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阳光透过酒店窗帘未合拢的缝隙挤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将昏暗的房间切成了两半。一半浸在金色的光里,一半沉在灰蓝色的暗影中。
程逸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裴玉的睡颜。
她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胸口上,那气息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感,像是一只小猫在安静地打着呼噜。
她的睫毛很长很密,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眼球在梦境中的转动而微微颤动,像是蝴蝶在花间扇动翅膀,每一次颤动都带着一种随时会飞走的脆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舌尖,那舌尖轻轻地抵着下牙,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像是在品尝着什么看不见的、只存在于梦中的甜美。
她的头发散落在他的肩膀上、枕头上、床单上,那头浅褐色的卷发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棕色,像是秋天午后的阳光洒在落叶上,每一缕发丝都泛着柔和的光泽,有些发尾还带着昨晚没有完全吹干留下的微微湿润,贴在他的皮肤上,有一种凉凉的、痒痒的触感。
程逸就这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想动,不想吵醒她,不想从这一刻中抽离出去,不想回到那个必须面对白给病、必须面对顾沁、必须面对那盏该死的闪光灯的现实世界里去。
因为这一刻——裴玉安静地睡在他怀里,没有白给病,没有谢迪,没有顾沁,没有那些让她痛苦、让他疯狂的欲望——是他在这段荒诞的关系里唯一还能抓住的真实,唯一还能证明他们之间还有“正常”的瞬间,唯一还能让他说服自己“一切都还来得及”的证据。
但阳光在移动。
那道金色的光从她的脚踝开始,慢慢地向上爬,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缓缓掀起覆盖在她身上的、属于夜晚的黑色幕布。
先是她白皙的、纤细的、脚趾蜷缩着的脚——那脚趾上涂着淡淡的透明甲油,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泽,像是十颗小小的珍珠;然后是圆润的、光滑的、线条流畅的小腿,那小腿上没有任何瑕疵,皮肤细腻得像是被牛奶浸泡过,每一寸都透着一种健康的、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光泽;然后是微微分开的、膝盖朝内的、像是不设防的大腿——那里的皮肤更加娇嫩,更加白皙,甚至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网络,像是河流在地图上的分支,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光爬到她的大腿根部时,程逸看到了那片红肿。
那是昨晚留下的痕迹——不,不是“昨晚”,是“今天凌晨”。
那些红色的、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的痕迹,从她的大腿内侧一直蔓延到膝盖窝,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雪地上踩了一串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深深地陷进去,周围的雪被挤压得向四周隆起,形成一道道放射状的裂纹。
有些痕迹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是淤血堆积在皮下,有些还是鲜红色,像是刚被烫伤不久。
那些颜色的层次分明,像是一幅记录着暴力程度的时间轴——越靠近大腿根部的颜色越深,越靠近膝盖的颜色越浅,从紫到红,从红到粉,从粉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一条渐变的色带,每一寸都在诉说着昨晚那场性爱的激烈程度。
他的目光继续向上移动。
她的腰侧也有痕迹——那是手指留下的印记,五个圆形的、淡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握过的痕迹,分布在腰线的两侧,左边四个,右边五个,不对称,像是某种抽象的画作,又像是一个不完整的指纹,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清晰可辨——拇指在腰后,食指在腰侧,中指在腰前,无名指和小指在腹部——它们像是一个烙印,深深地印在她的皮肤上,即使过了一整夜也没有消退,甚至还能看到指腹的纹路,那些细细的、螺旋形的、像是蜗牛壳一样的纹路。
那是谢迪的手。
是他扶着她腰的时候留下的,是他把她按在床上、从后面进入她的时候留下的,是他一边操着她一边用力揉捏她的腰侧留下的。
那些痕迹是她身体被另一个男人占有的证据,是她失控的证据,是她——也是程逸——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的证据。
程逸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刻进了他的大脑皮层里,刻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海深处一下一下地烫出了那些画面,每一次闭眼都是一次重播,每一次重播都是一次新的灼伤。
它们会在任何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冒出来——在他吃饭的时候,在他走路的时候,在他上课的时候,在他试图专心做任何事的时候——然后像一把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神经,不致命,但每一下都疼得让他想尖叫。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盏吸顶灯,灯的周围有一圈因为年久失修而发黄的痕迹,像是有人用黄色的蜡笔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墙角有一只蚊子的尸体,翅膀干枯发脆,六条腿蜷缩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被遗弃的雕塑,不知道已经在那里躺了多久,不知道还要在那里躺多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从昨晚开始就在想、想了无数遍、但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夜晚,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能被切割多少次,不知道自己的眼泪还能流多少次。
他只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熬,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让他想放弃。
但他不能放弃。
因为裴玉需要他。
因为他爱裴玉。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怀里的裴玉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翻了个身,脸从他的胸口转向了窗户的方向,阳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微微皱起了眉头——那眉头皱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波纹,转瞬即逝。
她伸出手,像只小猫一样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下,那动作带着一种刚睡醒时特有的、笨拙的、毫无防备的可爱,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带着起床气的嘟囔。
“嗯……天亮了啊……”
她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像是一个在水底憋气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声音里有疲惫——那是身体被透支后的疲惫,是昨晚那场和谢迪的性爱留下的、即使睡了几个小时也无法完全恢复的疲惫;有满足——那是一种奇怪的、矛盾的、让他难以接受的满足,因为那种满足可能不仅仅来自睡眠,也可能来自昨晚那场性爱本身;还有一种“终于天亮了”的释然——也许对她来说,夜晚是白给病最容易发作的时候,是欲望最难以控制的时候,是那些她不想做但又控制不了的事情最容易发生的时候,而天亮意味着安全,意味着结束,意味着她可以回到那个正常的、没有失控的、属于程逸的世界里去。
程逸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从她的发间吹过,轻到像是一声叹息被风吹散,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短暂的、属于他的安宁——那种安宁太脆弱了,脆弱到像是一层薄冰,稍微用力就会碎裂,而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水。
裴玉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被阳光穿透的蜂蜜,里面有一种温暖的、甜美的、让人想要溺死在其中的光泽。
她眨了眨眼睛,那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上下扇动了几下,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抬起头,看着程逸。
那双眼睛里有刚睡醒时的迷蒙,有看到程逸时的安心,还有一种——程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一闪而过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的阴霾。
“你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一直在看我?”
“嗯。”
“变态。”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个满足的、安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笑容,像是一朵在清晨绽放的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娇嫩而脆弱。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那手指纤细而柔软,从他的额头开始,沿着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感受着那上面跳动的脉搏。
那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抚慰性的温柔,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他还在、他没有消失。
“程逸。”
“嗯。”
“昨晚……你睡得好吗?”
程逸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想了无数种回答——想说“很好”来让她安心,想说“不太好”来让她知道他也很难受,想说“我梦到了你”来让她开心,但最后,他只是说了实话。
“不好。”
“我也是。”
裴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根羽毛飘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但那三个字——“我也是”——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程逸的心里,砸得他的心沉到了最深处。
她也睡得不好。
她也做了梦。
她也在梦里看到了那些她不想看到的东西——也许是她和谢迪的画面,也许是程逸在窗外看着的画面,也许是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压在心里的、像石头一样沉重的东西。
她收回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那动作带着一种小孩子式的、寻求安慰的依赖,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找不到方向的船只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芒,拼命地向那光芒驶去。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她的鼻尖抵着他的胸骨,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胸口上,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上爬行。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们没有生病。没有白给病,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谈着普通的恋爱,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一起在宿舍楼下拥抱告别,一起在周末去看电影然后吐槽剧情太烂。”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像是一条河流遇到了断崖,水流突然加速,然后猛地坠落,摔成碎片。
“我梦到……我们很幸福。那种幸福……是很普通的、很平凡的、很多人都有的那种幸福。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大的奢望。”
程逸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的,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湿透的海绵塞在他的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把那些水分挤出去,但每一次用力都会带来新的重量。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像是在说“没事了,我在呢,梦是假的,我是真的”。
“会好的。”
他说。
“一切都会好的。”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钻进洞里,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他的体温里,藏在他的心跳里,藏在他的气息里。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收紧,指甲轻轻地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色的、像是猫抓过的痕迹。
那力度不大,但程逸能感觉到她在用力——她在用尽全力抓住他,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像是在抓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让她相信“一切都会好的”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快一慢,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曲子——那曲子的旋律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时而急促,时而舒缓,但始终没有停下,始终在继续,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海面上互相抓着对方的手,拼命地蹬水,拼命地呼吸,拼命地不让自己沉下去。
过了很久,裴玉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水泥墙。
“程逸。”
“嗯。”
“几点了?”
程逸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七点四十二分。
那几个白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提醒他——时间在走,生活要继续,你不能永远躺在这里。
“快八点了。”
“我们要回学校了吗?”
“嗯。九点有一节课。”
“什么课?”
“思修。”
“那个老头儿的课?”
“嗯。就是那个每次上课都要讲一遍他年轻时怎么考上研究生、怎么分配工作、怎么遇到他老婆的老头儿。”
“能不能翘课?”
程逸想了想。
“可以。但要点名。他上次说过,缺课三次平时分归零。”
“那就翘吧。反正已经缺过一次了,还有两次额度。”
裴玉在他的怀里翻了个身,把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猫,把自己缩成一个温暖的、柔软的、小小的球。
她的脊背贴着他的胸膛,她的臀部贴着他的小腹,她的腿和他的腿交叠在一起,像两把勺子叠在一起,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空隙。
她拉起他的手,环在自己的腰上,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又像是只做了这一次——自然是因为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像是只做了一次是因为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每一次都带着那种“我需要你”的新鲜和急切。
“再睡一会儿。”
“好。”
程逸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
他的眼睛闭着,但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让人心烦的噪音,那噪音在他的颅腔里回荡,震得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在想谢迪。
谢迪现在在隔壁房间里,应该还在睡。
不,应该已经醒了——那盏灯的闪光效果有多久?
几分钟?
几个小时?
顾沁说过,它会抹除目标关于“强烈性刺激和性爱”的记忆,但不会影响其他记忆,就像一个精准的手术刀,只切掉特定的那一小块,其他的都完好无损。
谢迪醒来的时候,会记得自己昨晚来了这家酒店,会记得自己开了一间房,会记得自己买了一盒避孕套,会记得自己走进房间,会记得自己洗了澡,会记得自己坐在床边等着什么。
但不会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
不会记得裴玉从浴室里走出来,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晕。
不会记得裴玉的浴巾滑落,她的身体在灯光下像一尊白玉雕塑,每一寸都散发着让男人疯狂的光芒。
不会记得裴玉的身体——那对饱满的、挺翘的、顶端缀着粉嫩乳头的乳房,那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那修长的、笔直的、白皙的双腿,那处被稀疏毛发覆盖着的、粉嫩的、湿润的穴口。
不会记得裴玉的吻——那种带着薄荷牙膏味道的、柔软的、湿润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东西的吻。
不会记得裴玉的呻吟——那种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的呻吟。
不会记得裴玉的体温——那种灼热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烬的体温。
不会记得裴玉的一切。
他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会一个人睡在这间酒店里?
为什么床单上会有那些不明的水渍和痕迹?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有那种“刚做完”的感觉——腰酸、腿软、下体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满足?
为什么避孕套的包装袋会散落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然后他的大脑会自己补上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喝多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做了个春梦——一个过于逼真的、让他以为自己真的操了裴玉的春梦。
他会接受那个解释。
因为人的大脑就是这样运作的——它讨厌空白,讨厌无法解释的东西,讨厌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讨厌那些让它不舒服的、悬而未决的、没有结论的矛盾。
所以它会自己编造答案,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那些空白从未存在过,就像那些问题从未被提出过。
这就是那盏灯的作用。
这就是程逸选择的路。
他要让所有人都活在一个合理的、自洽的、没有裂缝的世界里——谢迪活在他“帮兄弟的忙结果被放鸽子”的世界里,裴玉活在她“只是生病了、只是需要治疗、只是不得已”的世界里,而他自己——
他自己活在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世界里到处都是裂缝。
那些裂缝里塞满了秘密、谎言、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塞满了裴玉在谢迪身下呻吟的画面、裴玉被另一个男人进入的画面、裴玉高潮时那张扭曲的、既痛苦又愉悦的脸。
那些裂缝太深了,深到他不知道用什么才能填满——也许用一辈子的时间也填不满,也许用一辈子的眼泪也填不满,也许永远都填不满。
二
两人又在酒店赖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起来收拾东西退房。
这一个小时里,裴玉洗了澡,程逸换了床单——他把那张沾满了各种痕迹的白色床单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酒店的洗衣袋里,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干净的换上。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像一个训练有素的酒店清洁工一样熟练而麻木,好像他每天都在做这种事,好像他做的不是把另一个男人和他女朋友做爱留下的痕迹藏起来,而是普普通通的、不值一提的家务活。
裴玉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吹干了,脸上重新画了淡妆,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
她穿着昨天那套白色的水手服和百褶裙,头发披散在肩头,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干净,清纯,像是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百合花。
但她看程逸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她的眼神里还有那种“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的天真和坦然,还有那种“我只是你的女朋友”的简单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
但今天,她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程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心疼,像是“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的默契,像是“我们一起守护一个秘密”的共谋,像是一面被重物压过的镜子,虽然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但仔细看能看到无数条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像是一张蜘蛛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碎裂。
程逸知道,那面镜子已经碎了。
只是他们还假装它没碎。
两人走出酒店大门,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像是要把人的鼻子冻掉的凉意。
那凉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程逸的脸上、手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但和昨晚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的寒意比起来,这点凉意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昨晚的寒意是从里面往外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任何衣服、任何围巾、任何暖气都挡不住的。
街道上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八点多——大部分人要么已经在上班的路上了,要么还在被窝里赖着。
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那声音在建筑之间回荡,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鼓掌,回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程逸牵着裴玉的手,走在人行道上。
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身后,像是两个人在跳一支慢舞——不,不是“像”,他们就是在跳舞,跳一支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音乐的、没有观众、没有掌声、随时都可能跳错的、笨拙的、但谁都不肯停下的舞。
“冷吗?”程逸问。
“有点。”
程逸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
那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材质,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那是昨晚他在空调外机上趴了那么久留下的,是他在冷风中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吓出来的冷汗的味道。
裴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灰色的围巾上沿眨巴着,像是一只躲在树洞里的、受惊的小松鼠,又像是一个躲在面具后面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害怕被看到真实表情的孩子。
“好暖。”
“那是,我的体温。”
“臭美。”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一辆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倒下的老人。
车上人不多,后排有几个空位。
程逸牵着裴玉走到最后一排,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的扶手被他收了起来,他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公交车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倒退——那些低矮的商铺、老旧的居民楼、光秃秃的行道树、竖在路边的广告牌、写着各种口号的大红横幅,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像是褪了色的色调,像是一幅被放在阳光下暴晒了太久的油画,所有的颜色都变得暗淡了,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模糊了,所有的细节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裴玉靠在程逸的肩膀上,手里捧着那瓶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豆浆的甜味和温热的气息,那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皮肤上轻轻地抚摸着,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脖颈上爬行。
“程逸。”
“嗯。”
“你说……谢迪现在在干嘛?”
