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洛天心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再出现过。
叶澈独自在厢房中调息了将近两个时辰,体内被她疏通过的经脉比白天通畅了许多,那些在擂台上震伤的暗伤也已经完全弥合。
三下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叶澈睁开眼,收起运转的功法,起身推开房门。
洛天心站在门外。她身上还是那套赤红劲装,凤眸中先前那份慵懒已经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沉凝。
“收拾一下,跟我来。”
话落,她转身朝隔壁的厢房走去。
叶澈跟上。推开门,屋内的陈设已经被清空,地面正中央被凿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幽暗之中。
洛天心率先踏入,叶澈紧随其后。
石阶不长,约莫往下走了两丈便到了底。
一条狭窄的地下通道向前延伸,通道两壁的岩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淡青色的灵光在纹路中缓缓流转,将通道映照得幽蓝而静谧。
两人沿着通道走了数十步,在尽头一扇厚重的石门前停下。
洛天心抬手一推,石门沉沉滑开。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气血药香扑面而来,热浪裹着药气涌出门缝,熏得叶澈眼角微微一涩。
他迈过门槛,石室内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青石地面被生生挖空了一块,改造成一个宽约丈许的浴池。
池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浓稠药液,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热气蒸腾而上,将整间石室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雾气之中。
浴池四周的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淡青色的灵光沿着纹路缓缓流转,与池中暗红的药液交相辉映。
这间地下暗室从地面到阵法,全是洛天心这两个时辰里布置出来的。
“这池药浴是我用了三株百年血藤、两枚赤髓丹和七味极品灵药配的。”洛天心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你先下去,自己运转《百炼诀》吸收药力,看看能不能让体质突破一下,我去外围交代一些事,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叶澈点头:“弟子明白。”
洛天心转身迈出门槛,脚步忽然一顿,侧过头来:“衣服全脱了再下去。”
叶澈的动作微微一顿。
洛天心看了他一眼,凤眸微挑:“这池药浴耗了书院多少灵石你自己掂量,衣物挡在外面,一定程度会影响药力吸收,白白浪费。”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石室,石门在她身后沉沉合拢,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药液翻滚的咕嘟声和热气蒸腾的嘶嘶声。
叶澈站在浴池边,看着池中翻滚的暗红药液,药香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将外袍解开,叠好放在一旁的石台上,贴身的流云甲随后褪去,最后是靴袜。清心守神佩和储物戒一并摘下,搁在衣物最上面。
他赤身步入浴池。
药液滚烫,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毛孔同时炸开。
叶澈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往池中央走去,药液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最终没至胸口。
暗红色的药液紧贴着他的皮肤,蕴含其中的药力正不断渗入,带来阵阵刺痛。
他盘膝坐定,双手结印,全力催动《百炼诀》。
丹田中的真气沿着《百炼诀》的路线运转,主动牵引池中药力入体。
药力从皮肉渗入筋骨,再从筋骨缓缓浸入髓腔,一股沉闷的胀感从骨髓深处漫开,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叶澈的脊背猛地一绷,额角的青筋暴起,汗珠从鬓角渗出来,还没滑落就被滚烫的药液蒸干。
他一声没吭。
《百炼诀》疯狂运转,将涌入体内的药力一丝一缕地牵引到筋骨深处。每牵引一缕,筋骨便被拉扯一次,那种钝刀刮骨的胀痛便加重一分。
体内气血如闷雷般轰鸣。
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承受某种极限的重压。
筋膜被药力撑开,又被《百炼诀》的真气重新收紧,一松一紧之间,强度被一点一点地拔高。
池中的药液肉眼可见地变淡,暗红色一层一层褪去,药力被他的身体不断吞噬。
