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入城的步骑迅速从里面打破了北门,喊杀声如海啸般在邯郸故城内回荡。
戚继光在北门洞开的城门下,长刀一挥,更多的步卒随之涌入。
这些部队小型鸳鸯阵已经运用自如,打这种城内的遭遇战比野外开阔地大战更为顺手,配合默契,长牌手掩护,狼筅手干扰,长枪手突刺,将那些从城墙上仓皇跑下来的叛军堵在马道口,像割麦子一样一茬茬地收割着性命。
而在城内更加开阔的主干道上,骁骑军的铁骑早已成了死神的代名词。
空旷无人的街道成了骑兵天然的跑马场。
秦琼与尉迟恭兵分两路,马蹄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也踏碎了叛军最后的抵抗意志。
那些原本应该作为巷战掩体的民房,因为百姓早已撤离而变得空空荡荡,反倒让叛军失去了利用百姓做肉盾的机会。
“挡住!给本将挡住!!”
田承嗣挥舞着马刀,在城中的十字街口嘶吼着,试图收拢那些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溃兵。
他的发髻散乱,满脸烟尘,哪里还有半点幽州名将的威风。
“将军!北门破了!西门也顶不住了!兄弟们都在往南门跑啊!”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哭喊着冲过来,一把扯住田承嗣的马缰,“咱们也撤吧!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
“撤?撤到哪去?!”田承嗣一脚将那偏将踹翻在地,眼中满是绝望,“丢了邯郸,断了粮道,回去也是个死!节帅会活剐了我的!给我顶住!谁敢言退,定斩不饶!”
然而,兵败如山倒。
无论他如何嘶吼,甚至挥刀砍翻了两个想要逃跑的亲兵,也依然无法阻止那如决堤洪水般的溃败之势。
孙廷萧特意放开的南门,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诱饵,勾引着每一个叛军心中那点求生的本能。
当看到同伴从那个口子逃出生天时,就连田承嗣身边最精锐的亲卫,眼神也开始动摇了。
“报——!敌军骑兵已冲破中军,正向这边杀来!”
又一声噩耗传来,彻底击碎了田承嗣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看着四周那漫卷而来的“孙”字旗,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心中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对安禄山军法的畏惧。
这城,是彻底守不住了。
若是战死在这里,那是尽忠;若是被活捉……想起上次被生擒的屈辱,田承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绝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晨曦终于撕破了最后的一层夜幕,但阳光还未完全洒下,天地间弥漫着一种惨淡的灰白。
邯郸故城内,硝烟未散,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曾经不可一世的幽州精兵,此刻已成了待宰的羔羊。
街道上尸横遍野,或是官军的,或是叛军的,鲜血汇成的小溪在青石板缝隙间蜿蜒流淌。
田承嗣的突围并没有成功。
当他带着最后的百余名亲卫准备从侧巷绕往南门时,一道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孙廷萧骑骑着高头大马,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上还滴着温热的血珠。
他身后,数百名骁骑军甲士如林而立,冰冷的目光锁定着这群丧家之犬。
“田将军,别来无恙啊。”孙廷萧笑道。
田承嗣只觉得浑身冰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又是这个男人!又是这种猫戏老鼠般的眼神!
“孙廷萧!我跟你拼了!!”
绝望激发了最后的凶性,田承嗣发出一声嘶吼,猛地一夹马腹,举刀向着孙廷萧冲了过去。那是困兽犹斗的决绝,也是想要一死了之的解脱。
然而,实力的差距是残酷的。
“铛!”
一声脆响,孙廷萧仅仅是随手一挥,便轻描淡写地荡开了田承嗣那势若千钧的一刀。
紧接着,没等田承嗣变招,一只穿着铁甲的大手已经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呃……”
田承嗣只觉得呼吸一滞,整个人便被那股巨力硬生生地从马背上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绑了。”孙廷萧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看都没再看一眼地上那个像死狗一样挣扎的男人。
几名骁骑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麻绳瞬间将田承嗣捆成了粽子。
“把他脑袋剁了,拿去吓唬剩下的叛贼们投降吧!”