程逸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僵硬是从他的脊椎开始的,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蔓延,像是一条蛇在他的脊柱上爬行,所到之处所有的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神经都收紧了,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不想提这个名字,不想在现在——在这个阳光明媚的、空气清新的、裴玉靠在他肩膀上喝豆浆的早晨——提起那个名字,不想让那个名字进入这个画面,不想让那个名字污染这个他们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的、脆弱的、随时都可能崩塌的日常。
但他知道,他不能不提。
因为裴玉需要提。
因为这件事——昨晚发生的那件事——不会因为不提就消失。
它会一直存在,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们之间,扎在裴玉的心里,扎在程逸的心里,扎在他们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接吻之间,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沉默的、永远都在那里的第三者。
不拔出来,它会发炎,会化脓,会感染,会让整颗心都烂掉。
“应该在睡觉吧。”程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平静到像是一个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陌生人,平静到像是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每个字的发音都标准得不像话,“或者已经醒了,正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酒店里,正在努力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会记得吗?”
“不会。顾沁说过,那盏灯的效果是永久的。永久的意思是——从那一刻开始,那些记忆就彻底消失了,不是被压到潜意识里,不是被藏在某个角落里,而是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不会留下。”
“永久……”
裴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的复杂情绪——释然是因为谢迪不会记得,不会到处宣扬,不会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颗定时炸弹;遗憾是因为——也许她也希望自己能像谢迪一样,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在谢迪身下是什么表情,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不记得那些让她想起来就觉得恶心的事情。
她低下头,手指在豆浆瓶的瓶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动作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的恍惚,指甲在塑料瓶身上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距离里,那声音像是一颗一颗的小石子,被一颗一颗地丢进程逸心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永久地忘掉……也挺好的。他不用像我一样,记住那些不想记住的东西。他不用像我一样,每天早上一睁开眼,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那些画面。他不用像我一样,看到自己的男朋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他还愿意要我吗?’”
程逸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座位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被冻僵的小鸟,翅膀扑腾着,但飞不起来。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他的体温去温暖她的手指,用他的存在去告诉她——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走,我还没有不要你。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多秒。
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早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在赶时间”的表情,每个人的脚步都带着一种“我有地方要去”的笃定。
他们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人知道这辆公交车上坐着一个刚被诊断为白给病的女孩和一个刚刚亲眼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男孩。
没有人知道。
因为那些都是秘密。
而秘密——程逸想——就是要烂在肚子里的东西。
三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两人没有去上课——思修课已经过半,去了也是坐在最后一排发呆,看着那个老头儿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不如直接去食堂吃饭,至少食堂的米饭是热的,至少食堂的菜还有味道,至少食堂的嘈杂可以掩盖他们之间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他们在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像是两个在密谋什么秘密的共犯,又像是两个在躲避什么追兵的同谋。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十一点多——大部分人还在上课,只有少数几个没课的学生在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洒在他们的脸上,洒在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上,把白米饭的每一粒都照得晶莹剔透,把番茄炒蛋的红色和黄色照得更加鲜艳,把紫菜蛋花汤的表面照得像一面小小的、金色的镜子。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普通,那么像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幸福的大学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但程逸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而是那种——先看一眼,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再看一眼,然后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然后所有人都开始看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暧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知道你们的事”的意味深长,像是“我知道她走光了”的幸灾乐祸,像是“我知道他是那个绿帽男”的轻蔑,像是“看,就是他们”的兴奋。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针,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扎在程逸的脸上、手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
程逸的心沉了一下,像是有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砸得他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知道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温泉山庄的事——裴玉走光的事——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像病毒一样在贴吧、在微信群、在QQ空间、在每一个宿舍的夜谈会上传播着,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加夸张,每一个细节都比前一个更加不堪。
那天晚上,在日料包厢里,裴玉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碎花浴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站起来跳舞,她那时候已经喝了很多梅子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不怕”的迷离。
她的腰带松了——不是自己松的,是被郑维隆在背后偷偷解开的——但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没有人关心这一点,大家只看到了结果,只看到了浴衣滑落的那一瞬间,只看到了那具白皙的、年轻的、未经遮掩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十几个男生的目光下。
虽然只有几秒钟,虽然她很快就拉上了浴衣,虽然她当时就红了眼眶、咬着嘴唇、差点哭出来——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那些男生的脑海里,像是一张被高清打印的照片,每一个像素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每一寸皮肤的颜色都准确得不能再准确。
然后从他们的嘴里传出来,传到更多人的耳朵里,变成一个个被添油加醋的、越来越夸张的、越来越不堪的版本,像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传话游戏,每个人都在原版的基础上加上自己的想象,每个人都在传播的过程中加入自己的私货。
有人说她什么都没穿,有人说她故意走光是为了出名,有人说她本来就是个骚货,有人说她和郑维隆有一腿,有人说她和程逸在一起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有人说她、有人说她、有人说她——
说什么的都有。
没有人知道真相。
没有人知道裴玉那天是被人起哄才站起来的——她本来不想跳的,她说了好几次“不要了”、“喝多了”、“跳不动了”,但那些人不停地鼓掌、不停地起哄、不停地喊她的名字,郑维隆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说“就跳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
没有人知道她的腰带是被郑维隆故意弄松的——他那双大手在她腰间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帮人系腰带要长得多,而且系完之后还轻轻地拉了一下那个蝴蝶结的尾巴,让那个结看起来是紧的,但实际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散开。
没有人知道她走光只有几秒钟——从浴衣滑落到她重新裹好,中间不超过五秒,五秒钟,连一首歌的前奏都放不完。
没有人知道她当时哭得有多伤心——她冲进卫生间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她在里面待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走到程逸身边,小声说“我想回去了”。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校花走光了。
他们只知道——校花的身体很好看,胸很大,腰很细,腿很长,皮肤很白,乳头是粉色的。
他们只知道——校花可能是个骚货。
程逸握着裴玉的手,紧了紧。
裴玉感觉到了他的力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询问,有不安,有一种“是不是又有人在看我们了”的了然。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的手在抖。”
“冷。”
“骗人。”
裴玉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那手指纤细而柔软,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也许是温暖,也许是力量,也许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陪你”的默契,也许是一种“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够了”的笃定。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
程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裴玉的碗里,那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的外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裹了一层糖浆。
裴玉用筷子拨了拨那块肉,没有吃,只是把它拨到碗边,和米饭隔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自己的生活中隔开一样——也许是那块肉,也许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她想和昨晚隔开,和白给病隔开,和那些她不想记住但忘不掉的事情隔开。
吃到一半的时候,裴玉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只蜜蜂在玻璃瓶里嗡嗡地飞着,找不到出口。
裴玉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张在健身房里对着镜子拍的自拍,肌肉在黑色背心下隆起,表情冷酷而自信,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
备注名是“黑皮-商学院”。
程逸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名字,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的一粒米饭掉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啪”的一声。
黑皮——商学院的篮球队员,郑维隆的朋友,上次在温泉山庄和郑维隆一起搞事的那个体育生。
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说话粗声粗气,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总带着一种“我什么都见过”的老练和一种“我什么都不在乎”的随意。
他怎么会给裴玉发消息?
程逸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是他主动发的?是群发的?是有人让他发的?是裴玉之前和他还有联系?
裴玉点开消息,快速地扫了一眼,那速度很快,快到她可能只看了一两行就明白了全部内容,快到程逸根本来不及看到屏幕上写了什么。
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微妙的变化——从好奇到紧张,从紧张到犹豫,从犹豫到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的纠结。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那扣下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快到像是在说“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个”。
但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那红色从耳垂开始,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迅速地扩散开来,蔓延到整个耳朵,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像是一场从内向外蔓延的野火,烧得她整个人都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程逸看到了。
他怎么可能看不到?
那是他的裴玉,他从头到脚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裴玉——她脸红的样子,她紧张的样子,她说谎的样子,她隐瞒什么的样子,她害怕被看穿的样子,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全都见过。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条消息让裴玉紧张了,让她的心跳加速了,让她的血液涌上了脸颊,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让她做出了“把手机扣在桌上”这种下意识的、想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的动作。
“谁啊?”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筷子在碗里拨了拨米饭,像是在找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他的不安和好奇。
“黑皮。”裴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还不错”,但那平静太刻意了,刻意的平静比真实的慌张更容易让人看穿,“他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唱歌,说是几个商学院的人和我们院的人联谊,人很多,很热闹,还说如果我不去的话大家会觉得我还在因为温泉山庄的事不好意思。”
程逸当然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天在篮球馆里,黑皮和郑维隆联手做局,让裴玉当众脱衣服——虽然那是郑维隆和裴玉之间play的一环,虽然裴玉事后解释说那是在测试程逸,但黑皮那副色眯眯的样子,那个在温泉池里站起来时胯下那根黑乎乎的、尺寸惊人的肉棒在所有人面前晃来晃去的样子,那个在游戏环节故意把惩罚定成“脱内衣”并指定裴玉和王浩的样子,程逸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都觉得有一种想要一拳打在他那张笑脸上的冲动。
“你怎么回他的?”程逸问,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不是握着拳头,而是握着空气,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还没回。”裴玉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下,那悬停的时间很长,长到像是在犹豫该打什么字,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程逸她的真实想法,“我想说不去。”
“那就说不去。”
“可是……”裴玉咬了咬嘴唇,那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那牙印很快就消了,但嘴唇上还留着那种被咬过的、微微发红的痕迹,“他说有好多人。陶惠她们也去,她们已经答应了。还有我们班的一些同学,还有商学院的几个女生。而且……而且他说,如果我不去,大家会觉得我还在因为温泉山庄的事不好意思,反而会更想议论我,会更想探究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会更想从我身上找到什么破绽。”
程逸沉默了。
他知道裴玉说得有道理,因为在社交场上,在流言蜚语的战场上,在那些看不见的、无形的、却真实存在的目光的牢笼里,有一个最简单的、最残酷的、最不讲道理的法则——你越躲,别人越觉得你有问题;你越坦然,别人越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你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就越觉得无趣;你越把伤口藏起来,那些想戳你伤口的人就越想扒开你的衣服看。
如果你因为一次走光就再也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再也不出现在任何有男生的场合,再也不穿任何好看的衣服,再也不笑,再也不说话,再也不抬头看人——那些人就会说“你看,她果然是心虚了吧”、“她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肯定不止走光那么简单”。
但如果你大大方方地出现,穿着和以前一样好看的衣服,笑着和以前一样甜美的笑容,和以前一样和朋友们聊天、喝酒、唱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人反而会觉得“也许真的没什么”、“也许我们想多了”、“也许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这是社交场上最简单的、最残酷的、最不讲道理的逻辑——你越不怕,别人越觉得你没什么好怕的;你越坦荡,别人越觉得你没什么好藏的。
“你想去吗?”程逸问。
“我……”裴玉犹豫了一下,那犹豫里有很多东西——对程逸的担心、对白给病的恐惧、对那些目光的厌恶、对自己控制力的不确定、对未知的忐忑、对“也许不会有事”的微弱的希望,“我想去。但不是因为黑皮,是因为陶惠她们。而且……我想证明给那些人看,我没事。我想告诉他们,温泉山庄那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因为那件事就不敢出门、不敢见人、不敢过正常的生活。”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不确定,有一点点祈求——她在等他的回答,等他的允许,等他说“好,你去吧”,等他说“我相信你”,等他说“你不会有事”,等他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程逸看着她的眼睛。
他不想说“好”。
他不想让裴玉去那种场合——唱歌、喝酒、一群荷尔蒙过剩的男生女生混在一起、灯光昏暗、音乐震耳、酒精上头、气氛暧昧、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谁知道白给病会不会在那个最不该发作的时候发作?
谁知道黑皮会不会趁虚而入?
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他不认识的男人对她动手动脚?
他不想让裴玉离开他的视线。
他不想让她在没有他的地方、在没有他保护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暴露在那些可能成为“志愿者”的男人面前。
但如果他把她锁在身边,不让她去任何地方,不让她见任何人,不让她有任何社交活动,那他和那些把她当成猎物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那些男人想占有她的身体,他想占有她的全部——不,也许他更过分,因为那些男人至少是在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趁虚而入,而他是在她清醒的时候、在她能自己做决定的时候、在她还是他的女朋友的时候,用“担心”和“保护”的名义,把她关在一个无形的笼子里,让她哪里都不能去、谁都不能见。
她不是他的囚犯。
不是他的宠物。
不是他的附属品。
她是他的女朋友。
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社交需求的、有自己人际关系的、有自己想法的、有自己判断力的成年人。
“去吧。”程逸说,那两个字像是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我不想说但我必须说”的痛苦,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几点?在哪?”
