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外面风声依旧,还飘起了丝丝细雨,屋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站在餐桌旁边,离玄关只有几步路,鞋柜上还放着苏小妍的包,沙发上搭着她的外套。

桌上的饭菜剩了大半,还冒着丝丝热气。窗外的风从阳台那边灌进来,把窗帘吹起一角又落下。

妈妈站在门口的方向,离苏小妍两步远。

她的眉宇间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神态——像是听清了那句话,又像是还没弄明白。

她的眼睛看着苏小妍,目光里有一种迟钝的茫然,像一台还没转过来的机器。

“小妍,”她皱着眉,声音很轻,“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

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我为什么这么贪得无厌?

没有人欠我,没有什么是该我的。

妈妈没有,苏小妍也没有。

她们两个都对我好,都好得不能再好了。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是我把自己和她们都拖进了这个局里。

全都是我的错。

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苏小妍站在那儿,没有看妈妈,也没有看我。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说了一万遍的事:“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妈妈后退了两步。

她穿着那件米色的家居服,脚上是拖鞋,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槛旁边,背后是白色的墙壁。

她退了两步,靠到墙上,肩膀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我……你……”

“那你们……”

苏小妍语气淡然:“什么都做过了,就和你…”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妈妈脸上苍白一片,不见一丝血色。

双腿一软顺着墙往下滑。

背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溜,膝盖弯了,手撑着墙,可没撑住,整个人矮了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我几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很轻,隔着那层薄薄的家居服,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看我,只是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但没有掉下来。

眼泪就停在眼眶里,亮亮的,晃着,像是随时会溢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圈住了。

“是这样吗?”她问我。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温的,柔柔的,可这会儿里面装着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是”还是“不是”?

说“是”是承认,说“不是”是撒谎。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她见我不说话,眼里的泪光又晃了一下。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喃喃地开口:“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那个字像是被咽了回去。

她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膝盖使了两次劲,第一次没起来。

我伸手去扶她,她这回推开了我,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她自己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了。

苏小妍站在客厅那边,动了动嘴唇,像是还要说什么。

我回过头看着她,眼睛尽是哀求,求她别说了。

苏小妍看了我一眼之后,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她站在那儿,抱着手臂,没有再开口。

妈妈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好累,晨晨,送我回去。”

我连忙应声:“好,妈,我们回去。”

我扶着她的胳膊,她没再推开。

两个人慢慢走到玄关。

她扶着鞋柜,我给她换好鞋。

我也蹲下来蹬上自己的鞋。

刚穿好一只,正要穿另一只,她忽然转过身,两只手推在我肩上,力气不大,但我没防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门刚打开她自己就先出去了。

砰的一声。

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扇关严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身后传来苏小妍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还不追?”

我回过头去。她站在客厅中间,抱着手臂,淡淡的看着我。

我连忙爬起来开门冲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还亮着。

电梯门正在合拢,我冲过去按了下行键,门已经关严了。

我盯着门上的数字,电梯正在往下走,另外两部电梯正在往上,谁也不知道要等多久,这里是十二楼,电梯已经到了八楼。

来不急多想了,我转身冲进楼梯间。不顾一切的往下冲去。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冲进单元大堂。

大堂里没有人。

外面的路灯亮着,把门口的石板路照得发白。

我跑出去,左右看了两圈,花坛旁边没人,长椅上没人,外面那条路上也没有人。

夜风从小区门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路边的树吹得沙沙响。

我又绕着楼跑了一圈,跑到地下车库的入口看了一眼,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黑色的车身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车灯没亮。

妈妈自己走了。

我站在车库入口,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短袖吹得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手机在裤兜里,我掏出来,翻到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我开车去了出租屋。

夜里路上车少,我开得很快。

脑子里乱糟糟的,红绿灯看了两回才看清是红的。

到地方的时候,在巷子口看见楼下的修鞋摊还没收,老黄正坐在小凳子上抽烟。

我路过的时候也没空招呼,就先上楼了。

出租屋里没人,妈妈还没回来。

我下了楼,坐回车里,熄了火,把座椅往后放了放,看着巷子口的方向等。

脑子里开始转。

一会儿想她要是回来了,我该说什么。

我把能想到的话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又一样一样地否掉。

每一句到最后都走到同一个地方:没用。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从小区门口拐进来,停在巷子口。

妈妈从后座下来,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我推开车门下去,叫了一声:“妈。”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往楼里走。我跟在后面,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落下太远。

上楼后到门口,她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她迈进去,我正要跟着进去——

她转过身,一只手抵着门框,挡在我面前。

“你不要来了。”