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赫连明婕骑马挥刀而来,看上去也是跟着冲杀过来的,笑盈盈地盯着田承嗣的脖子比划着。
田承嗣一听这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哭不出来。他知道这草原上的女人野起来那是真敢动手的。
孙廷萧却是哈哈一笑,伸手轻轻按下了赫连明婕手中的弯刀:“哎,不可胡闹。田将军可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哪能这么轻易就让他死了?传令下去,把田将军的大旗拿去招降,至于人嘛……好生看管,不可伤他分毫。”
“哼,便宜他了。”赫连明婕撅了撅嘴,却也听话地收起了刀。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古城之上时,最后的战斗也宣告结束。
丛台之上,孙廷萧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染血的征袍。在他身后,田承嗣被两名甲士押解着,颓然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透过蓬乱的发丝,看到四面城墙的城楼上,那面曾经属于他的幽州战旗已被砍断扔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孙”字大旗。
那是胜利者的图腾,也是宣告他彻底失败的判决书。
“完了……全完了……”
田承嗣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面刺眼的大旗,心中最后的一丝骄傲与侥幸,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这邯郸故城,这咽喉要地,终究还是易主了。
此后他田承嗣就是天下的笑柄了啊!
丛台之上,风声猎猎。
孙廷萧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田承嗣。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几分闲话家常般的平静,可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地割着田承嗣的心。
“田将军,你是不是觉得很冤?觉得若不是那城墙突然塌了,你凭借那一万精兵和坚固城防,至少能把我挡在城外三五天?”
田承嗣垂着头,没有说话,但他那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双拳,无疑是默认了。
孙廷萧轻笑一声,走到丛台边缘,指着西北角那个巨大的豁口,缓缓说道:
“其实,早在今年三月,安禄山还没来”迎亲“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驻扎过了。那时候我就看中了这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邯郸故城,战国旧都。虽说如今人口凋敝,早已不是这一带的核心,但它卡在邺城和邢州之间,位置太关键了,关键到我不得不早做打算。”
田承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三月?那时候大家都还在那场虚情假意的送亲大戏里周旋,这孙廷萧竟然就已经在算计这座空城了?
“那时候我就让人把这城墙里里外外摸了一遍。”孙廷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西北角那块地基,去年洪水浸泡,土地疏松,是个致命的隐患。我当时不仅没让人修补,反而……命人悄悄在城外那片荒林子里,开始挖一条通向那里的地道。”
“土工隧入,直抵墙根。”孙廷萧比划了一个手势,“只要在下面稍微动点手脚,那看着坚固的城墙,就是个纸糊的架子。昨晚前半夜,你们被我在外面敲锣打鼓遛得团团转的时候,我的土工正在下面挥汗如雨,给这地基‘松土’呢。”
田承嗣只觉得浑身发抖。
原来……原来昨晚那场让他欲仙欲死的“疲兵之计”,不仅仅是为了消耗他们的精力,更是为了掩盖地下的挖掘声!
“半个月前,我冒充你们的败军赚城那次,本来是想用这一手的。”孙廷萧似乎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情,“可惜啊,那时候你们防备太松,崔干佑那厮跑得太快,旗号都不要了,让我捡了个便宜,这招杀手锏也就没用上。那一夜我虽然只待了几个时辰,但我特意去检查过那个地道口,确认它随时可用,这才放心地再次离开。”
田承嗣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这还是人吗?他一直在算计!
“还有……”孙廷萧指了指城内那些依旧完好无损的粮仓,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上次我走的时候,很多人劝我烧了这城里的粮草,或者带走。但我没让。”
他走到田承嗣面前,蹲下身子,直视着那双已经彻底绝望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吗?”
田承嗣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城早晚还是我的。”孙廷萧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粮草,是你替我攒的。安禄山搜罗沦陷的府库,又从幽州运粮补给,必然要屯在此处方便调配转运,正好给我大军做军粮。我若是上次就烧粮仓,毁库房,这半个月你们还会往这儿运这么多吗?”