裴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像是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灯,从她的瞳孔深处向外扩散,把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照得闪闪发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放了两颗星星。
“晚上七点,学校北门的‘音乐汇’KTV。你……你也去吗?如果你也去的话,我就不用担心了,你就可以看着我,就不会有人敢做什么了,而且你也可以和陶惠她们认识一下,你不是还没正式见过她们吗?”
程逸想了想。
他不去。
他不能去。
因为如果他在场,白给病——如果白给病发作了——裴玉也许会更加痛苦,因为她会在他的注视下失控,会在他的注视下做出那些她不想做的事情,会在他的注视下变成另一个人。
而且,那些男人——如果他在场,那些男人就不会接近裴玉,他就看不到她到底会被什么样的人盯上,他就无法判断哪些人是危险的、哪些人是安全的,他就无法在事后用那盏灯去抹除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那种场合看到裴玉被别人撩拨、被别人触碰、被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那种“我想上你”的眼神。
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次凌迟,每一次都在他的心上划一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
“我不去了。”程逸说,“谢迪和梁洲伟那边……我得看着点,他们最近在寝室里老是讨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怕他们惹出什么麻烦。”
这是一个借口。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是一个借口。
但裴玉没有拆穿他。
“那你晚上一个人……”裴玉有些担心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歉意,有一种“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下”的愧疚。
“我没事。”程逸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裴玉看到了——那是一个故作坚强的、不想让她担心的、却让人更加心疼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的光却是暗的,像是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你玩得开心点。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
裴玉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咬了咬牙,点了发送。
程逸没有去看她发了什么,但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行字——那行字只有短短的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他的心上,不深,不疼,但有一种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在提醒他——今晚,也许不会太平,也许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也许会发生你不想看到的事情。
“好的,晚上见。”
晚上见。
那三个字像是一个预告,像一个预言,像一个写在黑纸上的白字,每一个笔画都在发光,每一个笔画都在说——你要做好准备,你要做好准备,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四
整个下午,程逸都心不在焉。
他和裴玉在图书馆待了两个小时,她看书,他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上跳跃,在她翻动书页的手指间流淌,在她偶尔抬起的眼睑里闪烁。
她看得很认真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嘴唇轻轻地抿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重要的句子,偶尔用笔在书上划几道线,那线条直直的、细细的,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层蜜,然后低下头继续看。
程逸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面前摊着一本《管理学原理》,书页翻到了第三章“决策与决策过程”,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没有意义的符号,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排成各种形状,但他看不懂。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裴玉的侧脸上,停留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停留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在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发丝上,停留在她偶尔舔一下嘴唇的舌尖上。
他想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想用相机拍下来,洗出来,装进相框,放在床头,每天看,每天看,看到老,看到死。
因为他不知道这一刻还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这样的下午还有几个,不知道下一次和她这样安静地、没有白给病、没有谢迪、没有顾沁、没有任何杂质地待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但时间不会停。
下午五点,裴玉合上书,伸了个懒腰,那动作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慵懒的、像猫一样的优雅——她的手臂向上伸展,T恤的下摆向上提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腰肢,那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像是用手就能环住,侧腰的曲线流畅而优美,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被涂了一层蜂蜜。
她的手腕翻转,十指交叉,掌心向上,把手臂拉得更直,那动作让她的肩膀微微后收,让她的胸部向前挺起,在那件白色的T恤下勾勒出两团饱满的、圆润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轮廓。
“该回去换衣服了。”裴玉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的郑重,一种“要见很多人”的紧张,一种“不知道穿什么”的纠结。
“我送你。”
两人走出图书馆,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天边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那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像是一把被撕碎的橙色的纸片,一把一把地撒在天上,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那些灰色的建筑、光秃的树木、白色的台阶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像是熟透了的橘子的颜色,就连路边那只垃圾桶都被照得金灿灿的,像是镀了一层金。
程逸牵着裴玉的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中伸展着,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像是用墨汁勾勒的黑色,每一根枝条都像是一笔被用力画下的墨痕,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直,有的弯,有的分叉,有的合并,组成一幅巨大的、复杂的、看不太懂的抽象画。
偶尔有一两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像是一只只折翼的蝴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跳着最后一支舞,旋转、翻转、翻滚、飘荡,然后落在他们的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它们在说“再见”,像是在说“我走了”,像是在说“你们要好好的”。
“程逸。”
“嗯。”
“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和谢迪他们一起,去食堂随便吃点,或者叫个外卖。”
“别饿着。”
“知道了。”
“还有……”裴玉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程逸,那双眼睛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里面有火焰在跳动,有光芒在闪烁,有温度在传递,“你……你别多想。我只是去唱歌,和陶惠她们一起,和一帮同学一起,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会注意的,我不喝酒,我离黑皮远一点,我早点回来。”
她像是在保证什么,又像是在请求什么——请求他相信她,请求他不要担心,请求他不要在她不在的时候胡思乱想,请求他不要在她不在的时候做傻事。
程逸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认真的、带着一丝担忧的、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又像是在说什么很普通的话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你去吧。玩得开心。”
裴玉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从她的嘴唇到他的嘴唇,从她的心到他的心,久久不散。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停留了两秒——两秒钟,在时钟上只是一小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然后慢慢地离开,那离开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舍的、缓慢的、像是从美梦中慢慢醒来的迟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但还在留恋水下的安静,还在不舍水下的黑暗。
“等我回来。”
“好。”
裴玉转过身,向宿舍楼走去。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甜很甜,甜到像是有人在他的心上抹了一层蜜,甜到他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然后她挥了挥手,那动作很大,大到像是在说“我在这里”,大到像是在说“我还在”,大到像是在说“我不会消失的”。
然后她跑进了宿舍楼,白裙子的裙摆在风中飘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夕阳下飞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程逸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人在跳一支独舞,没有观众,没有音乐,没有掌声,只有他一个人,在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睛,久到晚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意,久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裴玉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在寝室里对着镜子拍的,穿着那件白色的蕾丝边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那小腿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像是两根被精心打磨过的象牙。
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手势,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明媚,像是一个要去参加派对的、普通的、快乐的女大学生,像是一个没有白给病的、没有秘密的、没有痛苦的、普普通通的幸福的女孩子。
下面跟着一行字:“好看吗?”
程逸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V字手势,看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看着那截白皙的小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骄傲(那是他的女朋友,多好看,多漂亮,多让人羡慕),有担心(穿这么好看去那种场合,那些男人会怎么看?黑皮会怎么看?那些不认识的人会怎么看?),有不安(白给病会不会在今晚发作?会不会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发作?会不会在她最不想发作的时候发作?会不会在她喝了一口酒之后、被什么人碰了一下之后、被什么灯光音乐气氛感染之后发作?),还有一丝——只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让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让他想抽自己两个耳光的兴奋(如果发作了呢?如果她又在别人身下了呢?如果他又能看到了呢?)。
他回复:“好看。玩得开心。”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像是在等什么——等她的回复?
等她再说点什么?
等她告诉他“其实我不去了”?
等她告诉他“我骗你的,我在你楼下”?
没有。
裴玉没有回复。
也许是在化妆,也许是在换鞋,也许是在和室友聊天,也许是在和黑皮确认时间,也许是在看别的男人的消息——不,最后一个是他在胡思乱想,是他那颗已经被白给病、被绿帽癖、被那些画面、被那些声音、被那些记忆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在制造恐惧。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最后一点光收走了,天边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从灰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像是一幅被慢慢涂黑的画,每画一笔,颜色就深一层,每画一笔,光就少一点,每画一笔,夜就近一分。
五
晚上七点,302宿舍。
谢迪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嘴里嚼着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只老鼠在啃木头。
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直播平台,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主播正在扭动着身体,弹幕在屏幕上方飞快地滚动着,什么“好腿”、“好胸”、“老婆”、“求微信”之类的,谢迪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声“啧啧”的赞叹。
梁洲伟趴在他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书页翻到了“Unit 4”,但书是合上的,他是趴在合上的书上——他的眼睛一直在手机上,根本没有在看书,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APP,一个接一个的短视频自动播放着,有搞笑的、有萌宠的、有美妆的、有跳舞的,他看得入迷,嘴角挂着一丝傻笑。
何文典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一两句“嗯嗯”、“知道了”、“你也是”,像是在跟家人通话,又像是在跟女朋友——不,他没有女朋友,也许是在跟妈妈,也许是在跟姐姐,也许是在跟什么他不知道的人。
程逸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某款游戏的主界面,背景是一幅魔幻风格的画——有龙、有城堡、有穿着盔甲的骑士、有拿着法杖的法师。
他没有在玩,只是让那个界面亮着,假装自己在等游戏加载,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打游戏的、不用操心女朋友会被人操的大学生。
他在等裴玉的消息。
七点零三分,裴玉发来一条消息:“到了,人好多。”
后面跟着一个惊讶的表情,一个小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O形,像是在说“哇,这么多人”。
七点零五分,又一条:“陶惠她们都在,还有几个商学院的人。黑皮也在。还有一个……好像是黑皮的朋友,我不认识。”
那个“不认识”让程逸的心跳加速了一下——不认识的人,陌生人,没有打过交道、没有建立过任何联系、没有任何顾忌、没有任何约束的男人,是最危险的,因为在白给病的驱使下,裴玉对陌生人的抵抗力是最弱的,因为在顾沁的理论里,白给病的核心就是“和固定伴侣以外的人发生关系”,陌生人是“以外”的典型代表,是最能激发冲动的对象。
七点零八分,一张照片——KTV包厢的灯光昏暗而暧昧,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打翻了颜料盘,每一种颜色都在争夺空间,每一种颜色都在投射自己的阴影,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诡异的、变幻莫测的色彩。
裴玉坐在沙发中间,陶惠在她左边,右边是一个程逸不认识的女生——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看起来像是那种不怎么会化妆、不怎么会打扮、但性格很好的女生。
黑皮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不是一瓶,是一罐,青岛啤酒,金色的罐身在紫色灯光下变成了暗红色——正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手势,那笑容看起来有些过于热情了,过于热情到像是在说“看,我把她约出来了”,过于热情到像是在说“今晚我有机会”。
在黑皮的旁边,坐着一个程逸不认识的男人。
那个男人大概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
他的头发染成黄色,不是那种浅黄色,而是那种亮眼的、像是金丝雀羽毛一样的黄色,在紫色灯光下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像是中毒一样的绿色。
他的耳朵上打着耳钉——不是一颗,是两颗,左耳一颗,右耳一颗,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一只手搭在黑皮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啤酒,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姿态随意而慵懒,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猎豹,懒洋洋地趴在树上,看着树下的猎物。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自信,有不屑,有一种“我见过世面”的老练和一种“我看上你了”的兴趣,那兴趣的方向——程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对着裴玉。
他在看裴玉。
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不是那种偷偷摸摸地瞟一眼然后假装在看别处的目光,而是那种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像是在说“你是我今晚的目标”的目光,像是一个猎人看着他的猎物,像是一个收藏家看着他的藏品,像是一个食客看着他的晚餐。
程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他的手指在鼠标上不自觉地收紧,久到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久到他的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不,他不认识,但他认出了那种眼神,那种眼神他在郑维隆眼里见过,在谢迪眼里见过,在卓坤眼里见过,在那些在食堂里、在路上、在任何地方看裴玉的男人眼里见过。
那种眼神是属于猎食者的,是专属于那些把女人当成猎物的男人的,是一种带着欲望、带着算计、带着“我要得到你”的占有欲的眼神。
他不想看了。
但他不能不看。
他需要知道那个男人长什么样,需要记住他的脸,需要把他刻进脑海里,因为如果今晚出了什么事——如果白给病发作了,如果裴玉失控了,如果那个男人成了下一个志愿者——他要知道是谁,要知道该去找谁,要知道该把那盏灯对准谁。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男人的脸。
脸型偏长,下巴有点尖,颧骨有点高。
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我很厉害”的自信。
鼻子挺直,鼻梁高耸,像是做过——不,也许没有,也许是天生的。
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什么。
他把那个男人的脸刻进了脑海里。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光被遮住了,房间重新暗了下来,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发着微弱的光,那光是蓝色的,冷冷的,像是医院走廊里的灯。
他不想看了。
他不想看到黑皮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不想看到那些暧昧的、变幻莫测的、像是在暗示什么的灯光,不想去想裴玉在那样的环境里会不会被白给病影响,会不会被那些灯光、那些音乐、那些酒精、那些目光、那些气息、那些触碰激发,会不会在某个他不看到的角落里、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在某个他不认识的男人身边,变成另一个裴玉——一个他陌生的、不认识的、让他心碎的裴玉。
他说好了不想的。
他说好了让她去玩的。
他说好了相信她的。
但他做不到。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肌肉里震动的抖。
从手指开始,沿着手掌、手腕、小臂、手肘、大臂、肩膀,一路向上,一直传到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变得不规律起来,时而快,时而慢,时而强,时而弱,像是在打一场没有节奏的鼓。
“老程,你怎么了?”谢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薯片的碎屑和一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关切,“脸色不太好啊,跟鬼一样白。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没事。”程逸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平静到像是在说“我很好”,但他知道自己不好,他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好,“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有点累。”
“哦。”谢迪没有追问,他又塞了一把薯片到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像是一只仓鼠在啃坚果,“对了,你知道小玉今晚去哪了吗?我刚才看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穿得挺漂亮的,白色的裙子,站在镜子前面比了个V,下面好多人评论,还有人说‘女神’、‘好美’什么的。”
程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唱歌了。”
“和谁?”
“陶惠她们。还有一些商学院的人。”
“哦。”谢迪没有再问,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看那个女主播扭屁股。
程逸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如果谢迪追问下去他该怎么回答——说和黑皮一起?
说还有一个人不认识?
说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个混混?
说她不让他去?
说他不放心但又不能跟去?
说他在等她的消息?
说他怕她出事?
说他怕白给病发作?
说他怕她又和别人上床?
