叹了口气。
“行。我该配合的我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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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出来,陈念擦着头发,看着苏曼正坐在房间的沙发上翻看手机。
这间屋子很大。
但问题不在此。
“我今晚睡哪?”陈念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扇可能通向客房的暗门。
苏曼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像是在看一个智商突然清零的人。
“你说呢?”
陈念指了指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又指了指旁边,“你家这么大个院子,总不至于连客房都没有吧?”
“有。”苏曼放下手机,“东厢房有两间客房,西厢房也空着。”
“那我……”
“陈念,你记得怎么答应我的?”
“配合你。”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见过哪对感情好的对象,回老家第一天分房睡的?”
陈念无言以对。
“行了,不闹你了。”她站起身,走到书柜旁,拉开了一扇木门。
里面不是衣柜,而是一个巧妙隐藏的折迭空间。
她拉下一个把手,一张平整的单人床从墙壁里翻了下来,稳稳地架在地毯上。
上面甚至已经铺好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子。
“这是以前我哥跟我吵架,被我爸赶过来睡时用的。
床是分开的。”苏曼拍了拍床垫,“你睡这。”
陈念看着那张凭空出现的单人床,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样回去可以交代了。
“放心了?”苏曼转身走向洗手间,“我还不至于随便下手。早点睡,明天早上八点前别吵我。”
洗手间的门关上,传来水声。
陈念走到那张单人床边,坐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听着一墙之隔的水声。
夜半。
房间里的暖气运转着,发出微弱的嗡声。
陈念平躺在单人床上。
他偏过头,看向房间另一侧的大床。苏曼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只能看到被子下微微起伏的轮廓,以及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
陈念又转回来盯着天花板。
从一中图书馆的那个下午,到帮他晚宴照顾知微姐,再到莫名其妙地坐上飞机,来到京城这个院子里,甚至现在,他正和她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这一切的发展就跟小说一样。
或者说,比小说更加荒谬。
因为小说至少还讲究一个起承转合,讲究一个逻辑动机。但苏曼的行为没有逻辑轨迹。
她就像是一个写到哪想到哪、随心所欲的作者,随手就给他塞一把车钥匙,有了念头就把他拉来。
到底为什么呢?
陈念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棉被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始终不踏实阿。
“曼姐。”
他没有指望得到回应。
只是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自己今晚可能会失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睡不习惯?”
陈念没想到苏曼也醒着。
“原来你也没睡?”
“本来快睡着啦,被你翻来复去的声音吵醒了。”苏曼似乎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在黑暗中,陈念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抱歉。”
“有话快说,我想睡觉。”
陈念坐了起来。
他靠在墙壁上,看着那边的黑暗。
“我一直在想跟你认识到现在的事。”
“这能有什么好想的?”
“确实没有。但就是因为没有才睡不着。”陈念决定把话挑明,“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所有的事。”
“照顾我,开导我,甚至带我来京城。这没有道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等待着苏曼的反驳。
但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没有逻辑。”陈念继续说道,“很多的选择,看起来都是随兴起意。我甚至觉得……你只是在玩一个游戏。”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久到陈念以为苏曼已经重新睡着了。
啪。
大床旁边的床头灯亮了。昏黄的光线瞬间铺满了半个房间,刺得陈念眯起眼睛。
苏曼坐了起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靠窗的木柜前。
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
陈念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她要拿什么。
苏曼在抽屉里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个东西,然后转过身,朝陈念走来。
她在陈念的单人床边停下,手一伸,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
陈念接过来。
那是一个倒扣着的木制小相框,边缘有些磨损。
他把相框翻转过来,借着床头灯的光线看向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
背景看起来像是一所高中的操场。照片里有两个人。
左边的女孩穿着宽松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五官清秀,笑得很灿烂,一只手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对着镜头比了手势。
右边的女孩同样穿着校服,但拉链没有拉好,里面露出黑色的T恤。
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偏着头,看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念认出了右边那个女孩。
是学生时期的苏曼。
陈念抬起头,看向站在床边的苏曼。
苏曼此刻看着窗外那一线月光。
“她叫唐晓。”
“我以前最好的一个朋友。”
陈念重新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
“她现在……”
“她已经不在了。”苏曼打断了他。
陈念呼吸一滞。
不在了。
这个词,通常没有别的意思。
房间的气氛似乎都变得肉眼可见的沉重。
失去的挚友。
他看着照片上唐晓,联想了自己。
“原来是这样。”陈念喃喃出声。
苏曼转过头:“什么是这样?”