“噗——”
田承嗣终于忍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杀人诛心!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啊!他田承嗣甚至觉得,之前斥丘战场上孙廷萧不管他,任由史思明救他回去,也是等着再算计他这一次呢!
“你……你……”
田承嗣指着孙廷萧,手指剧烈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倒在丛台冰冷的石砖上。
他彻底绝望了。面对这样一个走一步看十步、连敌人还没想到的后路都给你堵死的对手,他输得不冤,真的不冤。
田承嗣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要么是被装进囚车送去长安,受那千刀万剐之刑;要么就是被孙廷萧这砍了脑袋挂上城头炫耀;最惨的,莫过于被押着去各处城下叫门,受尽羞辱后再被曾经的友军当成叛徒射死。
就算万一侥幸逃回安禄山那里,丢了这么重要的城,还丢了两次,那也是个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左右是个死,不如求个痛快!不能跌了份儿!
“孙廷萧!我操你妈!”田承嗣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唾沫星子乱飞,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你有种就现在给爷爷一刀!别他娘的猫哭耗子假慈悲!爷爷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孙子!来啊!杀了我啊!!”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孙廷萧,却被身后的甲士死死按住,只能像条疯狗一样在那儿干嚎,那污言秽语听得周围的亲卫都直皱眉头,几把刀已经抽了出来,只等将军一声令下就把这厮剁成肉泥。
孙廷萧却丝毫不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就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童,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田将军,何必如此动怒?”孙廷萧摆了摆手,示意亲卫们把刀收回去,“你我都算是老相识了。这天下武将不少,能被我孙廷萧生擒两次的,你可是独一份。这也是缘分呐。”
他蹲下身,直视着田承嗣那双喷火的眼睛,语气温和得令人发毛:“既是有缘,我当然不会杀你。杀了你,多可惜啊。”
田承嗣一听这话,心里的绝望更深了。不杀?那就是要留着慢慢折磨了!
“你……你他娘的!”田承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忽然想起了孙廷萧刚才那番关于地道和存粮的话,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你刚才说……你在三月份就算计到了今天?那时候节帅还在跟圣人演戏呢!你凭什么?啊?你凭什么一开始就按我们会起兵来打算?你难道能未卜先知?!”
孙廷萧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那刚刚升起的朝阳,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是啊。”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透着琢磨不清的沧桑,“我知道安禄山一定会反。杂胡野心勃勃,手下骄兵悍将,早已把这大好河山视作囊中之物,起兵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田承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还知道,你,田承嗣,一定会向朝廷投诚。”
“放屁!!”田承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啐了一口,“老子对节帅忠心耿耿!若不是被你这奸贼算计,老子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投诚?老子死也不会投降!老子是幽州大将!”
孙廷萧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原是没有依据的推论。”孙廷萧轻描淡写地说道,并没有过多解释,“不过,时间会证明一切。田将军,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是能活到最后的。”
田承嗣被他这云山雾绕的话搞得一头雾水,但那种被人彻底看穿、甚至连未来都被人预言的恐惧感,让他更加崩溃。
“孙廷萧!你个神棍!直娘贼!我操你妈!有本事你现在就……”
“带下去。”孙廷萧有些厌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谩骂,“找个干净点的牢房关起来,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好生看管。”
“是!”
几名甲士早就忍不了这厮的污言秽语,上前一步,一拳狠狠砸在田承嗣的肚子上,打断了他的叫骂,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下去。
直到那骂骂咧咧的声音彻底消失,孙廷萧才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敛去,恢复了统帅的威严。
“传令!”他厉声喝道,“工兵营即刻动手,从城内拆房取木,务必在今晚之前,把西北角那个塌了的缺口补上!哪怕是先用木栅栏和沙土顶着,也不能留个大洞给敌人!”
“余下各部,除负责警戒的哨兵外,立刻清扫城内战场,把尸体都处理干净。然后埋锅造饭,全军饱餐,抓紧时间休息!之前轮休未参与攻城的部队,半个时辰后上城驻防!”