他不想撒谎。
但他更不想说出真相。
因为真相太复杂了,复杂到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什么是真相?
白给病是真的吗?
还是顾沁编出来的?
裴玉的失控是真的失控吗?
还是她在满足他的绿帽癖?
他在窗外看着的时候是真的痛苦吗?
还是他在享受那种痛苦?
他到底是爱裴玉,还是爱那个被绿的过程?
他到底想治好她,还是想让这一切继续下去?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八点半。九点。
程逸的手机每次震动都让他的心跳加速,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心脏上按了一个加速键,砰砰砰砰,快得像要跳出来,快得他的手指都开始发抖。
但每次都是无关紧要的消息——公众号推送的新闻、游戏的活动通知、微信运动的点赞提醒、班级群的聊天消息。
裴玉没有发消息来。
他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怎么样?人多不多?吵不吵?”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玩得开心吗?有没有唱歌?你唱歌那么好听,肯定有人让你唱了吧?”
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开始坐立不安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个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每一声都让人心里发毛。
“老程,你在等谁的消息呢?”梁洲伟从英语课本上抬起头——不,从手机上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那光芒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有秘密”、“快告诉我”、“让我也开心开心”,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看你那样子,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住,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是不是在等嫂子的消息?她去哪了?怎么不带你去?”
“没有。”程逸说,“在等一个朋友的回复。”
“女朋友的朋友?”
“不是。”
“哦。”梁洲伟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不,继续看手机。
程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放在了烤架上,下面是炭火,上面是铁网,他被翻来覆去地烤着,每过一分钟就翻一次面,每翻一次面就多一道焦痕。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裴玉的消息?
等她说“我没事”?
等她说“我要回来了”?
还是等她说“出事了”?
他不知道自己更害怕哪一种。
九点十五分,裴玉终于回复了。
“还好。他们在唱歌。”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一个小黄脸,眼睛弯成月牙,嘴巴咧得很大,露出八颗牙齿,像是在说“我很好”、“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程逸看着那行字,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的回复太简短了,简短到像是不想多说什么,简短到像是在掩饰什么,简短到像是手机被什么别的人拿着发的,不是她自己的语气,不是她自己的风格,不是她自己的——不,他又在胡思乱想了,他又在用那颗被白给病和绿帽癖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去解读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表情。
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这次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看着手机屏幕等他的消息,快到像是她的手一直放在发送键上,只要他的消息一到她就按下去。
“不知道。可能要晚一点。你先睡吧。”
先睡吧。
那三个字像是一块巨石,从高处落下,砸进程逸的心里,砸得他的心沉到了最深处,砸得他的眼前一阵发黑,砸得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差点把手机捏碎。
裴玉从来不让他先睡的。
每次她出去玩,不管多晚,不管多远,不管天气多冷,不管路有多难走,她都会说“你来接我嘛”——带着撒娇的语气,带着依赖的表情,带着一种“我需要你”的笃定,带着一种“没有你我回不去”的天真。
她会把定位发给他,会在门口等他,会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扑进他的怀里,会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口袋,会在他耳边说“想你了”。
但今天,她说“你先睡吧”。
为什么?
是她不想让他去接?是KTV太远了?是太晚了?是天气太冷了?是她觉得不好意思?是她觉得麻烦他了?是她觉得——
是她觉得有别人送她回去?
程逸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黄头发、穿皮夹克、打耳钉的男人,站在KTV门口,裴玉靠在他身边,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脸在路灯下泛着微红,她笑着对他说“不用了,我朋友送我回去”,然后她上了那个男人的车,车在夜色中驶远,程逸站在校门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句“你先睡吧”。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不是真的。
那是他想出来的。
那是他的绿帽癖在编故事。
那是他的恐惧在制造幻觉。
那不是真的。
不是。
但他不能不想。
因为白给病——那个该死的、不可控的、随时可能发作的、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埋在裴玉的身体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白给病——就摆在那里,就摆在他们之间,就摆在每一个她不在他身边的夜晚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也许今晚。
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不能赌“永远不会”。
因为如果赌输了,代价太大了。
九点四十分。
程逸又发了一条消息:“结束了吗?”
没有回复。
九点五十分。
他又发了一条:“需要我去接你吗?”
没有回复。
十点。
程逸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站起身,抓起外套,向门口走去。那动作很快,快到椅子被他带得向后滑了半米,撞到后面的床架,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老程,你去哪?”谢迪从床上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穿着泳装的女主播在跳舞。
“出去走走。”
“大晚上的,外面多冷啊。你看你那外套那么薄,冻感冒了怎么办?”
“没事。”
程逸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地面上,把每一块地砖的接缝都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医院里的手术室。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但他知道没有人。
他走出宿舍楼,冷风迎面扑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扇得他打了个哆嗦,扇得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扇得他把领子竖了起来。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天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像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月饼,被人随手扔在天上,挂在那里,哪里都去不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裴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九点十五分她发来的“你先睡吧”,那行字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下方,像是一个句号,像是一个终点,像是一扇关上的门,上面写着“到此为止”、“不要再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那犹豫只有几秒钟,但在他感觉里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着,食指的指腹贴着冰凉的屏幕,能感觉到屏幕下微弱的电流在流动,像是在催促他按下去,又像是在警告他不要按。
他没有发消息。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在监视她。
不想让她觉得他不信任她。
不想让她觉得他在逼她。
不想让她觉得他和那些控制欲极强的、把女朋友当成私有财产的、动不动就查岗的男人一样。
但他又放不下心。
那种不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收紧,每收紧一下,他的心脏就缩一下,每缩一下,他的血液就停一下,每停一下,他的眼前就黑一下。
那只手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白给病的,也许是绿帽癖的,也许是顾沁的,也许是他自己的——它握着他的心脏,像握着一颗随时会被捏碎的鸡蛋,不敢太用力,但也不敢松开。
他决定去KTV看看。
不进去,就在外面等。
等她出来,假装是刚好路过,刚好来接她,刚好在想她,刚好想见她。
这样不会让她觉得被监视,不会让她觉得不被信任,不会让她觉得他像个变态一样跟踪她,也能让他安心,让他知道她没事,让他知道她没有被白给病控制,让他知道她还是他的裴玉。
程逸骑了一辆共享单车,顶着冷风,骑了十五分钟,到了学校北门的“音乐汇”KTV。
那栋楼的外墙被霓虹灯装饰得五颜六色的,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光交替闪烁着,像是一个发了疯的画家在黑暗中乱泼颜料,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秒都在制造新的颜色、新的组合、新的混乱。
光打在地面上,把柏油路面染成一块一块的色斑,像是一条被撕碎了的彩虹。
门口的招牌上写着“音乐汇”三个大字,字体夸张而张扬,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看我看我”的喧嚣,笔画末端还有拖尾,像是在故意拉长,像是在故意炫耀,像是在故意吸引路人的目光。
透着一股廉价的热闹,透着一股“我们这里很好玩”的虚假,透着一股“快来啊快来啊”的急切。
程逸把单车停在路边,走到KTV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的目的只是等裴玉出来,不需要进去,不需要看到她在那样的环境里是什么样子,不需要看到她被那些男人围着是什么样子,不需要看到她在紫色的灯光下、在震耳的音乐中、在酒精的气息里,变成另一个他陌生的、不认识的、让他心碎的人。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掏出手机,给裴玉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北门这边,刚好路过,出来买点东西。你什么时候结束?我送你回去。”
发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KTV的磨砂玻璃门。
门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有人走过去,有人走过来,有人在门口停留,有人推门出去,有人推门进来,那些影子在玻璃上移动着,像是皮影戏里的角色,被灯光投射在白色的幕布上,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隐约的音乐声从门缝里飘出来,是一首程逸没听过的歌——不,是一首他听过但想不起名字的歌,旋律缠绵而忧伤,像是一个人在深夜自言自语,说那些不敢在白天说出来的话,唱那些不敢在清醒时唱的曲子。
他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拨通了裴玉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久到程逸以为她不会接了,久到他的心跳从“砰砰砰”变成了“咚——咚——咚”,每一下都慢得像是在敲钟,每一下都重得像是在锤击。
然后——“嘟”的一声长音,然后是一阵忙音。
她挂断了。
程逸的心跳骤然加速,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按了一个涡轮增压,砰砰砰砰砰,快得像要爆炸,快得他的手指都开始发抖,快得他的眼前一阵发黑。
那种不安——那种从下午就开始在心底滋生的、像霉菌一样蔓延的、像癌细胞一样扩散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不安——瞬间爆发,像是一颗原子弹在脑海里炸开,把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冷静、所有的“也许没事”都炸成了碎片,炸得他的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耳鸣声,炸得他的眼前只剩下白光,炸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为什么挂电话?
是她不想接,还是她不能接?
是她在忙,还是她在——和别人忙?
是他打得不是时候,还是他永远都不会是“时候”?
程逸不敢再想下去。
他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挂断了,速度快到像是一个人在电话刚响的时候就看到了来电显示,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思考、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事情。
再拨。再挂断。
第四次。
电话接通了。
但接电话的不是裴玉。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刚被人从沙发上叫起来的、还有点不耐烦的调子。
那声音里有一种“你是谁啊”、“什么事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不客气,有一种“你打扰到我了”的烦躁,有一种“我比你重要”的优越感。
“喂?谁啊?”
程逸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凝固是从心脏开始的,从心室开始,血液在那里被泵出去,但还没到动脉就被冻住了,冻成冰柱,堵在血管里,堵得他的胸口一阵剧痛,痛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手机捏碎,像是要把那个声音从手机里捏出来,像是要把那个男人从手机里拽出来。
“你是——裴玉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像是火山喷发前的沉默,像是死刑犯走向刑场时的从容。
“裴玉?”那个男人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像是在想“哦,是那个女的”,像是在确认“你找的是她”。
然后他笑了起来,那笑声粗犷而油腻,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摩擦木板,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每一声都让人起鸡皮疙瘩,每一声都让程逸的血液冷一分,“哦,那个穿白裙子的?她在忙。你是她男朋友?”
程逸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运转,只剩下那个问题——“她在忙”——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像是一句诅咒,像一个宣判,像是一个被刻在墓碑上的铭文,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每一个字都在燃烧,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她没空接你的电话,她有更重要的事在忙,她在忙别人。
“喂?还在吗?”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哑巴了”的不耐烦,带着一种“你女朋友在我手上”的得意,带着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轻蔑,“我跟你说,她现在没空接电话。你过半个小时再打吧。或者——别打了。她今晚可能不回去了。”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程逸的耳膜,每一下都割在同一个位置,每一下都割得更深一点,每一下都让血流得更多一点。
那声音在他的颅腔里回荡,和血液的涌动声、和心脏的跳动声、和耳鸣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刺耳的、混乱的、让人发疯的交响乐。
他站在KTV门口,手里握着手机,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虽然夜风确实很冷,冷到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冷到他的耳朵已经没有了感觉,冷到他的鼻子已经冻得通红——而是因为恐惧,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像是要把整个人吞噬的、像是大海深处的暗流一样的恐惧,从他的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经过小腿、膝盖、大腿、腹部、胸部,一直蔓延到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片黑暗的、冰冷的、没有尽头的恐惧之海里。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的。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在温泉山庄,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看着门缝里的画面,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寸一寸地撕裂。
那一次,是谢迪。
这一次,是那个黄头发、穿皮夹克、打耳钉、他不知道名字的男人。
程逸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肺部像是被充进了过量的气体,每一条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伴随着一种微微的疼痛。
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吐出来,把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厌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都混在那口气里,一起吐出去。
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气。
那些情绪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个个被压缩的、高密度的、无法被排出的固体,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经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么都排不出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强迫自己的大脑重新运转。
强迫自己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盏灯。
那个闪光灯——顾沁给他的那个黑色小方盒——在背包里。
那个背包在他宿舍的椅子上,在那个他坐了一整个下午、等了一整个晚上的椅子上,在他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在他那本根本没有翻开的《管理学原理》旁边。
他必须回去拿。
必须回去拿那盏灯,然后回来,找到那个男人,对准他的眼睛,按下开关,把他今晚的记忆——关于裴玉的所有记忆——全部抹除。
让他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在KTV唱了歌、喝了酒、和一个漂亮女孩聊了天,但记不清那个女孩的脸,记不清她的名字,记不清她的身体,记不清他曾经进入过她、占有过她、在她体内留下过他的痕迹。
至于裴玉——他会陪着她,会抱着她,会告诉她“没事了”,会告诉她“我会处理”,会告诉她“你不需要记得这些”。
这就是他的角色。
这就是他在这段关系里的定位——不是男朋友,不是爱人,不是保护者,而是一个清洁工,一个专门清理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不该存在的痕迹、不该存在的男人的清洁工。
他在裴玉失控的时候站在窗外看着,在裴玉清醒的时候抱着她说“没事”,在那些男人占了便宜之后用一盏灯让他们忘记一切,然后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秘密,像一只蜗牛扛着它的壳,爬到哪背到哪,背到死。
程逸骑上单车,疯了一样地蹬回学校。
冷风在耳边呼啸,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刮得他的脸生疼,刮得他的眼睛睁不开,刮得他的眼泪——他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被风吹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溢出,在脸颊上结成冰。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盏灯,他需要那盏灯。
十五分钟的路程,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就骑完了。
他冲回宿舍,门都没敲,直接用钥匙打开。
谢迪和梁洲伟同时抬头看他,谢迪嘴里还嚼着薯片,梁洲伟手里还拿着手机,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的惊讶。
“老程,你不是出去走了吗?”谢迪问,“怎么脸色这么差?跟见了鬼一样。”
“没事。”程逸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我出去买了瓶水”,“回来拿个东西。”
他走到自己的椅子前,从背包里翻出那个黑色的小方盒,握在手心里。
那金属的外壳冰凉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在提醒他——你要去做什么,你又要去做什么,你又要去做那个你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你又要去当一个清洁工,你又要去当一个旁观者,你又要去当一个在窗外的、在门外的、在所有人之外的、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人。
他把小方盒塞进外套的口袋里,那口袋在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
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的布料,传到他的皮肤上,像是一小块冰,贴在他的心口,冰得他的心脏缩了一下。
“老程,你拿的什么?”梁洲伟的眼睛尖,看到了那个黑色小方盒的一角,“看着挺高级的,是什么高科技产品?”