在离开苍铸宗时,他已将《百炼诀》修至第二层“炼肌”,筋肉强度远超同境修士。
此刻药力沿着筋肉灌入更深处的骨骼之中,正在叩开第三层“锻骨”的门户。
体内的气血一轮一轮地轰鸣,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更沉,更重。骨骼在药力的浸泡下隐隐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是承受着某种极限的重压。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轰鸣骤然攀升到了顶点。
“轰。”
一声沉闷的震响从体内炸开。
第三层“锻骨”的关隘被药力猛然冲开,真气灌入从未抵达过的骨髓深处,骨骼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淬炼,密度和韧性都跃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叶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起伏。浴池中的药液已从暗红变成了浅粉,大半药力被他的身体吸收殆尽。
石门被推开了。
洛天心迈步走了进来。
为了方便后续亲自入池施展气血灌体,她褪去了那身厚重的赤红劲装,换上了一件宽松的单薄布衣,领口和袖口都随意敞着。
石室内水汽氤氲,单薄的布料很快沾了潮气,隐隐贴附在身上,将那具修长且极具野性、的身段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
此时,叶澈刚结束修炼,睁开眼来。
洛天心已经走到了浴池边。
他的目光触及那身单薄布衣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息,视线几乎是本能地一偏,落在浴池另一侧的石壁上洛天心将他这份克制尽收眼底,唇角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轻笑。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浴池边缘蹲下身来。
随着她俯身蹲下的动作,宽松的领口自然垂落,不可避免地展露出大片惹眼的暖蜜色肌肤与一道极其深邃的沟壑。
她却没有多在意,自顾自地伸出手指,探了探池中暗红药液的浓度。
“你刚进书院那年还不到我腰高,还穿得破破烂烂的。”
她收回手,随意甩了甩指尖沾染的黏稠药液,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魅力,“就算长大了,在我面前你还是那个小孩头,用不着拘谨。”
叶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是,掌尊。”
“摒除所有杂念。”她看着叶澈,凤眸中多了一丝七境体修的威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闻言,他闭上双眼,将翻涌的气血一缕一缕地抚平,将《百炼诀》突破后尚不稳定的筋骨经脉逐一梳理。
洛天心站在池边,双手缓缓抬起,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诀,脸上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七境体修的气血之力轰然运转。
一股恐怖的灵压从她周身爆发开来,将石室内的水汽瞬间压散。她脚下的青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龟裂声,裂纹从她靴底向四面八方蔓延。
与此同时,石室上方刻下的阵纹骤然全部亮起。
淡青色的灵光化作一道道光柱冲天而起,在厢房上方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间厢房彻底封锁。
外面的天空中,一道无形的波动向四面八方扩散。
驿站四周的阴影里,几道黑袍身影同时动了。
他们各自占据一个方位,灵力涌入地面预设的阵眼,一道庞大而厚重的隔绝大阵瞬间将整座废弃驿站死死罩住,将内部的一切波动与外界彻底隔绝。
洛天心踏入浴池。
滚烫的暗红药液瞬间没过她的膝盖,将单薄的布衣下摆打湿。
她蹚着池水,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径直绕到叶澈身后,贴着他极近的距离盘膝坐定。
随着她身形下沉,水面堪堪漫过了胸口。
彻底湿透的轻薄布料失去了所有的遮挡作用,将那对呼之欲出的惹眼饱满半遮半掩地托在水面之上,随着她的呼吸在暗红的药液中微微起伏。
两只手掌贴上了叶澈赤裸的后背。肌肤紧密相亲的瞬间,温软与冷硬交汇,荡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悸动。
叶澈的身躯猛地一震。
洛天心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距离极近,带着一丝严肃:“从现在起,放开经脉,不要对我的力量产生任何排斥。”
她的掌心温度又升了一层,气血之力开始缓缓渗入他的经脉。
“不管接下来被痛到什么地步,”她沉声道:“都要给我撑住!”