我站住,看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看我,落在我胸口或者肩膀的位置,说不上是哪里。

过了几秒,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想清净一下。”

说完,她后退一步,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门锁落下来。然后,屋子里的灯灭了。我从门缝下面看到光消失了。

我站在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被我的呼吸声亮起来。我抬手想敲门,指节碰到门板,又停住了。敲了能说什么?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下了楼。

回到车里,没走,又把座椅放倒,躺着。

车顶是灰的,外面是晚上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远处有一只狗偶尔叫两声,又被主人喊回去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苏小妍没有发消息来。我也没有发。

就这么躺了不知道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在车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浅,又很难受。座椅放倒了也不够平,腰下面硌着一道横梁,怎么翻都不舒服。

不知道几点,我慢慢醒过来。

外面在下雨。

雨丝很细,打在车顶上沙沙的。

我把座椅调直,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车窗外面,小区里黑黢黢的,只有单元门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在雨里晕出一小圈黄色的光。

抬头看了看六楼,那扇窗户也是黑的,和整栋楼的其他窗户一样,一扇一扇地熄着。

我想了想,还是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找妈妈。

姐姐那边现在就不去了,还是先回绿地吧。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雨不大,但路灯下面的路是湿的,车灯照过去,地面亮堂堂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黑玻璃。

本来以为今晚,是我和妈妈在绿地的第一晚。

她下午看房的时候,一间一间地转,在主卧的床边站了一会儿,说“这是你的房间”。

她还说家具搭配得好,虽然明明是她挑的。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坐,又起身去看了阳台,说到时候要在阳台种几盆花。

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的…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

没有去卧室,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扶手,看着窗外。

外面的雨还在下,落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把外面的灯火拉成长长的竖线。

对面的楼里有几户还亮着暖色的光,隔着一层雨幕,逐渐让人看不清…

在绿地一个人过了第一晚。

第二天我赶在午饭前开车去出租屋那边。

路上车不多,阳光淡得像一层水,落在车身上也不见暖。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今天该怎么开口。

想了一路,没有一个答案是能让我心里踏实的。

上楼后见出租屋的门没关。

半掩着,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混着饭菜的香味。

我心里一下子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手搭在门框上往里看。

妈妈正在厨房里。背对着门,系着那条浅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不知道炒着什么,滋啦滋啦的。

我推门进去。拖鞋还在门口,我低头换了鞋,抬头的时候正好和她回过头来的目光对上。

她愣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继续翻动锅里的菜。什么也没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在客厅里站着。

沙发上放着她的一件外套,茶几上摊着一张报纸,旁边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汽,看起来倒了一阵了。

屋里的空气是暖的,混着油烟和米香,还有一点点昨晚下雨之后留在屋子里的潮气。

我老实地待着,不敢多动。

她也没理我。

过一会儿,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端到茶几上,又去厨房端了一碗汤,两碟小菜。

饭菜摆好,她自己在沙发一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

我站在旁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揉着肚子,厚着脸皮凑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离她不远也不近。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吃了没?”她开口了。

我立马回答:“没呢没呢,这不巧了吗……”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语气很平:“没吃就快去吃。”

我:“…………”

一句话把我和沙发之间刚拉近的那点距离又推回去了。

我坐在那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饭菜。

她也不搭理我,只顾低头慢慢吃着,像是在吃一顿平常的午饭。

我只得站起来,换了鞋,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走到楼梯拐角,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那扇门还是半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灰色的墙壁上映出一小条亮痕。

我站了两秒,转回去继续下楼。

今天大概是没什么希望了。

又过了一天,我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从绿地开车出来了。

路上清得很,洒水车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喷出来的水雾在晨光里泛着白。

我把车停在出租楼外面街道的树下,熄了火,等着。

七点多,单元门开了。妈妈提着一个布袋子走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她往菜市场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我推开车门下去,小跑了两步迎上去。

心里已经想好了,这次一定要说点什么,不能再当哑巴了。

哪怕没用也要先搭上话,说什么都行,只要她不赶我走就可以。

她老远就看到了我。

脚步没有停,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像是看到了一截路边的电线杆。

我跑到她身边,张嘴正要叫“妈”,还没出声,她把脸一扭,声音比我先出来。

“你不用说了。”

我嘴张着,顿了一下,还是想把话说完:“我不是要说……”

“你什么都不要说了。”

她的步子没停,从我身边走过去。我站在原处,半侧着身,话还含在嘴里。

她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我不想听。”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我跟你说了,你不要来了。”

然后她就走了。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就那么一直往前,走进了前面的菜市场入口,拐进人群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早上刚洒过水的路面还是湿的,映着街边店铺刚亮起来的灯。

