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天黑得越来越早。
巷子里的站街女们裹上了羽绒服,里面还是短裙和丝袜,只是丝袜从薄款换成了加绒的。
张黎明也换了装备——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是修身的毛衣裙,脚上蹬一双过膝长靴。
这身打扮是他从小商品市场淘来的,毛衣裙八十块,靴子一百二,羽绒服稍微贵点,但也是打折货,穿在身上暖和,又不耽误展示身材。
他已经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足够让他把“张凤”这个角色打磨得愈发圆润。
他还记得刚来那阵子自己的生涩和刻意——接客时会下意识地用会所里那一套风情,笑容太精致,动作太流畅,反而不像一个从乡下出来讨生活的妇女。
中间有好几次,客人随口多问了两句老家的事,他心里一慌就开始自己编词,差一点前言不搭后语。
后来他慢慢改掉了这些毛病,把语速放慢,把眼神里的精明藏起来,让自己变得更“钝”一些。
现在的张凤,说话慢吞吞的,笑的时候带着点土气的憨厚,偶尔还会说错几个词——把“微信”说成“短信”,把“二维码”说成“那个小方块图”。
这些细节让角色更加真实,也更符合一个小学文化、三十多岁才接触城市的农村妇女的设定。
他已经很少能想起自己在“扮演”张凤了。
有时候清晨醒来,迷迷糊糊间摸到胸前那两团柔软的重量,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是张黎明”,而是“该去买菜了”。
这种感觉让他既兴奋又警惕——说明他进入了角色,但也说明这个角色正在改变他。
他越来越能体会到那种底层女人的生存哲学:不抱怨,不算计长远,只盘算今天。
能多接一个客就多一份钱,能少得罪一个人就少一句闲话。
这天晚上的生意一般。
天冷,街上人少,他站了两个多小时才接了一个客人。
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影了,他准备再等十几分钟就收工。
这时候,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进了巷口。
车子开得很慢,车头灯扫过两侧的墙壁,最后在离张黎明不远的路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穿着出租车公司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褐色的毛衣,下身是条普通的牛仔裤。
头发剃得很短,但鬓角已经白了,看着五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偏瘦,颧骨很高,脸上的皮肤因为常年开车晒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
他锁了车,站在路灯下面,往巷子里看了几眼。
目光在其他几个站街女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张黎明身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张黎明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足足两三秒——然后犹豫了片刻,才朝张黎明走了过来。
“你……多少钱?”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说话时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交涉。
“一次一百,快炮,加吹一百五。全套两百,包夜四百。”张黎明熟练地报出价格,语气平淡。
他把价格稍微降了些,因为张凤毕竟年纪大了,不像年轻姑娘那么有资本开口要高价。
“一百五的。”男人说,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给张黎明,“不用找了。”
张黎明把钱收好,借着路灯的光检查了一下——是真钞,手感粗糙,像被洗过似的。他点点头,朝身后的楼门努了努嘴:“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昏暗的楼道,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交替回响。
张黎明走在前面,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但那视线跟大多数嫖客不一样——不烫,不急,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让他恍惚的东西。
上到三楼转弯的时候,张黎明借着楼道灯回头瞥了一眼,男人正低着头看台阶,嘴唇轻轻抿着,眉头微蹙,像是心里压着很沉的事。
到了房间,张黎明开了灯,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毛衣裙是深灰色的,领口开得不低,但料子贴身,很好地勾勒出丰满的胸部曲线和腰臀的弧度。
他转过身,发现男人还站在门口,外套都没脱,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出租屋——那张木板床,那个塑料衣柜,床头柜上放着的电热水壶和一卷卫生纸。
“坐吧。”张黎明指了指床,弯腰从床头柜下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喝水。”
男人接过水,在床边坐下。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双手捧着水瓶,低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沾了油渍的工装裤膝盖。
车里的暖风大概不够好,他的鼻尖还有点发红。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巷子里某个房间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晚间新闻。
“你……你叫什么名字?”男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张黎明正在从包里往外拿安全套,听见这个问题稍微顿了一下。
大多数客人不关心她叫什么,即便问了也只是随口一搭,没人真在乎一个站街女的名字。
但这个男人问得很认真,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像嫖客的拘谨和礼貌。
“姓张,叫我张姐就行。”
“张姐。”男人点点头,“我姓周。”
“周师傅。”他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拖了句家常,“你是开出租的啊?这个点儿还没收车?”