洛天心话音刚落,浑厚霸道的气血之力便全力从她掌心轰然涌出。
那股力量沿着叶澈的经脉疯狂蔓延,如同不可撼动的锁链,将他的奇经八脉逐一镇封。
叶澈体内原本流转的灵力,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反抗的余地,被瞬间压死在丹田深处,彻底凝滞。
洛天心左手微抬,指间的储物戒幽光一闪。
一具六境灵兽的庞大尸骸凭空浮现在石室上方,紧随其后的是数株散发着惊人灵气的珍稀灵药。
那兽骸体型如山,几乎占据了整个石室的上半部分,残存的六境凶威即便死后依然令人心悸。
“浴灵涅槃术,启!”
洛天心低喝一声,右掌猛地发力。磅礴的气血托着叶澈赤裸的身躯,将他从药池中缓缓升起,悬浮于暗红色的液面之上。
滚烫的药液顺着他紧绷的肌理滴落,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刺目的红线。
洛天心随之踏水而起,悬停在他身后。湿透的单薄布衣紧紧裹着身躯,狂暴的气血将胸前那份极其惊人的饱满高高撑起。
伴随着她气势的暴涨,周身九大窍穴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芒。
这股红光轻易地穿透了她身上那单薄的布料,贯入叶澈背部的九大死窍穴,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九道灼热的血色光桥。
浴灵涅槃术,至此彻底开启。
洛天心的右掌再次重重印上叶澈的后背。七境体修那不讲道理的气血之力,宛如一柄狂暴的巨锤,轰然砸入他毫无防备的体内。
“咔嚓。”
叶澈体内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第一条经脉在这股恐怖的碾压下寸寸崩解,剧痛从骨血深处轰然炸开,比方才钝刀刮骨的胀痛还要猛烈十倍不止。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筋骨在气血的倾轧下发出连绵的断裂声,沉闷而密集。
叶澈的双目骤然圆睁,全身肌肉因极致的痛楚而猛地绷紧,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
他死死咬住牙关,颌骨摩擦出瘆人的声响,青筋从脖颈一路暴突至额角。即便如此,他硬是一声没吭。
洛天心那极其恐怖的入微掌控力在此刻展露无遗。
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虽在叶澈体内横冲直撞,将经脉一寸寸生生碾爆,却又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绕开了心脉与大衍根基,将最核心的命门死死护住。
极致的破坏在肉身中肆虐,却始终未伤及根本。
就在叶澈肉身几近崩溃的刹那,洛天心左手猛地一握。
半空中悬浮的六境灵兽尸骸与灵药,在七境气血的疯狂碾压下瞬间湮灭。
其中蕴含的所有生命精华被强行剥离、压缩,最终化作一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翠绿色光团。
洛天心没有任何迟疑,手指微动,将那团生命能量直接吸收入体内。
翠绿色的光芒瞬间从她胸腹荡开,七境体修的霸道底蕴将这股庞大生机强行精炼、驯化,拆解为九股,分别灌入周身九大窍穴之中。
连接着两人的九道血色光桥在同一瞬间暴亮。
翠绿的生命能量裹挟着气血,沿着光桥疯狂涌入叶澈背部的大穴。
刚刚崩解的血肉在庞大生机的刺激下开始剧烈重组,断裂的经脉重新交织,碎裂的筋骨一寸寸强行接合。
右掌气血之力碾碎一寸,九桥传来的生机便修补一寸,毁灭与重塑在同一具躯体内同步进行。
“唔!”