烈日高悬,将丛台那古朴的飞檐晒得发烫。城内再无半个还能喘气的叛军,只有那一车车被清理出来的尸体,正被有条不紊地运往城外处理。
战损清点很快报了上来:此役歼敌三千余,俘虏三千余,其余叛军从南门溃逃。
而孙廷萧所部,因为那手“地塌天惊”的奇袭,几乎是踩着敌人的脑袋进了城,伤亡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完胜。
“啧啧啧,这……这简直是妖法啊!”
鱼朝恩站在丛台的一处凉亭里,手里捏着块被汗浸透的锦帕,嘴巴张得老大,半天都合不拢。
他那双总是带着阴阳怪气的倒三角眼里,此刻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他本做好了看他孙大将军笑话的准备,可这仗打得……简直就像是孙廷萧跟那城墙商量好了一样!
“真乃神人也!神人也!”鱼朝恩虽然心里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猫腻,但在如此辉煌的战果面前,他那点小心思实在是拿不上台面,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一旁的童贯却是另一番光景,他已是笑嘻了,脸上的肥肉都在乱颤,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指着孙廷萧对左右说道:“咱家早就说过!孙将军那是将星下凡!看看!这仗打得,那叫一个痛快!昨晚还听某些人嘀嘀咕咕说什么‘畏战’,哼!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他这话里带刺,显然是故意说给鱼朝恩听的。鱼朝恩脸色一黑,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孙廷萧没理会这两个阉人的明争暗斗。他在丛台正中的阁楼设下了临时的中军帐,一道道军令从这里流水般发了出去。
“传令下去,派快马将邯郸故城易手的消息,往四面八方散发出去!要让邺城的安禄山知道,也要让邢州的安庆绪知道,更要让友军知道——这河北的喉咙,现在重归我手!”
不同于上次那种随时准备跑路的“游击式”打法,这次孙廷萧是铁了心要在这里扎根了。
“报——!将军,咱们在城南大仓里查验过了,那粮草堆积如山,足够咱们这几万人敞开肚皮吃很久!而且还有不少风干的肉脯和酒水!”负责清点物资的尉迟恭兴冲冲地跑进来。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眉开眼笑。
这半个月来,他们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吃了上顿没下顿,如今守着这么个大粮仓,那种邺城野战失败后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好!”孙廷萧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传令全军,今日加餐!肉脯、酒水,只要不喝醉误事,让兄弟们敞开肚皮吃!另外,派人去联络岳飞和彭越二位将军,告诉他们,若是在外头饿了肚子,尽管往邯郸靠拢,这里的粮,够咱们全伙吃的!”
欢声雷动中,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
“将军,那三千多名俘虏……怎么处置?”秦琼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次可不比上次,上次那些多是被裹挟的民壮和郡县兵,心本来就不在安禄山那边,一投降就真的反水了。可这次抓的,那都是实打实的幽州老卒,安禄山的嫡系。这些人……留着是个隐患,放了那是纵虎归山,若是杀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廷萧身上。杀俘不祥,且容易激起敌军死战之心;可若是不杀,这几千号人白耗粮食,还得浪费兵力看管,小心暴动。
“杀?为什么要杀?”孙廷萧轻笑一声,“幽州兵也是爹生娘养,只不过是跟错了主公。咱们现在有的是粮,养得起他们,缴了械,不怕他们反。”
他站起身,走到阁楼窗边,看着远处被集中看管在校场上的那黑压压一片俘虏。
那些人虽然被缴了械,但眼神中依然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那是多年边塞生涯磨练出来的。
“给他们饭吃,让他们吃饱。”孙廷萧淡淡地说道,“把他们放在城里集中看管,让他们好好休息。不用打骂,也不用急着逼他们投降反正。甚至……若是有人受伤,让军医去给他们治。”
“将军,这……”秦琼有些不解。
“我要让他们看着。”孙廷萧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看着咱们是怎么吃他们的粮,住他们的城,打他们的老主人。等他们看看顽抗是没有前途的。”
众将虽然还有些疑虑,但见主帅如此笃定,便也不再多言,纷纷领命而去。
整个邯郸故城,在这正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和谐——胜利者在欢庆,失败者在忐忑,而这座古老的城池,正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
残阳如血,将邺城高大的城墙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当邯郸故城的急报被送到安禄山面前时,这位刚刚还在欣赏胡姬献舞、满脸横肉颤抖的枭雄,手中的琉璃酒盏“啪”地一声摔了个粉碎。
“什么?!一早上?!一早上就丢了?!”