“过往的遗憾。”
“以前没能帮到她,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让你失去了她。所以当你看到我这个经常独行、又什么都没有的人时,你想要做点什么。”
苏曼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陈念当然没有注意到细微的变化:“恰好我跟她的性格……或者某些处境可能有点相似,你觉得很像,所以你才会对我这么好。”
“不——”
“这就说通了!”
“难怪你之前在图书馆的时候跟我说,不要打着为知微姐好的旗号去替对方做选择!因为这也是你们之间的经验教训对不对?你曾经试图替她做选择,结果导致了无法挽回的遗憾!”
在他看来整件事的逻辑已经闭环。
解释了苏曼所有的行为、所有的照顾、以及她身上那种时隐时现的割裂感。
陈念等待着默认,或者一声沉重的叹息。
苏曼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如预期的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陈念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淡然,逐渐变成了前所未见的和蔼。
她抬起右手。
咚。
一记不轻不重的爆栗精准地敲在陈念的脑门上。
陈念吃痛,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往后缩了一下:“曼姐,你干嘛!”
“让你脑补了吗?”苏曼保持着微笑说,“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
陈念捂着额头,有些发懵:“难道细节错了?”
“错得离谱。”苏曼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迭,“你听听你刚才说了什么?”
陈念倔强地反问:“那不然呢?我问了之后,照片你拿出来了,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拿照片出来,不是让你做阅读理解的。”苏曼指了指他手里的照片,“而且,你觉得你跟她哪里像了?”
陈念低头重新看照片。
笑容灿烂,清澈和热情。
“确实不像。”陈念老实承认。
“唉,你们简直是两个极端。”苏曼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虚空处,“热情,盲目,充满了多余的正义感。她总是觉得自己能尽一份力,看到被欺负的同学要出头。她像个仁慈的太阳一样……”
“然后呢?”陈念忍不住问。
“某天放学。”
“她说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想去试试。我嫌排队麻烦,就没跟她一起去。”
“她走在斑马线上。一辆疲劳驾驶的小货车没有减速,直接闯了红灯。”
“隔天早上,我接到她妈妈的电话。”
“她在医院里躺了一夜,没有醒过来。就这么结束了。”
“小晓她的一生,就这样……短暂,什么都来不及做。”
陈念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摇了摇头。
“你想了很多原因。其实不必去深究我的行为动机。”
苏曼转过身,把那个木制相框放回抽屉的最底层,关上。
“因为很多事情,根本没有答案。”
她重新靠在柜子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念。
“人们总是习惯为所有的结果找一个理由。坏事发生了,一定是因为有人做错了什么;好事降临了,一定是因为前期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我们的大脑无法处理随机这两个字,所以我们编造因果,填上逻辑。”
“你认为我对你好,或许存在一个前缘。”
“可是陈念,世界就是如此。”
“天道不一定好还,。”
苏曼走回床边,坐下来。
“车祸发生后的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怪圈。我去查那个司机的背景,想找出他是不是个惯犯。结果呢?他就是个为了供孩子上大学的普通父亲。”
“我又去找市政部门,查那个路口的红绿灯时间设置是不是有问题。查来查去,一切合规。”
“这就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没有一个目标可以让你去投入注意。”
“我也花了很长时间去构建那些虚无的假设。我问自己,如果那天我陪她一起去,会不会就能拉住她?如果我们走另一条路,会不会就能避开?”
“后来我明白了。这些假设,这些强加的因果,只是活着的人为了安抚自己那份无力感而制造的幻觉。”
“我看得出你活得很累,陈念。”
苏曼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敢接受多余的善意,因为你怕自己还不起。你认为这样才安全。”
“既然悲剧的发生不需要原因,那么善意的给予,为什么一定要理由?”苏曼问道。
“我帮你,不是因为你是谁的替身,也不是为了弥补我的遗憾。”
“一切仅仅是因为,我有能力,而且我愿意。”
“你不需要觉得恐慌,以及寻找这份善意的对价。”
“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得到回报。有些行为的终点,就是行为本身。”
陈念沉默着。
“行了。”
苏曼关掉了床头的灯。
“故事听完了,哲学课也上完了。晚安。”
房间再次迎来黑暗。
陈念躺在床上。
你也会是这样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