叶澈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肉体被撕裂的剧痛还未消退,骨血再生时万蚁噬骨般的麻痒又紧跟着漫了上来。
双重折磨交织,将他的神经拉扯到了崩断的边缘。
他死死咬着牙,嘴角已然渗出了刺目的鲜血。极度难熬之下,才堪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而在他后方施术的洛天心同样不易。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
气血之力本就刚猛,她必须一边控住破坏的火候,一边引导生机进行缝合,每一次呼吸间的力度拿捏,都在生与废之间走钢丝。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当那股重塑的力量一路推进至丹田时。
异变陡生。
外界灌入的高压触及了丹田最深处,一直蛰伏的《大衍造化经》被意外激活,自行运转。
叶澈的意识在这一瞬间被那股骤然苏醒的磅礴力量吞没,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他紧闭的眼眸处溢出一抹冷厉的淡金光芒。
失去了主人意志约束的《大衍造化经》彻底失控,淡金色的光芒从丹田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将洛天心刚刚在他奇经八脉的镇封之力直接破碎。
叶澈周身的气势毫无征兆地暴涨。
神桥深处,怒剑剑意被这股暴涨的力量牵引,轰然爆发。
纯粹的赤红剑意从神桥中喷涌而出,与《大衍造化经》那股初现端倪的淡金之力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赤金色。
这股暴虐的赤金色气机穿体而出的瞬间,直接轻易穿过了密室上方的隔绝阵法,赤金色的光芒透过地表,将驿站上方的夜空映出一片刺眼金芒。
驿站外围,几名书院黑袍同时面色剧变。
他们立刻联手施为,灵力不要命地灌入阵眼,将隔绝大阵催动到极致,死死堵住那股还在不断向外渗透的狂暴气机。
而身处密室首当其冲的洛天心,处境更为凶险。
赤金色的剑气风暴正面切割而来。
她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布衣瞬间被凌厉的剑刃撕毁大半,残破的衣料勉强挂在身上,几乎失去了遮盖的作用,反而将她常年炼体造就的野性与丰满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出来。
洛天心眉头紧锁,没有太在意衣服的破损,顶着剑气肆虐,静静感受着这股气息,凤眸中掠过一丝明悟。
原来这就是月无垢失踪前曾提过的,叶澈身上的那份“大造化”。
但眼下绝不是探究的时候。若任由这股锋锐的气机继续向外穿透,这里的情况迟早被外人察觉。
洛天心眼神一冷,体内七境体修的气血之力轰然而出。
磅礴的血气冲天而起,配合着上方众人合力,以极其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将那股冲霄而起的赤金剑意压制在地下石室之中。
“叶澈!”
洛天心厉声断喝,夹杂着气血之力的音波穿透剑意的轰鸣,直震入他的识海:
“静心守神!”
陷入混沌的叶澈终于捕捉到了这道声音。他咬破舌尖,借着刺痛换来的一丝清明,全力运转起《青碧衡心诀》。
一抹暗绿色的幽芒从眼底掠过,他原本狂躁的意识迅速沉寂,再次坠入那种极致冷静的无喜无悲之境。
但这一次的感觉,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他的意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剥离了肉体,托举至半空,竟以一种高高在上的第三视角,俯瞰着整个地下石室。
他“看”到了悬浮在血池上痉挛的自己,看到了周身肆虐的赤金剑气,也清晰地看到了身后强行施术的洛天心。
她身上的布衣已被剑气撕碎大半。湿透的残片支离破碎地贴在身上,大片暖蜜色的紧致肌肤暴露在外,正随着她压抑的呼吸剧烈起伏。
赤金光芒流转,将这成熟且充满野性的一幕映照得分毫毕现,残衣半遮半掩,将那具常年炼体的丰满身段衬得更为惹眼,连胸前那点微红都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即便叶澈此刻正处于无喜无悲的绝对理智中,眼中也生出了一瞬的波澜。
“叶澈!醒来!”
洛天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的注意力拽回了自己的躯体。
叶澈迅速收拢发散的意识,以全部的意志力压向神桥深处那团暴走的力量。
赤金色的剑意在他的镇压下开始一缕缕地回缩。
《大衍造化经》的运转也被他逐渐压缓,炽盛的淡金色光芒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终连同那股暴虐的剑意一起,重新归于蛰伏。
剑意风暴消散。
石室中恢复了安静,只剩叶澈沉重的呼吸声,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缓缓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