“没什么。”程逸说,“一个充电宝。”
“充电宝长那样?”
“新型的。”
程逸没有再多说,他拉上外套的拉链,把那盏灯藏在衣服里,然后走出了宿舍。
七
他又骑了十五分钟的单车,回到了KTV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在外面等,没有在门口徘徊,没有在台阶上站着发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紫色的光从天花板的射灯里洒下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种暧昧的、不真实的、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外星基地一样的颜色。
地毯是深红色的,上面印着繁复的、看不清纹路的花纹,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积雪上,每走一步都陷下去,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两边的墙壁上贴着一面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走廊被无限延伸,一个接一个的紫色走廊通向看不见的远方,每一个走廊里都有一个程逸在走,每一个程逸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表情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如果是别人看到,大概会说“那个人好像很痛苦”。
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号码牌,金色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像是黑夜里猫的眼睛。
301、302、303、304——他一路走过去,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个门牌号,每一个门牌号后面都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故事、一群他不知道的人、一种他不知道的人生。
音乐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有的在唱流行歌,有的在唱老歌,有的在嘶吼,有的在低吟,有的在唱周杰伦,有的在唱陈奕迅,有的在唱那些他听不出名字的网络歌曲。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嘈杂的、让人心烦意乱的、像是有无数个人在他的耳边同时说话的白噪音,每一个声音都在争夺他的注意力,每一个声音都在说“听我”、“听我”、“听我”。
程逸不知道裴玉在哪个房间。
他给裴玉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个房间?”
没有回复。
他又拨了一次电话,这次没有人接,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那机械的女声说着“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一个字一个字地,冷漠而不带任何感情,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只会重复指令的机器人,每一个字都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没有“我很抱歉”的意思,只有“无法接通”的结果。
程逸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急而无力,每一步都在重复,每走一步都回到原点,每走一步都离出口更远。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扑扑”声,那声音被他自己的心跳声盖过,被他自己的呼吸声盖过,被他脑海里那个“她在忙”的诅咒盖过。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一个房间敲门?那太蠢了。KTV有几十个房间,等他找到裴玉,也许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也许——也许已经发生了。
也许已经结束了。
也许那个男人已经射了。
也许裴玉正在穿衣服。
也许她在对着镜子补妆,擦掉嘴角那一点不知是谁留下的痕迹,然后对着镜子笑一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她在等他的电话,或者在等他的消息,或者在等他来。
也许她在想他。
也许她什么都没想。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里传出来的,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那缝隙很窄,窄到如果不是程逸正对着那个方向根本看不到,窄到像是一道被刀切开的伤口,暗红色的光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走廊的地毯上。
声音从那条缝隙里飘出来,被走廊里的音乐声、被其他房间的歌声、被那些嘈杂的白噪音掩盖了大半,但还是有一些碎片——一些断断续续的、被切割过的、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画的碎片——落进程逸的耳朵里。
一个男人的笑声。
粗犷,油腻,带着一种“我很爽”的满足,带着一种“我得到了”的得意,带着一种“你男朋友算什么东西”的轻蔑。
一个女人的喘息声。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正常的、生理性的喘息,而是一种更暧昧的、更淫靡的、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像是被人按在某个地方起不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像是正在承受什么又正在享受什么的喘息。
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
“干杯”、“干杯”、“干杯”——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在庆祝什么,像是在为什么事画上句号,像是在举杯欢送什么。
还有……还有那种声音。
那种他太熟悉的声音。
那种声音——那种“嗯嗯啊啊”的、带着喘息和颤抖的、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像是在承受什么又像是在享受什么的、像是被人按住了嘴巴又忍不住发出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水声和肉声的、让人听了脸红心跳的、让人听了骨头酥麻的、让人听了既想听又不敢听的、让人听了既兴奋又痛苦的声音——在酒店房间里他听过,在空调外机上他听过,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在他的心脏上划一刀,每一次都留下一道新的伤口,每一次都让旧的伤口裂开。
那是裴玉的声音。
程逸的腿发软,软到像两根被煮过的面条,撑不住他的身体,撑不住他的重量,撑不住他那些压在心里的话。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向那个房间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从脚底一直传到心脏,在心脏那里变成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锤击的感觉。
他走到门前,透过那条缝隙,向里面看去。
房间不大,灯光昏暗而暧昧,紫色的射灯在天花板上旋转着,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不真实的、像是梦境一样的颜色,那颜色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的皮肤都变成了一种病态的、像是淤血一样的紫红色。
沙发是黑色的皮质的,在紫色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皮肤,光滑而冰冷,上面坐着几个人,有的靠着,有的躺着,有的歪着,有的倒着,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喝多了。
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啤酒、红酒、洋酒、还有几瓶程逸叫不出名字的、包装花里胡哨的预调鸡尾酒。
有的已经空了,横七竖八地倒在茶几上、地毯上、沙发底下,有的还剩一半,有的只喝了一口,瓶盖还拧着,像是有人打开看了看又放下了。
果盘里的水果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块西瓜皮和几颗葡萄,还有一小碟被捏碎了的、像是被人故意捏碎的花生米。
陶惠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喝醉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晕,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一直蔓延到她连衣裙的领口里面,她的手机掉在沙发缝隙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妈妈”。
另一个女生趴在茶几上,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她的手臂垫在额头下面,头发散落了一桌,有几缕搭在酒瓶上,被瓶口的液体沾湿了,黏成一缕一缕的。
黑皮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那瓶啤酒已经喝了大半,瓶子倾斜着,随时都可能倒出来。
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像是在看戏的表情,那表情里有得意,有满足,有一种“今晚真有意思”的享受。
他的目光——程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房间的另一头。
在那个方向,在沙发的另一端,在紫色灯光最暗的角落,裴玉坐在那里。
她的白色连衣裙还在——不,不是“还在”,是“还穿着”,但已经皱巴巴的了,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纸。
裙摆被掀起到大腿根部,露出那条白色的蕾丝内裤,那内裤的边缘卡在她的大腿根,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的双腿微微分开,膝盖朝外,脚尖朝内,呈一个不设防的、门户大开的姿势,那姿势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情境下都是不雅的、羞耻的、让人脸红的,但在此刻,在紫色的灯光下、在酒精的气息中、在暧昧的音乐里,那姿势只让人感到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无法抗拒的诱惑。
她的头发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像是被汗水浸湿了,又像是被人拉扯过。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像是在发烧一样的红晕,那红晕从她的脸颊蔓延到她的耳根,从耳根蔓延到她的脖颈,从脖颈蔓延到她连衣裙领口下面的那一小片裸露的肌肤。
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神涣散而迷离,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神——不,不是“像是”,她就是被迷住了,被白给病迷住了,被那种从基因深处涌上来的、不可抗拒的、比任何酒精都要强烈的欲望迷住了。
她的瞳孔在紫色灯光下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那里面没有焦距,没有焦点,没有“我在看什么”的意识,只有一片混沌的、模糊的、像是被搅浑了的水。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是平时那种甜美的、明媚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容,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暧昧的、带着一丝媚态的、像是被什么欲望支配了的、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沉醉,有一种“我很舒服”的坦白,有一种“我在享受”的不加掩饰。
她的旁边坐着那个男人。
那个黄头发、穿皮夹克、打耳钉的男人。
他的皮夹克已经脱了,扔在沙发扶手上,黑色的皮衣在紫色灯光下变成了暗红色,皱巴巴的,像是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T恤的领口很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那胸口上有几道红色的痕迹——不像是抓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还带着湿润的、尚未消退的红印。
他的手——那只手,程逸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只手上——搭在裴玉的肩膀上,手指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地摩挲着,那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像是在抚摸一件属于自己的、不需要征得同意的、可以随时把玩的东西。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手指修长,像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但此刻这双“弹钢琴的手”正在程逸的女朋友身上弹奏一首他不认识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她的皮肤上,每一个音符都让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轻哼。
他的脸凑在裴玉的耳边,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在说什么。
程逸听不清内容,但看到裴玉微微偏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有回应,有默许,有一种“你说什么都对”的顺从。
她的身体向他那边倾了倾,不是她在倒向他,就是她的身体在白给病的驱使下主动靠近了他,像是铁屑被磁铁吸引,像是飞蛾扑向火焰,像是河流汇入大海,不可抗拒,不可逆转。
程逸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沉到了胃里,沉到了肠子里,沉到了脚底,沉到了地底下,沉到了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沉到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沉到了一个可能再也捞不回来的地方。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白给病发作了——在这个最不该发作的时候,在KTV的包厢里,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在黑皮和陶惠的眼皮底下,在程逸的电话被挂断、消息被无视的时刻,在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身边。
不,也许没有“不该”。
也许对白给病来说,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都是“该”的。
它不管你在哪、不管你身边有谁、不管你明天还要上课、不管你男朋友还在等你回去——它只管它自己,只管它那永不停歇的、永不满足的、永远在燃烧的欲望。
他的眼睛,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的手。
那只手——那只手从裴玉的肩膀滑到了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滑到了她的手腕,从她的手腕滑到了她的手背。
他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像是在牵手,像是一对情侣在约会——不,不是“像是”,在任何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情侣。
男的高大帅气,女的漂亮清纯,他们坐在沙发角落里,身体靠在一起,手握在一起,男人在女人耳边说着什么,女人微微偏头听着,嘴角带着笑。
有谁会知道,这个女人有一个正在门外看着她的男朋友?有谁会知道,这个女人有病?有谁会知道,这个女人根本不想和这个男人有任何交集?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会看到一对情侣在亲热。
只会觉得“真般配”。
只会想“那个男的真有福气”。
程逸的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不,也许就是因为难过,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屈辱,也许是因为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闸门,把那些眼泪都关在里面,不让它们流出来,不让它们被人看到。
他不看。
他不能不看。
因为他需要知道。
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需要知道到什么程度了。
需要知道他需要用那盏灯抹除多少记忆——是一段对话?是一个吻?还是——还是已经发生了他最害怕的事情?