“还没。今天不想那么早回家。”周师傅说。他沉默了两秒,又说,“我老婆走了很多年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在跟自己交代。
张黎明没有追问。
他在站街这几个月里已经学会了,有些客人说出来的话,并不需要回应。
他们只是憋得太久,想找个人听一听,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花了钱的。
他只是在床边坐下,开始慢慢地脱自己的毛衣裙,他一边脱一边观察这个周师傅的反应——对方的目光在他裸露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有些拘谨地又垂了下去。
这个动作让张黎明觉得有些意外。
“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好意思,倒是少见。”他在心里想。毛衣裙从肩头滑落,然后是肉色的蕾丝内衣和配套的内裤,一并褪下,叠好放在床头。
周师傅也开始脱衣服,动作慢吞吞的。
外套、毛衣、里面的棉毛衫,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尾。
他的身体很瘦,肋骨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手臂上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茧子。
他坐上床时,床垫吱嘎响了一声。
张黎明先把安全套放在枕边,然后主动靠近他,复上他的嘴唇。
吻得很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试探——四片嘴唇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分开。
周师傅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湿,他看着张黎明,然后主动吻了回来。
这次的吻比刚才深一些,他的嘴唇有点干裂,触感粗糙,但动作很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的舌头伸进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苦涩的、陈旧的,像老房子里积了很久的烟灰。
张黎明闭上眼睛,配合着他的节奏。
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体里紧绷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放松下来。
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硬茧,摸在张黎明光滑的背部皮肤上,触感对比鲜明。
张黎明把身体贴上去,丰满的乳房压在他瘦削的胸膛上,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台老旧但还在拼命运转的发动机。
他把手探下去,握住男人已经硬了的阴茎。
尺寸不算大,但也不小,正好能填满掌心。
他轻轻地撸动了几下,手指沿着柱身的青筋纹理缓缓滑过,感受着它在自己手心里轻轻跳动。
周师傅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皮微阖,睫毛轻轻颤着。
“躺下吧。”张黎明轻声说。
周师傅顺从地躺下来,张黎明俯下身,将那根阴茎含进嘴里。
他的口活已经相当熟练了,知道什么时候该深喉,什么时候该用舌尖舔舐系带,什么时候该不轻不重地旋一个圈。
但他刻意没有表现得太专业——张凤的口活不应该太好,应该是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
他用嘴唇包住牙齿,慢慢地上下移动,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周师傅的反应,眼神里装出几分不好意思——这表情他也练过很多次,恰到好处地配合着喉头的吞咽动作,会让人觉得这个女人很实在,在用心伺候但又不擅长取悦男人。
周师傅的反应比大多数客人更内敛。
他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按着张黎明的头往里推,只是安静地躺着,偶尔把手放在张黎明的头发上。
手指轻轻插进发丝间,不像其他客人那样用力抓,而是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吹了四五分钟,张黎明直起身,伸手拿过枕边的安全套,撕开包装,仔细地给男人戴上。
撑开橡胶套前,他还举起指头对着灯光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这个小动作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安全套是底线,不管客人多可怜,这条规矩他从来没破过。
然后他跨坐到男人身上,扶着那根阴茎对准自己的穴口,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坐了下去。
“嗯……啊……”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带着颤音的呻吟,仰起脖子,裸露的锁骨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这不完全是表演,那根阴茎进入的瞬间,被撑开、被填满的饱胀感真实地传遍全身,从尾椎一路爬上后脑勺。
他能感觉到阴道内壁的褶皱一点一点被撑平,肉与肉贴合的部位传来湿热紧致的美妙触感。
周师傅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他的手扶在张黎明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掌心温度不高,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停了几秒,像是在给彼此适应的时间。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很快又被冬夜的寂静吞没了。
然后张黎明开始动。
他双手撑在周师傅的胸口,腰胯缓缓上下起伏,阴道吞吐着那根阴茎,发出细微的水声。
毛衣裙还挂在膝盖上没来得及褪干净,随着动作轻微地摩擦着小腿。
他的动作不快,但幅度很足,每一次都让龟头蹭过阴道内壁最敏感的那片区域,自己先舒服了再说。
“周师傅,你感觉怎么样?”他边动边问,声音有些喘,“舒服吗?”
“舒服……你让我想起我老婆。”周师傅忽然说了一句。
张黎明顿了一下。
他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节奏。
这种话他在站街以后没少听——很多中年男人喜欢在床上提起自己老婆,有的是抱怨,有的是比较,有的是在幻觉中寻找某种已经失去很久的东西。
但周师傅的语气不一样,他说得很平淡,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吗?”张黎明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你老婆……也是我这样的?”