安禄山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抽搐。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次有精兵驻防的邯郸城,在田承嗣手里竟然连半天都没撑过去!
“田承嗣这个废物!废物!”安禄山咆哮着,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张摆满珍馐美味的案几,酒水菜肴洒了一地,吓得周围的舞姬侍从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节帅息怒!节帅息怒啊!”
谋士严庄和高尚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劝慰。
严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躬身道:“节帅,如今不是动怒的时候。虽然邯郸丢了,但我邺城屯粮尚足,就算被切断了与邢州的联系,短时间内也无断炊之虞。当务之急,是要早做定夺啊!”
高尚也紧跟着附和:“是啊节帅!孙廷萧此举,意在困死我军。若不能迅速打通南北,我大军便成了瓮中之鳖。如今之计,唯有以快打快!”
安禄山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枭雄,发泄过后,那股子狠劲儿立刻压过了怒火,加上背部痛痒也再嘶吼不动,他喘着粗气,眼神中透出野兽般的凶光。
“传令!”
严庄高尚连忙侧耳恭听。
“命史思明!率曳落河出动,再给田干真两万步骑,即刻北上!告诉他们,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给我把邯郸夺回来!把那个该死的孙廷萧,给我碎尸万段!”
“命蔡希德!率一万精兵留守邺城,收拢周边各郡县的兵马,给我把这大本营守得铁桶一般!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说到这里,安禄山顿了顿,带着几分困兽之猛。
“既然他孙廷萧想把我堵在河北,那我就偏要往南打!传令全军,将前日抓的那些官军俘虏,还有投诚的软骨头,统统编入前锋敢死队!明日一早,本帅亲率大军南下,会合李归仁,强渡漳河!我要把徐世绩那个老匹夫的防线,踏成平地!直捣河洛!”
“至于邢州……”安禄山冷哼一声,“给我儿去信!告诉他,邢州绝对不许有失!”
随着这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军令传下,整个邺城这部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夜色中轰然运转起来。
而此时,远在漳河南岸的官军大营,与太行山脚下的武安城,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孙廷萧的捷报。
漳河南岸,夜色如墨。
大帐之中,烛火摇曳,将徐世绩那张如岩石般坚毅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端坐于帅案之后,手中捏着那份关于邯郸易手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并未流露出半分喜色。
“孙廷萧这一手,狠辣。”徐世绩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厚重: “以身为饵,卡住咽喉,确实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奇招。安禄山不愿意分兵,也不得不分了。”
先锋大将李愬有些按捺不住,抱拳道:“都督,既是孙将军已得手,那安禄山首尾难顾。咱们何不趁势北渡,与孙将军南北夹击,一举定乾坤?”
“定乾坤?谈何容易。”徐世绩起身,踱步至舆图前,手指在那条蜿蜒的漳河防线上轻轻划过,“你们看,孙廷萧在邯郸,岳飞在武安,彭越在临城。这一张大网看似铺开了,但有个致命的漏洞——那就是这漳河南岸,空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语气沉重:“在安禄山眼里,如今的我们,就是那扇没人看守的大门。他若是个庸才,此刻定会慌乱分兵四处救火;但他是个枭雄,是个赌徒。他绝不会跟我们按部就班地拆招,他会用重招!”
“都督的意思是……他会不管邯郸,直接南下?”祖逖问道。
“正是。”徐世绩点了点头,“他会带着数倍于我的兵力,倾巢而出,强渡漳河。他要赌在北边战线出更大的问题之前,先踏平我们,直捣河洛,逼朝廷回防。到那时,孙廷萧守着的就算是一座金山,也毫无意义了。”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听见帐外呼啸的风声。
“那……咱们就在这滩涂上,跟他死战?”李愬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死战?那是匹夫之勇。”徐世绩摆手。“咱们要保的是大局,不是这一城一地的得失。如今我军兵少,死守漳河,拼光了也挡不住。”
他猛地一挥衣袖,断然下令:“传我将令!全军即刻拔营,放弃漳河防线!快速向南撤退!”