他不知道。
他害怕知道。
但他必须知道。
那个男人——黄头发——放开了裴玉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拿起一样东西。
程逸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银色的、在紫色灯光下反射着光的小包装。
避孕套。
那是一盒避孕套。
不,是一包避孕套——从包装盒里抽出来的一包,银白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是某种在黑暗中会发光的、危险的、带有毒性的海洋生物。
他用牙齿咬住包装袋的一角,用力一撕,那个银白色的小袋子在他的嘴边裂开,里面的橡胶制品滑了出来,掉在他的手心里。
透明,润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程逸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
不是“慢了”,不是“变得急促了”,不是“变得困难了”,而是——停止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他呼吸系统的暂停键,他的胸腔不再起伏,他的横膈膜不再运动,他的肺像两个泄了气的气球,瘪在那里,没有空气进去,也没有空气出来。
他在戴套。
那个黄头发在戴套。
这意味着——
他已经准备要进入裴玉了。
不,也许已经进入了。
也许他刚才就是在戴套,也许他已经戴好了,也许他已经——程逸的视线从他手上移开,移到他的下半身。
他的裤子已经解开了,牛仔裤的拉链拉下来了,黑色的内裤露在外面,内裤的边缘被撑开了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大,大到像是里面藏了一根棍子。
那根棍子——程逸看到了。
即使是在那短短的一瞥中,即使是在昏暗的紫色灯光下,即使他的视线因为泪水和恐惧而模糊不清——他看到了。
那是一根比他粗、比他长、比他有本钱的肉棒。
从内裤的边缘伸出来,直挺挺地翘着,青筋暴起,龟头胀大,马眼的位置已经分泌出了一小滩透明的、黏腻的液体,在紫色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外星生物的分泌物。
裴玉也看到了。
她的视线落在那根肉棒上,那双半闭的、迷离的、没有焦点的眼睛突然有了一丝——不是清醒,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猎物看到猎手时的、既害怕又无法移开目光的——那种东西,程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在裴玉的眼里看到了它。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靠近,又像是在被什么力量牵引着靠近。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迟疑,像是在问“我可以吗”,又像是在说“我想要”。
黄头发没有等她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向自己的胯下,拉向那根已经蓄势待发的、滚烫的、坚硬如铁的肉棒。
他的手指覆着她的手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茎身,让她的手指环住他的粗度,让她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硬度、他的存在。
裴玉的手在发抖。
程逸看得很清楚——她的手在发抖,那颤抖不是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而是明显的、剧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的发抖。
从指尖开始,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手肘,传到肩膀,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颤动,像是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像是一片在风中飘摇的叶子,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无处可躲的人。
她在害怕。
她也在紧张。
但她在被控制。
她的手开始动了——不是她在动,而是黄头发握着她的手在动,带着她的手在那根肉棒上上下滑动。
那动作起初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然后变快了,变重了,像是“反正都要做,不如早点做”。
裴玉的呼吸变了。
从平缓变成了急促,从均匀变成了起伏,从“我在呼吸”变成了“我在喘息”。
那喘息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在程逸的耳朵里,那声音像是在打雷,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黄头发。
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迷离,有一种“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茫然,有一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控制不了”的痛苦,有一种“对不起”的无声的道歉。
程逸认识那种眼神。
那是她在白给病发作时的眼神。
那是她每一次失控时的眼神。
那是她在谢迪身下时的眼神。
那是她在他怀里哭着说“我好脏”时的眼神。
那是他每一次看到都会心碎、每一次心碎都会记得、每一次记得都会更加心碎的眼神。
黄头发没有看到那种眼神——或者说,他看到了,但他不在乎。
他的注意力不在她的眼睛上,而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嘴上,在她的身上,在那些他能触摸到、能进入到的、能占有的地方。
他放开她的手,让她自己握着那根肉棒,然后他的双手伸向她的衣服。
他捏住她连衣裙的吊带,那吊带很细,白色的,蕾丝花边,在他的手指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他轻轻一拉,吊带从她的肩膀上滑落,露出她的锁骨、她的肩膀、她内衣的肩带——那内衣也是白色的,和她的连衣裙是一套的,是程逸送给她的那套。
程逸看到那套内衣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人用刀剜了一下。
那是他送的。
那是他在恋爱一百天纪念日送给她的礼物。
那是他在网上精心挑选了很久的、觉得“又纯又欲”的、适合她的、她收到时红着脸骂他“流氓变态”但还是收下了的、她说“这辈子都不会穿的”但今天穿出来了的——那套白色蕾丝绑带内衣。
她穿出来,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这个男人。
是为了让这个男人脱掉它。
左边的吊带滑落了,右边的吊带也滑落了。连衣裙的上半部分从她的胸口滑下来,堆在她的腰际,露出那件白色蕾丝文胸。
文胸的款式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文胸,而是那种只有几根细细的绑带和一小片蕾丝布料组成的、更像是情趣用品而不是内衣的东西。
它堪堪包裹住她那两团饱满的乳肉,上半球的白色蕾丝花边贴着皮肤,下半球有一根细细的绑带绕过肋骨,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
那蝴蝶结是程逸早上帮她系上的。
在酒店里,她换衣服的时候,她让他帮忙系一下背后的绑带。
他当时手指笨拙地绕了好几次才系好,系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丑丑的,但裴玉说“没关系,反正没人看到”。
现在有人看到了。
不仅看到,还要解开它。
黄头发的手伸到她的背后,找到了那个蝴蝶结的尾巴。
他捏住一端,轻轻一拉——那个程逸系了很久、系得很紧、系得一边长一边短、系得丑丑的蝴蝶结,在他手下像一朵花一样散开了。
绑带松开,文胸从她的身体上滑落。
那两团乳肉弹了出来。
在紫色的灯光下,它们白得刺眼,白得让程逸想闭上眼睛,白得让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它们饱满而圆润,形状完美得像是一只倒扣的玉碗,顶端那两颗乳头是粉色的,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微微挺立,像是两颗小小的、熟透了的草莓,在紫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暗红色。
黄头发看着它们,发出一声赞叹。
那声音不大,但程逸听到了。
“真他妈漂亮。”
他把这两个词当作赞美放在裴玉身上,程逸觉得恶心,觉得那两个字配不上裴玉,觉得那两个字玷污了她。
但他没有资格评判,因为他在那些深夜的、不可告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幻想里,也用过更不堪的字眼来形容她。
黄头发低下头,含住了左边的那颗乳头。
他的嘴唇包裹着它,舌尖在顶端轻轻舔弄着,那动作缓慢而熟练,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像是在享受什么特权。
他的手握着另一边的乳房,用力地揉捏着,那力度很大,大到指缝间溢出白腻的软肉,大到那团柔软在他的掌心里被挤压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大到他手指的痕迹深深地印在她的皮肤上,像是烙印。
裴玉的头向后仰去。
那仰头的角度很大,大到她的喉结完全暴露出来,大到她的脖颈被拉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大到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垂在沙发靠背上,像是一幅被风吹散了的、褐色的瀑布。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呻吟。
那声呻吟从她的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压抑,带着一种“我不想叫但我忍不住”的挣扎,带着一种“我好舒服”的坦白,带着一种“对不起”的无声的道歉。
程逸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看。
但他的耳朵关不上。
那声呻吟——那个他曾经以为只属于他的声音、只会在他的怀里、只会在他的身下、只会在他的耳边响起的声音——此刻被另一个男人夺走了。
它像一只有生命的鸟,从裴玉的喉咙里飞出来,穿过那条门缝,穿过程逸的耳膜,飞进他的大脑里,在那里筑巢、生蛋、孵化,生出更多的、更响的、更刺耳的叫声。
他把眼睛睁开。
他必须看。
必须知道。
必须确认。
必须为那盏灯准备好一切必须的信息。
黄头发松开了她的乳头,抬起头,看着裴玉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欲望,有得意,有一种“我要你”的毫不掩饰。
他的手从她的胸口滑下去,顺着她的腹部、她的肚脐、她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她白色蕾丝内裤的边缘。
他的手指在那片湿润中找到了入口。
程逸看到他整根手指都没入。
看到她身体猛地一颤,那颤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她的小腹开始,向四肢扩散,让她的腿不自觉地张得更开,让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沙发垫,让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粗重、更加不规律。
“你已经湿透了。”黄头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带着一种“你也想要”的确认,带着一种“别装了”的轻蔑,“这么湿,是不是早就想我操你了?”
裴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着眼睛,咬着嘴唇,那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留下一排深深的牙印。
她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黄头发把她的内裤褪了下来。
那白色的蕾丝布料从她的臀部滑过,从她的大腿滑过,从她的膝盖滑过,从她的小腿滑过,从她的脚踝滑过,最后落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带蕾丝边的花。
她彻底赤裸了。
在那间KTV的包厢里,在紫色的、暧昧的、让人看不清真实的灯光下,在几个喝醉了的人面前,在一个她几个小时前还不认识的男人面前,在自己的男朋友——不,程逸在门外,在门外看着,看着她赤裸的、毫无遮掩的、被紫色灯光染成暗红色的身体。
黄头发把她翻了过去。
那动作粗暴而熟练,像是在翻一张煎饼,像是在翻一页书,像是在翻一个自己拥有的、可以随意摆布的、不需要征得同意的东西。
他抓住她的腰——那腰纤细得不盈一握,他的手指几乎可以在她的腰侧合拢——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让她跪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靠背,臀部高高撅起。
后入式。
又是后入式。
这是她最喜欢的姿势,还是程逸最害怕看到的姿势?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是因为那个姿势代表着彻底的臣服和彻底的掌控,代表着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暴露给对方,代表着不再有任何伪装、任何遮掩、任何保留。
也许是因为那个姿势让男人进得更深,更深地进入她的身体,更深地进入她的灵魂,更深地进入她那些程逸永远无法触及的、只属于白给病的、黑暗的、炽热的深渊。
她的双臂伸直,手掌平放在沙发靠背上,指尖微微用力,陷进柔软的皮料里。
她的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腰肢下压,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那弧度让她的脊柱从尾椎到颈椎呈现出一条流畅的曲线,每一个椎骨的位置都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是一串被埋在皮肤下的、圆润的、光滑的珍珠。
她的臀部高高撅起,那两瓣圆润的、白皙的、在紫色灯光下变成暗红色的肉球因为姿势的原因被拉得更开、显得更加饱满,中间的缝隙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像是在说“来啊”、“进来啊”、“你不是想要吗”。
黄头发站在她身后。
他扶着自己那根已经戴好避孕套的、粗大的、滚烫的肉棒,龟头顶在她的穴口上,轻轻地摩擦着,那摩擦产生的触感让两人的身体同时一颤——裴玉的身体因为那种熟悉的、渴望已久的、被白给病不断放大不断扭曲的触感而微微颤抖,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黄毛的身体则因为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比想象中更加湿润更加紧致更加温热的触感而剧烈地震动,像是一块被投入湖面的石头。
“准备好了吗?”黄头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着一个情人说话,但程逸知道那不是温柔,那是猎手在猎物面前的、胜券在握的、不紧不慢的、用来折磨猎物的从容。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把眼睛闭上,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耻、所有的“对不起”和“不要”和“救救我”——都藏在那片黑暗里。
黄头发没有等她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然后——他的腰部向前推进。
程逸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根粗大的、紫红色的、被透明橡胶包裹着的龟头撑开了裴玉的穴口,那片粉嫩的、湿润的、微微翕动的花瓣在龟头的压迫下向两侧分开,像是一朵花被强行掰开了花瓣,露出了里面更加娇嫩的、粉色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花蕊。
他看到了那根肉棒一寸一寸地没入。
不是一下子全部进去,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在丈量她的深度,像是在品味她的紧致,像是在享受她每一寸软肉贴着他的茎身、包裹着他的龟头、吸吮着他的马眼的感觉。
“啊——”
裴玉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声呻吟不是被压抑的、含糊不清的、被嘴唇堵住的——而是从喉咙深处直接涌出来的、毫无遮掩的、像是在叫又像是在哭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痛苦——因为他的尺寸太大了,大到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就被撑开,大到那种撕裂感让她想起了第一次;有愉悦——因为那种被填满的感觉是她身体渴望的,是白给病不断催促她去寻找的,是让她既害怕又沉迷的;有一种“终于”的释然——终于来了,终于进来了,终于被填满了,终于不用再等了。
那声呻吟像是一支箭,从门缝里射出来,精准地射进了程逸的心脏,穿过心肌,穿过心室,穿过瓣膜,从心脏的另一边穿出去,钉在墙上,钉在那里,拔不出来,永远都拔不出来。
黄头发开始抽插。
那抽插的节奏起初很慢,很稳,像是在打桩,每一次都整根没入,每一次都整根抽出,每一次都带着一种“我要让你记住这种感觉”的笃定。
他的双手抓着裴玉的腰,手指深深陷进她的皮肤里,在她白皙的腰侧留下十个圆形的、红色的、像是瘀血一样的印记。
他的胯骨撞击着她的臀部,发出“啪、啪、啪”的、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和音乐声、和呼吸声、和呻吟声混在一起,变成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淫靡的、原始的、不加修饰的交响乐。
裴玉的身体随着他的撞击而前后晃动,像是暴风雨中的一艘小船,每一次浪潮都把它推向更远的地方,每一次后退都让它更加远离岸边。
她的头发在肩膀上跳动,那浅褐色的卷发像是在跳舞,在紫色的灯光下跳着一支疯狂的、失控的、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动作是什么的舞。
她胸前那两团乳肉随着动作剧烈地晃动着,像是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惊慌失措的、想要飞出去但又找不到出口的白鸽,上下跳动,左右摇摆,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混乱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圆。
程逸的手在门框上收紧。
他的指甲陷进了木头里——不,不是木头,是木头的门框外面包了一层薄薄的仿木纹贴皮,他的指甲在那层贴皮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像是猫抓过的一样。
他的手指在颤抖,那颤抖从指尖开始,传到手掌,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
他的裤裆里,从看到裴玉赤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硬了。
硬得发疼,硬得发胀,硬得像是有一根铁棍卡在那里,压不下,藏不住,盖不了。
那根不争气的东西顶着他的内裤、顶着他的裤子、顶着他裤子上的拉链,那拉链的金属齿硌着他的龟头,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前列腺液从马眼里分泌出来,顺着龟头往下流,浸湿了内裤的布料,在那深色的棉质面料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黏腻的、在灯光下反着光的痕迹。
他恨自己。
恨自己在这个时候硬。
恨自己在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时候硬。
恨自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变态的、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绿帽癖。
恨自己明明在痛苦,身体却在享受。
恨自己明明在流泪,鸡巴却在流口水。
但他没有办法。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裴玉控制不了她的身体一样。
他们都是被某种更强大的、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力量支配着的、身不由己的、像木偶一样的、线被握在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她的线是白给病,他的线是绿帽癖,他们的线握在同一个人的手里——也许是顾沁,也许是命运,也许是那个叫“Fr33”的、躲在屏幕后面、敲着键盘、写着他们的故事、笑着看他们受苦的作者。
谁在看着他们?
谁在写他们的故事?
谁在决定他们的命运?