有小贩推着三轮车从我旁边过去,按了一下铃铛。

空气里有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飘过来,也有别的人从旁边经过,可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清楚。不是气话,也不是骂,就是很平静地,一条一条地把门关上。每一句都短,短到没有余地。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

到底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买早饭的人已经陆续从菜市场出来了,拎着塑料袋从我面前走过,没有人看我。

最后我转身上了车,发动,掉头,往绿地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那棵树的影子越拉越短,最后融进了灰色的路面里。

再往后几天,我没有再一如既往地去找她。

每天还是去出租屋那边,但不再上楼,也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棵树下,远远地看着。

早上她出去买菜的时候,我看着她从单元门出来,提着布袋子往菜市场走,回来的时候袋子里装满了菜,步子比去的时候慢一些,但看起来还好。

下午她偶尔也会出门,去超市,或者去公园,或者只是沿着小区外面的那条路走一圈。

晚上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又灭掉。

只要妈妈还在这里就可以。她现在不想见我,也正常。

这天下午,我在车里远远看见妈妈从外面回去,进了单元门,六楼那扇窗户亮起了灯。我正准备也回去,手机响了。

拿起一看,是王阳的微信。

“在吗?”

我心里动了一下。

已经很久没和他联系过了,上次见面还是年前的事。

说真的很想他,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候,特别想能再和以前一样,和他随便找个地方坐坐,喝瓶啤酒,聊几句没用的。

我立马回过去。

“在啊。”

那边隔了几秒。

“我是李雅,用王阳手机找你。”

原来不是王阳。

心里那点高兴一下子塌了半截。

又觉得奇怪,李雅找我做什么?

她平时对我一向不冷不热,上次在KTV还嘲讽了我一顿。

我还没想好怎么问,消息又过来了。

“你和苏老师怎么样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她问我这个干什么?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和钟晴有关?

但很快又自己否了。

钟晴的事已经翻篇了,李雅不会为了这个来找我。

“我们一直很好啊,怎么了?”

“哦。”

就一个“哦”字,回得像是话到一半咽了回去。我盯着屏幕,觉得她肯定还有事。果然,过了十几秒,消息又来了。

“今天有人在学校给苏老师表白了。”

我先是一愣,随即又觉得正常。

我和姐姐的关系只有王阳他们知道,而且他们也只知道我们是情侣,不知道我们是姐弟。

在学校里,苏小妍的身份状态是单身。

她长得好,性格也好,喜欢她的人肯定多。

以前可能也有,只是没人闹到明面上来。

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了一下,但也没太放在心上。

“哦,这件事啊,”我回,“苏老师已经和我说过了。”

李雅没有再立刻回。等了一下,屏幕亮了,她发过来一句:“知道了,别和王阳说我找过你。”

随即就没有消息了。

我看着那行字,本来还想问问她王阳最近怎么样,但想了想,我自己又不是不能直接去问王阳,用得着通过她吗。

于是把手机搁回副驾,发动车子,往绿地的方向开去。

车子一路沿着主路往绿地走,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雨刮器不用开了,玻璃上干干净净的。

手机搁在副驾上,屏幕已经暗了,王阳的对话框还停在那里。

开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李雅为什么要突然告诉我这件事?

我和她之间,从来就不是那种会互相通消息的关系。

上次见面是在KTV,她当着王阳的面嘲讽我,后来也没再联系过。

她主动用王阳的手机找我,说这么一件事,说完又让我别告诉王阳。

如果只是一件普通的校园新闻,她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然后第二个问题冒出来:他们是怎么知道有人给姐姐表白的?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刚好碰上了,但感觉可能性不大。另一种就是,这件事动静不小,已经弄到全校皆知了。

那种场面,想想就让人不舒服。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去表白,不管是对谁,都是把对方架在火上烤。

姐姐的脸面、她的工作、她在这个学校的处境,全都被摆到台面上来了。

是谁?

老师?

学生?

她平时待人接物都很得体,不会跟谁走得太近,也不会得罪谁。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是一时冲动,就是蓄谋已久。

不过姐姐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这个人,不喜欢的事从来不会装喜欢,不喜欢的人也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在学校里,她更不会让这种事闹得满城风雨。

可如果闹大了,就算她拒绝了,后面那些议论也不会轻易散去。

我一边想一边开着车,脑子里乱得很。

雨后的路面还是湿的,车灯照过去,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前面路口是红灯,我踩了刹车,停下来。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红灯跳成绿灯。我盯着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往绿地的方向拐,而是打了方向盘,在前面路口掉了个头。

往苏小妍家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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