“什么?!撤退?!”众将哗然。
“不仅要撤,还要撤得有章法。”徐世绩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依托沿途的内黄、黎阳等坚城,层层设防,节节阻击!你们看!”他指点着地图。
“把安禄山的锐气耗光,我们则靠到临近汴州,补给距离最短的位置上再次据守。”
“还有!”徐世绩目光转向身侧的亲兵统领,“持我令箭,速去寻杨再兴和毕再遇二位将军。告诉他们,大敌当前,门户之见当休!请他们护持南下百姓完毕后,即刻率部向我靠拢!”
同一时刻,太行山脚下的武安城内。
岳飞的大帐中气氛同样凝重而热烈。岳云那小子正一脸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父帅!既然孙叔父已经拿下了邯郸,那咱们是不是该立刻往东打?去邯郸跟他会合!那里有粮有城,咱们合兵一处,哪怕安禄山派大军来攻,咱们也不怕!”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客座的那几位。
“程将军,鹿主簿,还有陈小将军。”岳飞并不自居官职,温和地道,“孙将军派你们来协助岳某,如今局势突变,我想听听几位的看法。”
鹿清彤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欠身:“岳大将军客气了。孙将军派我们来协助,自然但凭将军吩咐。”
程咬金嘿嘿笑道:“俺老程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反正只要能砍安禄山那老小子的脑袋,岳帅你指哪俺打哪!”
岳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舆图上那个比邯郸更靠北的位置——邢州。
“好!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去邯郸锦上添花!”岳飞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邢州的位置上。
“传令!”岳飞厉声喝道,“全军饱餐,明日五更开拔!目标邢州!”
随着这一道道军令的传达,宣和四年四月的最后几个夜晚,注定无眠。
河北大地之上,官军与叛军的数支大军,如同棋盘上的黑白子,在夜色中开始了新一轮的疯狂调动。
五月的战火,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引燃。
五月初一,夏日初至的暖风还未吹散河北大地上的硝烟。
漳河以南,徐世绩的部队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叛军大军压境的间隙中穿梭。
他们放弃了滩涂阵地,依托内黄、黎阳等坚城层层设防,打一阵便撤,绝不恋战,把安禄山那股子想要一战定乾坤的锐气,磨得一点点消散在行军路上。
邢州郊野,岳飞的铁骑却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叛军的腹地。
安庆绪部根本拦不住岳家军的锋芒,前哨战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岳飞稳扎稳打,不急于攻城,却在步步紧逼中不断蚕食着安庆绪的外围防线,逼得邢州城内一日三惊。
北线,郭子仪与彭越的游击战也打得热火朝天,让常山、中山一带的叛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抓不住官军的主力。
这几处的战火虽然烧得旺,但都还处在一种微妙的胶着状态,谁也没能一口吞掉谁。
唯有邯郸故城,这里的气氛最为诡异。
城外,史思明的大旗迎风招展。
这位安禄山麾下的第一猛将,此刻正目光阴沉地盯着那座看似并不高大的城池。
这已经是他和孙廷萧第三次交手了。
第一次在斥丘,他被孙廷萧和秦琼前后夹击,打的一点也不爽利;第二次在邺城,他虽然率曳落河冲垮了仇士良的中军,但在随后的混战中也没能在孙廷萧手里讨到便宜。
如今这是第三次,双方兵力旗鼓相当,但形势却让他颇为头疼。
他手里的八千曳落河是野战的王者,可骑兵也不能飞上城头。
至于田干真的那两万步卒,若是强攻,不仅伤亡巨大,而且未必能拿得下来——毕竟孙廷萧的部队数目大概是和他们不相上下的,攻城战兵力一比一,精锐程度差别不大,就很难收场。
“孙廷萧!缩头乌龟!孙廷萧,滚出来!”