程逸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看下去。
因为他是唯一的证人,是唯一会记得这一切的人,是唯一会在事后抱着裴玉说“没事了”的人,是唯一会用那盏灯去抹除别人记忆的人,是唯一会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肮脏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他必须知道每一个细节。
因为每一个细节都是他需要在事后处理掉的证据。
黄头发加快了速度。
那速度从慢板变成了中板,从中板变成了快板,从快板变成了急板。
他的臀部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地前后运动,每一次撞击都带着一种几乎是暴力的力量,撞得裴玉的身体连连向前冲,撞得她的双手在沙发靠背上打滑,撞得她的头发在肩膀上疯狂地跳动,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褐色的、没有形状的云。
“啪啪啪啪啪——”
那声音连成一片,不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清脆的、有间隔的声响,而是一种连续的、密集的、像是机关枪扫射一样的爆音,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限子弹的枪对着她的臀部扫射,每一颗子弹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弹孔,每一个弹孔都在流血,那血是透明的、黏腻的、带着她的体温和她的痛苦和她的愉悦。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窗户的玻璃都在微微颤抖,震得茶几上的酒瓶都在轻轻晃动,震得程逸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它从门缝里挤出来,涌进程逸的耳朵里,像一条有生命的蛇,钻进他的耳道,钻进他的大脑,在他的脑海里盘成一团,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操……真他妈紧……”黄头发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被他的喘息切割成碎片,散落在密集的撞击声中,像是暴风雨中的求救信号,时断时续,若有若无,但程逸听得清清楚楚,“你男朋友……是不是……不经常操你……怎么……怎么还这么紧……”
裴玉没有回答。
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她的声音被手臂、被沙发、被她的嘴唇、被她咬紧的牙齿堵在里面,但那些声音还是从缝隙里挤出来了——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像是“嗯嗯啊啊”又像是“呜呜嗯嗯”的、分不清是呻吟还是哭泣的声音。
程逸知道她在哭。
他看到她的眼角有泪水滑落,那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流,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的嘴角,滴落在沙发的扶手上,在那黑色的皮面上留下一小滴反光的、透明的、很快就会被热气蒸发的泪痕。
他在门外哭,她在门里哭。
他们都在哭,为同一件事哭,为同一个人哭,为同一个他们无法控制、无法摆脱、无法逃避的诅咒哭。
黄头发不知道她在哭——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可能觉得这种哭是“爽哭”的,是高潮时流的眼泪,是舒服到极致时的自然反应。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很多女人在床上都会哭,有的是因为疼,有的是因为太舒服,有的是因为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人。
他不知道裴玉属于哪一种。
也不在乎。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到她的乳房上,抓住那两团随着撞击剧烈晃动的、白腻的、柔软的、像是果冻一样的乳肉,用力地揉捏着,那力度大到她的乳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大到她的乳头上被他的指腹磨得发红、发烫、挺立如豆,大到她的身体因为他粗暴的动作而向前一冲、一冲、再一冲。
“叫出来。”他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命令的、不容拒绝的、像是教官在对新兵下指令的语气,“我想听你叫。你叫得越好听,我就操得越爽。你操得越爽,我就越用力。我越用力,你就越舒服。”
裴玉的声音终于从手臂里、从咬紧的牙齿里、从所有的阻碍里挣脱了出来。
“啊——啊——嗯——啊——”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玻璃上的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程逸听到了。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把刀,每一个刀都精准地插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在数。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他在数她叫了多少声。
他在数黄头发插了多少下。
他在数自己的心碎了多少块。
他不知道数字。
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碎了,碎成了粉末,碎成了尘埃,碎成了看不见的、抓不住的、一吹就散的、永远都无法再拼回去的东西。
黄头发加快了速度。
那速度快到程逸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他的动作了——不是真的跟不上,而是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了,被恐惧模糊了,被那种“我在看我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模糊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清晰的、具体的、有细节的画面,而是一团模糊的、晃动的、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的色块——暗红色的皮肤、白色的连衣裙、褐色的头发、紫色的灯光——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恶心的、像是呕吐物一样的颜色。
“我要射了……我要射了……”
黄头发的声音变得急促而低沉,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马上就要爆发的、像是火山喷发前的地震一样的颤抖。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裴玉的腰,像是在抓住一艘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船的栏杆,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道红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射……射进来……”
裴玉的声音从手臂里传出来,含混不清,像是一个人在说梦话,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像是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人在说魔鬼的语言——那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意志,不是她的选择,那是白给病在替她回答,是白给病在替她决定,是白给病在替她说出那些她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说的话。
“射给……给我……全……全射给我……”
程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停跳了。
不是“像是停跳了”,不是“感觉停跳了”,而是——真的停跳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不再跳动,他的血液不再流动,他的大脑不再运转,他的世界停止了一切活动,像是一台被人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的灯都灭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
然后——心脏重新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
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像是什么东西丢了,它在拼命地追。
像是它在追那两句话——“射给我”、“全射给我”——想把它们追回来,想把它们从裴玉的嘴里塞回去,想让它们从未被说出口过,想让它们只属于他一个人,只在他的耳边、只在他的怀里、只在他的身体里说给他听。
但追不回来了。
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已经被黄头发听到了,已经被空气带走了,已经变成了永远存在过的、永远无法抹去的、永远刻在他记忆里的事实。
“啊——”
黄头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僵硬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定格,他的肌肉绷紧,他的呼吸停止,他的心脏骤停——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从他的腹部开始,像地震一样向四周扩散,扩散到他的大腿,扩散到他的手臂,扩散到他的肩膀,扩散到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
他的精液——那滚烫的、浓稠的、带着生命力的、乳白色的液体——从尿道里喷涌而出,一股一股地射进那个透明的、薄如蝉翼的、把他和裴玉隔开的避孕套里。
每一股都伴随着他身体的一次抽搐,每一次抽搐都让他的肉棒在她体内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让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闷哼。
裴玉的身体也在颤抖。
那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场性爱的高潮。
她也在高潮。
程逸看到她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僵硬的姿势持续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在时钟上只是小小的一格,在心跳上是两下,在呼吸上是一次,但在这两秒钟里,程逸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用鞋碾,踩烂了再塞回去,塞回去了又挖出来继续踩。
然后她软了下来。
像是一座被推倒的雕塑,她的身体从那种极度紧张的、像是弓弦拉满的状态中崩溃,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她的手臂再也撑不住她的身体,从沙发靠背上滑落,她的脸埋在坐垫里,她的身体像一滩水一样融化在黑色的皮面上。
黄头发趴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喘息声粗重而急促,像是一头跑完马拉松的牛,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在散热,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的身体压在她的背上,两人的体重叠加在一起,在沙发垫上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那凹陷里装满了他们的汗水、他们的体温、他们刚刚释放完的、还来不及消散的欲望。
那根肉棒还插在她体内——不,随着他的身体软下来,随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那根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滑出来,像是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露出湿润的、留下痕迹的、被冲刷过的沙面。
它每滑出一寸,裴玉的阴道内壁就收缩一下,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送别。
“啵”的一声。
它出来了。
避孕套前端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乳白色的、浓稠的、在紫色灯光下变成暗黄色的精液。
那些精液被透明的橡胶膜包裹着,堆积在龟头的位置,像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装满了罪证的气球,在灯光下晃动着,像一个钟摆,在一左一右地摇摆,在一左一右地记录着时间,在一左一右地数着程逸的心碎。
黄头发从她身上滑动,帮她整理着凌乱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种事后的、餍足的、像是抚摸一只听话的宠物的随意。
他的手指在她的发间穿行,把那几缕被汗水浸湿的、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露出她那张被情欲和泪水冲刷过的、苍白的、憔悴的、像是大病了一场的小脸。
裴玉没有动。
她趴在沙发上,脸埋在坐垫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以为只要看不见别人,别人就看不见她,以为只要闭上眼睛,刚才发生的一切就会消失,以为只要不面对,那些事就不是真的。
但那些事是真的。
每一秒都是真的。
程逸的手从门框上滑落,垂在身侧,像两条被抽走了骨头的、没有力气的、软绵绵的蛇。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那抖动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电流在他的神经末梢里乱窜,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归宿。
他想离开这里。
想转身,想跑,想逃,想回到宿舍,想钻进被窝,想闭上眼睛,想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想假装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想假装他没有看到那些画面,没有听到那些声音,没有闻到那些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混合着酒精、汗液、精液和香水的气味。
但他的脚不听使唤。
他的腿像两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怎么拔都拔不起来,怎么抬都抬不动,怎么走都走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的眼睛在看着他不该看的东西,他的耳朵在听着他不该听的声音,他的鼻子在闻着他不该闻的气味,他的鸡巴在硬着他不该硬的时候,他的心在碎着他不该碎的次数。
他是自己身体的囚徒。
被关在门外,被关在这个走廊里,被关在这个夜晚,被关在这段荒诞的关系里,出不去,也逃不掉。
房间里,黄头发站起身,扯下那个装满精液的避孕套,打了个死结,随手扔在茶几上。
那个白色的小球在玻璃桌面上滚了一下,碰到一个空啤酒瓶,停了下来,像是一个被遗弃的、没人要的、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孤儿。
他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擦了擦自己那根已经半软的、还沾着避孕套润滑剂和裴玉爱液的肉棒。
那动作随意而敷衍,像是在擦一个用过的工具,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走心的事情。
白色的纸巾在他的茎身上来回擦拭了几下,然后被揉成一团,扔在避孕套旁边,和那个白色的小球并排躺在一起,像是一对同病相怜的、被遗弃在荒岛上的、再也回不去的流浪者。
然后他开始穿裤子。
他把那根还带着湿润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肉棒塞回内裤里,拉上牛仔裤的拉链,扣上扣子,系上皮带。
“咔哒”一声,金属扣合上了,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一扇门被关上了,像一个句号被画上了,像是一段故事被写完了。
他穿上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拉好拉链,对着手机的黑色屏幕照了照,用手指梳了梳被汗水浸湿的、贴在额头上的黄头发,然后转身看着沙发上还趴着不动的裴玉。
“走了。”他说,那声音里没有留恋,没有不舍,没有任何“我们还会再见面吗”的意思,只有一种“今晚就这样吧”的随意,一种“反正我爽到了”的满足,一种“你也不过如此”的轻蔑。
裴玉没有动。
她依然趴在沙发上,脸埋在坐垫里,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只剩下空壳的、被丢弃在角落里的玩偶。
她的白色连衣裙还堆在腰际,露出她光洁的、白皙的、在紫色灯光下变成暗红色的后背。
那后背上有几道红印——是沙发的皮面压出来的,是黄头发的手抓出来的,是那些他用力揉捏、用力拍打、用力抓握时留下的痕迹。
那些红印在她的皮肤上像是被人用画笔随意涂抹的几笔,不规整,不对称,但在她光洁的、没有任何瑕疵的背上,它们像是一幅抽象画,每一个笔触都在诉说着今晚发生的事。
“你不走?”黄头发又问了一句。
裴玉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头在坐垫上左右晃了两下,幅度很小,像是一个人在梦中听到了什么声音,本能地做出反应,然后又沉入更深的、更沉的、更黑的梦里。
黄头发没有再问。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然后他把瓶子放下,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门口走来。
程逸的心跳在这一刻骤停。
他来不及后退,来不及躲,来不及跑到走廊的另一头,来不及假装自己是路过的人——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无法移动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的雕塑。
门被拉开了。
黄头发走出来,差点撞上程逸。
“操——”
他往后跳了一步,身体撞上走廊的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看清了程逸的脸——那张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脸。
“你——”
他认出了程逸。
不是因为他认识程逸,而是因为程逸的表情、程逸的眼神、程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姿势,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我是她男朋友,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黄头发的表情变了。
从惊吓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得意,从得意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让人恶心的、像是“你真可怜”又像是“你活该”的怜悯。
他上下打量着程逸,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的外套口袋——那口袋里有一个方形的凸起,是那盏灯。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程逸的裤裆——那里还有一个凸起,是程逸刚才偷窥时硬了的鸡巴,还没有完全软下去,还顶着一个暧昧的、尴尬的、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弧度。
黄头发看到了。
程逸知道他看到了。
因为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有嘲笑,有轻蔑,有一种“原来你也是个变态”的了然。
他伸出手,拍了拍程逸的肩膀,那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的肩上放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越来越让他喘不过气。
“兄弟,”黄头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女朋友……真不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走廊里,那笑声像是在空旷的山谷里放了一枪,回声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撞击着两边的墙壁,撞击着天花板,撞击着程逸的耳膜,撞击着他那颗已经碎了无数次的心脏。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程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金属的外壳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霜的、冻得他手指发疼的冰块。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像是在握着一把刀,像是在握着一把钥匙,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他该用了。
该追上那个黄头发,对着他的眼睛,按下开关,把他今晚的记忆——关于裴玉的所有记忆——全部抹除。
让他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去了KTV,喝了酒,唱了歌,和朋友们聊了天,但不记得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身体,不记得她在他身下呻吟的样子,不记得她说过“全射给我”。
但他没有动。
他的腿还在发软,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他现在追上去,也许会在走廊里摔倒,也许会被黄头发反制,也许会在不恰当的时候按下开关,把自己也闪了,把不该忘记的事也忘了。
他不能冒险。
他需要等。
等黄头发走远,等他出了KTV的大门,等他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然后悄悄跟上,对着他的眼睛,按下开关,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程逸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的胸腔几乎要炸开,深到他的肺像是被充满了气的气球,每一个肺泡都被撑到最大,每一次膨胀都带着一种微微的、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痛。
然后他慢慢地、缓缓地吐出来。
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屈辱、那些自我厌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都混在那口气里,一起被吐出去。
但他知道,他吐出去的只是空气,那些情绪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个个被压缩的、高密度的、无法被排出的固体,卡在他的血管里、卡在他的神经里、卡在他的骨骼里,怎么都排不出去。
他转身,走进房间。
陶惠还在角落里睡着,她的姿势变了,从靠着变成了躺着,整个人缩在沙发的一角,像一只蜷缩着冬眠的刺猬。
她的手机还掉在沙发缝隙里,屏幕已经暗了,那个未接来电的提醒还挂在通知栏上,“妈妈”两个字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在等着她醒来,像是在等着她回复。
另一个女生趴在茶几上,她的头发散了一桌,有几缕垂到地上,沾了灰尘。
她的呼吸声很重,带着一种“我已经喝到不省人事”的粗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烈的酒味,那气味在房间里弥漫着,和其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恶心的、像是呕吐物一样的臭味。
黑皮也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还握着那瓶已经空了的啤酒瓶,瓶子倾斜着,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从瓶口滴出来,滴在他的裤子上,在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鼾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有人在锯木头,“呼——呼——呼——”,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不规则的、让人心烦的节奏。
没有人醒着。
没有人看到程逸走进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除了程逸,除了裴玉,除了那个已经走了的黄头发。
没有人。
程逸走到裴玉身边。
她在沙发上蜷缩着,白色的连衣裙还堆在腰际,那条被他褪下来的白色蕾丝内裤还躺在地毯上,在她脚边,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带蕾丝边的花。
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她的表情,但程逸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抓着沙发垫,能看到她的呼吸还在急促地、不规律地、像是在做噩梦一样地起伏着。
他蹲下身。
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的脸——不,他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被手臂遮住了,被她自己藏起来了。
但他在想象中看到了,看到了她红肿的、湿润的眼睛,看到了她苍白的、干裂的嘴唇,看到了她脸上那些已经干了但还留着痕迹的泪痕,像是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在她的脸上画出了悲伤的地图。
“小玉。”
他叫她。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轻到像是一阵风从耳边吹过,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仅存的、脆弱的、一碰就碎的尊严。
裴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僵硬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像是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拽到了岸上——她猛地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散开,露出那张他想象中的、但比想象中更加苍白、更加憔悴、更加让人心疼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只剩下红色的、肿胀的、一碰就疼的眼眶。
她的嘴唇干裂了,上面有牙印——不,不是牙印,是被她咬破的伤口,有血丝从伤口里渗出来,在她的下唇上凝成一小颗暗红色的、小小的血珠。
她看着程逸。
那双眼睛里——程逸看到了恐惧,看到了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惊恐,一种“你看到了什么”的慌张,一种“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的绝望。
那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着她的心脏——不,是攥着她的喉咙,让她的声音发不出来,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让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发抖。
“程……程逸……”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碎成渣的、拼不回去的玻璃。
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好怕”的哭腔,每一个声调都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程逸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她脸上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一碰就碎的艺术品。
他的手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她的额头很烫,像是发了高烧,像是体内还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是那场性爱的余温还没有散尽,还留在她的皮肤下、她的血液里、她的骨髓中。
“没事了。”
他说。
那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三片从树上落下的、枯黄的、被风吹着到处飘的叶子,没有重量,没有方向,没有归处。
他说“没事了”。
但他知道,有事。
有很多事。
每一件事都很大。
每一件事都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在她身上,压在他们之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压得他们走不动路,压得他们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彼此,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我……我……”
裴玉的嘴唇在颤抖,那颤抖从她的嘴角开始,向四周扩散,让她的整个下唇都在剧烈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的抖动。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眼泪,是新的眼泪,是在她说出第一个字之前就已经开始酝酿的、在她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增加的、在她终于看到他、确认是他、确认是程逸、确认不是别人、确认是那个会抱着她说“没事了”的人之后终于忍不住涌出来的眼泪。
“我对不起……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她的语无伦次,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像是在喊叫,像是在求救,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还愿意听她说话、还没有不要她。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怕你不要我了”的恐惧,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求你相信我”的哀求,每一声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扑腾,拼命地喊“救命”,拼命地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嘘——”
程逸伸出手指,轻轻地按住她的嘴唇。
那嘴唇是凉的——不,不是凉的,是温的,但那种温度不是正常的体温,而是一种像是发烧过后、出了一身汗、体温正在慢慢下降的、不正常的温。
他的指腹贴着她的嘴唇,感受到那上面干裂的纹路,感受到那个被咬破的伤口,感受到那一小颗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的血珠。
“别说了。”
他说。
“我都知道。”
那四个字——“我都知道”——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裴玉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门后面是洪水,是那些从昨晚开始就积攒的、从每一次发作、每一次失控、每一次在别人身下醒来时就开始积攒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满、快要溢出来的眼泪和恐惧和自责和羞耻和“我好脏”和“我不配”和“你还愿意要我吗”。
洪水决堤了。
裴玉扑进他的怀里,那扑的动作很猛,猛到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猛到他的身体向后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猛到他的手臂本能地张开,然后合拢,把她紧紧地、紧紧地、像要揉进骨头里一样地抱住。
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压抑的、咬着嘴唇忍着的那种哭,而是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我控制不了”、所有的“我不想的”、所有的“对不起”都通过眼泪、通过声音、通过身体的颤抖发泄出来的那种哭。
她的哭声很大。
大到程逸担心会吵醒陶惠和黑皮他们,大到走廊里可能会有人听到,大到KTV的经理可能会过来敲门问“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没有阻止她。
他让她哭。
让她哭个够。
让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把所有的恐惧都喊出来,把所有的“对不起”都说出来,然后——然后他们才能重新开始。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被冻僵的小鸟,翅膀扑腾着,但飞不起来。
他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无声地,安静地,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头发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滴在那条皱巴巴的、还堆在她腰际的、白色的、蕾丝边的连衣裙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她哭?为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来后的自我厌恶、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时的卑微?
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的绿帽癖、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变态、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别人操的时候硬得发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后流着泪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还是为他们哭?
为他们这段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正常的、被白给病和绿帽癖裹挟着、被顾沁和那盏灯操控着、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不知道还能走多远、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塌的爱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哭。
她也在哭。
他们都在哭。
为同一件事哭。
为同一个人哭。
为同一个他们无法控制、无法摆脱、无法逃避的诅咒哭。
裴玉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哽咽。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T恤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那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湿湿的,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毛巾。
“程逸。”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的衣料里传上来,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声音被风吹散了,被距离拉长了,被时间稀释了,只剩下一些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嗯。”
“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呜咽,小到如果不是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如果不是他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一字不漏地听着,根本不可能听到。
但那声音又很大很大,大到像是一颗炸弹在他的耳边爆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震得他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从她的发间吹过,轻到像是一片雪花飘落在水面上,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仅存的、一碰就碎的希望。
“不会。”
他说。
“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裴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湿润着,里面还有泪光在闪烁,像是雨后初晴的湖面,水面还泛着涟漪,但已经能看到倒影了——他的倒影,在她瞳孔的最深处,在两个小小的、圆形的、像是被泪水洗过的镜面里,他看到自己。
苍白的、憔悴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自己。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程逸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憔悴的、但依然很美的、依然让他心动、依然让他心疼、依然让他想要保护的、依然是他最爱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脸。
“好。”
他说。
“骗人是小狗。”
裴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个相信的、安心的、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像是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只是一个梦的、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还好你还在”的庆幸。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程逸。”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我想回去。”
“我带你回去。”
程逸站起身,把裴玉从沙发上扶起来。
她的腿还在发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需要靠着旁边的大树才能不倒的小树苗。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拉好那条皱巴巴的、还堆在腰际的白色连衣裙,把裙摆放下来,遮住她的大腿,遮住那些红色的、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的痕迹。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条白色蕾丝内裤,那布料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轻到像是握着一团空气。
但在他的掌心里,它是有重量的——那重量不是来自布料本身,而是来自它所代表的意义,来自它曾经包裹着的地方,来自它见证了的一切。
他把内裤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从沙发脚下捡起她的白色帆布鞋——两只,一只在茶几下面,一只在墙角。
他蹲下身,帮她穿上,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她。
“走吧。”
裴玉点了点头。
程逸扶着她,走过陶惠和黑皮面前。
他们还在睡,一个缩在角落里,一个靠在沙发的另一头,鼾声此起彼伏,像是两把锯子在互相较劲,谁都不肯停下来。
没有人看到他们走。
没有人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除了程逸,除了裴玉,除了那个已经走了的黄头发。
没有人。
他们走出KTV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冷冽而刺骨,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割在脸上,割在手上,割在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
裴玉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往程逸怀里缩了缩,像是一只被冻坏了的、找不到窝的、只能靠着同伴的体温取暖的小动物。
程逸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气息,带着一种“我在你身边”的安心。
裴玉把外套裹紧,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存在,都吸进肺里,留在身体里。
“冷吗?”程逸问。
“不冷了。”
“骗人。”
“你骗人我就骗人。”
程逸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裴玉看到了——那是一个无奈的、疲惫的、但依然温暖的、像是冬天的太阳一样的笑容。
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报地址,然后沉默地坐在后座。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倒退,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在裴玉的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她的表情在这光斑的明灭中忽隐忽现,像是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又像是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她靠在程逸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呼吸渐渐地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在车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片刻的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不需要说任何话的、只需要靠着他、只需要呼吸、只需要活着的安宁。
程逸的手握着她的手,那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但还是很凉,凉到像是在冰箱里放了太久,凉到他的体温都暖不过来,凉到像是在告诉他——她的身体里有一部分已经冻住了,冻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冻在一个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解冻的地方。
他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方盒。
金属的外壳还是冰凉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冰了——因为他的体温,因为他把它贴在胸口的口袋里,因为他的心跳、他的血液、他的温度,都在努力地温暖它,像是在温暖一个需要被温暖的东西,像是在温暖一个他不想用但又不得不用、用了之后又会后悔、后悔之后还是会用的东西。
他还没有用。
黄头发已经走了,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了,也许已经上了另一辆出租车,也许已经回到了他不知道在哪的家,也许正在洗澡,也许已经躺在了床上,也许正在回味今晚的艳遇,也许正在手机上和别人吹嘘他操了一个多漂亮的校花。
他的脑海里还有那些记忆。
那些关于裴玉的记忆——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声音,她的呻吟,她的“全射给我”,她的温度,她的湿润,她的紧致,她在他身下颤抖的样子。
那些记忆还在。
程逸需要把它们抹掉。
需要找到那个黄头发,需要对准他的眼睛,需要按下开关,需要把那些记忆——那些不该存在、不该被记住、不该被任何人拥有的记忆——从那个人的脑海里彻底清除。
就像他从来没来过这里。
就像他没见过裴玉。
就像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逸掏出手机,给顾沁发了一条消息:“顾医生,我用那盏灯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比如距离、角度、灯光、周围有没有其他人什么的。”
顾沁回复得很快,快到像是她一直在等他的消息,像是她知道他今晚会用,像是她在手机的另一头,看着时间,数着秒,等着他的求助。
“有效距离三米以内,越近效果越好。最好对准瞳孔,角度不要太偏。环境光线不影响效果。如果周围有其他人,不会被误伤——那束光是定向的,只对目标有效。”
程逸看着那行字,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用担心误伤别人,不用担心自己也被闪到,不用担心在走廊里追黄头发的时候不小心把路人也清除了。
只需要找到他,对准他,按下开关。
三秒钟。
三秒钟,他就可以把那些记忆——那些让他嫉妒得发疯的、让他恶心得想吐的、让他恨不得杀了那个男人的记忆——从黄头发的脑海里抹去。
三秒钟,他就可以让那个人忘记今晚的一切,忘记裴玉的脸,忘记她的身体,忘记她在他身下呻吟的样子,忘记她说过“全射给我”。
三秒钟,他就可以让一切回到原点。
除了他自己。
他自己会记得。
他会记得每一个细节——从裴玉走出浴室裹着浴巾的样子,到黄头发戴避孕套的动作,到那根肉棒没入她身体的瞬间,到她高潮时那声尖叫,到她说“全射给我”时那张被情欲和痛苦扭曲的脸。
他会记得。
因为他是那个不能忘记的人。
因为他是那个唯一的、最后的、唯一的证人。
因为他是那个必须记得一切、才能抹除一切的人。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程逸付了钱,扶着裴玉下车。
她的腿还是有点软,走路的时候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需要扶着大人的手,需要有人告诉她“往这边走”、“小心台阶”、“没事的,我在”。
程逸扶着她,走回女生宿舍楼下。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裴玉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几缕浅褐色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画了几笔温柔的线条。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已经不哭了,眼角还有泪痕,但已经被风吹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像是被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
“到了。”程逸说。
“嗯。”
“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几秒里,程逸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爱你”,想说“对不起”,想说“今天谢谢你”,想说“明天见”,想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她耳朵的温度——她的耳朵是凉的,被风吹凉的,但在他的指腹下,那凉意里还藏着一丝温热的、像是有血液在流动的、还活着的、还在跳动的温度。
“晚安。”他说。
“晚安。”
裴玉转过身,向宿舍楼走去。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程逸。
“程逸。”
“嗯。”
“不管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该用什么词,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他相信,像是在想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让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借口、不像是开脱、不像是“我有病所以我有理”。
“我爱的只有你。”
程逸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的、湿润的、但依然明亮的、依然有光的、依然有他的倒影的、依然让他心动的眼睛。
“我知道。”
他说。
“我也是。”
裴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
那是一个相信的、安心的、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笑容,像是一朵在夜晚绽放的花,没有人看到它开了,但它还是开了,开给自己看,开给夜风看,开给那盏孤零零的、昏黄的路灯看。
她转过身,跑进了宿舍楼。
白色的裙摆在夜风中飘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路灯下飞了几下,然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程逸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一个人在跳一支独舞,没有观众,没有音乐,没有掌声,只有他一个人,在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下,和自己的影子作伴。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说“你怎么还在”,像是在说“回去吧”。
久到晚风吹干了他眼角的那一点湿意,那点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被风吹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的东西。
久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顾沁发来的微信:“那盏灯,用了吗?”
程逸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还没有。那个人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记得他的脸吗?”
“记得。”
“那就好。明天来一趟诊所,有新东西要给你。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帮你定位目标的方法,可以让你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人群里乱找,可以直接找到那个人的位置。”
“什么方法?”
“来了就知道了。”
程逸盯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也许这次能有好消息”的微弱的希望,和一种“也许这次是更坏的消息”的深沉的绝望。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夜色沉沉,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还能牵手,还能拥抱,还能说“我爱你”,但仔细看,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塞满了秘密、谎言、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不知道这些裂缝还能不能补上。
他只知道,他必须补。
因为他不能失去裴玉。
因为裴玉也不能失去他。
因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最后的、不能倒下的支撑。
回到宿舍的时候,谢迪和梁洲伟已经睡了。
谢迪的鼾声从床上传来,粗重而不规律,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时而轰轰作响,时而突然安静,然后又猛地爆发,让人心惊肉跳。
梁洲伟的呼吸轻而急促,像是一只小动物在睡觉,偶尔翻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何文典还在床上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的。
他看到程逸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墙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睡了。
程逸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脱下外套,换上睡衣,爬上床,拉上床帘。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微弱地亮着。
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裂缝——墙皮的裂缝、时间的裂缝、记忆的裂缝、他心里的裂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画面。
KTV的紫色灯光。
裴玉半闭的眼睛。
那个黄头发的男人。
他的手在她的肩膀上,在她的身上,在她的体内。
她的呻吟,她的眼泪,她的“全射给我”。
他在门外看着,看着,看着。
身体在兴奋,心脏在碎裂,眼泪在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知道,他熬过来了。
他又活过了一天。
又是一个裴玉还爱他、他还没有放弃、他们还在努力的一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程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裴玉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程逸回复:“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他睡不着。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让人心烦的噪音。
他在想——明天,顾沁要给他什么新东西?
是治疗白给病的药?
还是另一种控制手段?
还是一个可以帮他找到那些“志愿者”的定位器?
还是——还是更坏的消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裴玉需要他。
因为他爱裴玉。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窗外的夜色沉沉。
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
月牙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口,残缺而不完整。
像极了他和裴玉的关系。
但也许——残缺的东西,也可以很美。
只要还在一起。
只要还能说“晚安”。
只要明天醒来,还能看到她。
程逸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晚安”。
那是裴玉发来的。
那是她在对他说“晚安”。
那是她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还在”、“我还爱你”。
程逸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在他的胸口上,它像是一团小小的、温暖的、还在燃烧的火焰,在他的心脏旁边跳动着,和他的心跳一起,跳动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来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