史思明派出的骂阵嗓门极大,那污言秽语顺着风飘上城头,听得城上的守军直皱眉。
城头上,孙廷萧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命人在正对着史思明大阵的城楼上摆开了一张巨大的案几,上面堆满了从城里粮仓搜罗来的风干肉脯、扒鸡,还有一坛坛的好酒。
“来来来,童监军,鱼监军,这可是田承嗣那厮替咱们攒的好东西,不吃白不吃!”孙廷萧大笑着,撕下一只鸡腿,塞到童贯手里,自己则端起酒碗,对着城下的史思明遥遥一敬。
“史将军!骂了半天渴不渴啊?要不要上来喝碗酒润润嗓子?”
孙廷萧的声音不大,但居高临下,清晰地传到了护城河对岸。
“若是嫌酒不好,我这儿还有刚出锅的热汤面!白馍馍!哈哈哈!”
周围的官军将士们见主帅如此轻松,原本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下来,跟着起哄大笑。敌军一听,气得直跳脚。
“放箭!”
孙廷萧瞅准时机,忽然大喝道。
“嗖嗖嗖——”
城垛后早已埋伏好的数百名神射手瞬间起身,一波精准的箭雨呼啸而下,虽然距离尚远伤不到史思明本阵,却把那几个骂阵的嗓门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哈哈哈!史思明!你若是想打,就让你的骑兵跳上来吧!你要是不敢打,就赶紧滚蛋!”
城下,史思明看着那嚣张至极的身影,脸色黑得像锅底。他紧紧握着马鞭,指节发白。
“好个孙廷萧……这确实是个难啃的骨头。”史思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孙廷萧这是在故意激怒他,想诱他强攻。
史思明冷哼一声,拨转马头而去。
宣和四年五月初五,端午。
河北战局在这一日进入了微妙的僵持与剧变并存的阶段。
在邯郸故城一线,孙廷萧与史思明已对峙数日。
孙廷萧据城而守,曾在修复后的西北角故露破绽,试图诱敌深入;然史思明亦是久经沙场之宿将,深知孙部全军在此,若离营寨强攻必遭反噬,故而坚守不出,仅以深壕拒马围困,意图逼孙廷萧出城野战。
双方兵力相当,皆不敢轻举妄动,战事一度陷入沉寂。
然而局势之变,起于南北两翼。
两军对峙的北路邢州方向,岳飞部自武安北上后,兵锋直指安庆绪。
岳飞用兵如神,数日间连破邢州外围数寨,大军兵临城下,野战再败安庆绪部并安营扎寨准备攻城——安庆绪虽有坚城之利,然其能力远逊其父,面对岳家军之攻势,左支右绌,城中人心惶惶。
安庆绪只能不断发急报向史思明求援,言辞恳切,称若无援军,邢州恐难支撑三日。
南路漳河与黄河之间,战况也进入新的阶段。
安禄山亲率主力,合先期南下的崔干佑李归仁部共七万在漳河以南鏖战,意图打通南下河洛之通道。
徐世绩部虽依托黎阳一代小城大寨层层阻击,然兵力悬殊,且叛军声势正盛,攻势极猛。
五月初四夜,安禄山遣李归仁率轻骑绕过黎阳,分兵抄掠周边郡县,意在断绝徐部粮草与民力。
至初五日,更有叛军游骑出现在封丘一带,距汴州仅百里之遥。
坐镇汴州的康王赵构闻讯震恐,本该发往徐世绩前线的粮草兵卒也踟蹰不前,致使前线军心浮动,徐世绩部陷入苦战,防线岌岌可危。
至此,河北战场形成了“中间僵持,首尾紧张”的态势。
史思明面临救邢州与围孙廷萧的两难抉择;孙廷萧亦需考量是否分兵南下以解徐世绩之危。
棋局至此,牵一发而动全身,双方将领的临机决断,将会左右最终的走向。
尽管难于再次爆发如邺城野外双方各十几万大军的正面决战,但双方的胜负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