“不是长相。”周师傅摇了摇头,抬起眼看着张黎明,目光有些恍惚,“是感觉。你刚才……给我递水的样子,很像她。她以前也是这样,话不多,但心细。我开夜班回来,她总给我留杯热水。”
张黎明没有接话。
他俯下身,伏在周师傅的胸口,让乳房柔软的弧面贴上对方瘦硬的胸骨,继续上下起伏着腰身。
两个人交合的部位发出湿润而有节奏的轻微咕唧声,阴茎在阴道里进出,带出些许体液。
他能感觉到周师傅的手从腰侧慢慢滑到了他的背上,把他抱紧了些。
这个拥抱与其说是带有性意味的,不如说更像是某种寻求安慰——周师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变得急促,喷在张黎明锁骨上的气息又热又潮。
“舒服……太舒服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鼻尖蹭着张黎明的肩窝用力嗅了一下,像是在找寻什么久违的气息。
“舒服就好。”张黎明轻声说,加快了起伏的节奏。
阴道内壁开始规律地收缩,他自己也开始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酸麻感正在小腹深处聚拢。
他的喘息声变得粗重,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大腿根的皮肤被男人耻骨上的毛发蹭得微微发红。
他主动收紧了内壁,让阴道紧紧地裹住那根阴茎,每一次抽出都感觉到肉壁被带出一点,每一次插入都让龟头重重地碾过花心。
周师傅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抓着张黎明后背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两个人又换了体位。
张黎明翻身躺下,周师傅在上接手了主动权。
他的腰动得很慢,但很用力,每一次都像是要把整个人都送进去。
张黎明把腿夹在他腰上,脚踝在男人突出的脊椎两侧交叉,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收紧小腿。
指甲不知不觉掐进周师傅汗湿的肩膀肌肉里,留不下印子,却让男人闷哼着加快了速度。
“快好了……”周师傅的声音嘶哑,额头上青筋微凸,“你好了没有?”
“快……快了。”张黎明的脑子里闪过一些跟性爱无关的东西——他想起了自己离婚的父亲,想起那个同样不太擅长表达的男人。
如果父亲还单身,会不会也像周师傅这样,在一个陌生的出租屋里,抱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寻找某些说不出口的安慰。
然后高潮来了,阴道深处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收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花心深处喷涌而出,浇在安全套包裹的龟头上。
强烈的快意像一把突然烧起来的火,从交合处迅速蔓延至四肢末梢,他的身体绷成一张弓,脚趾蜷缩起来,指甲用力掐进掌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阴道内壁吮吸着那根还在抽送的阴茎——哪怕隔着橡胶薄膜,他仍然能感受到对方血管的搏动。
周师傅被他绞得低吼一声,紧接着也达到了高潮。
精液喷射的力量撞在安全套顶端,周师傅的身体僵了几秒,脊背的肌肉在灯光下绷得紧紧的,然后整个人像坍塌般软了下来,趴在张黎明身上大口喘着粗气。
两个人就这样叠在一起,喘息了好一会儿。汗水混合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涩的、属于中年肉体的气息。
“好了,下来吧。”最后还是张黎明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周师傅撑起身体,慢慢地从阴道里滑出来。
他用纸巾取下安全套,打了个结。
张黎明翻身坐起,拿纸巾擦拭着自己大腿内侧的安全套润滑液——那东西沾了体液以后滑溜溜的,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
他一边擦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师傅,注意到他打结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纸巾和用过的安全套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周师傅就那么坐在床边,套子上的精液还沉甸甸地垂在垃圾桶边缘。
两人各自擦干净身体,穿上衣服,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楼下巷子里传来一阵突然的笑骂声,不知是谁家的婆娘半夜了还在吵嘴,很快又归于沉寂。
周师傅穿好了毛衣和外套,却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床边,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鸟。
张黎明也穿好了毛衣裙,正在整理头发。他从镜子里看到周师傅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上好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师傅,你还不走?”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周师傅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异样,“我能再坐会儿吗?就一会儿,我不耽误你接生意。”
张黎明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站街这几个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
有爽快给钱做完就走的,有磨磨蹭蹭不想回家的,有喝醉了骂骂咧咧的,也有抱着他哭的。
但周师傅跟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很重很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你想坐就坐,不急。”张黎明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觉得此刻应该用张凤的方式去应对——话要少,语气要平,不要刻意去讨好,只在最关键的地方递一句真诚的话就够了。
周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穿旧了的皮鞋,鞋面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子,鞋跟磨偏了,左脚那只的鞋底边缘还翘起一小块。
他的膝盖并在一起,两只手搁在腿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我有个女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似的,“今年十七了。”
张黎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妈走得早,那时候她才七岁。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周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他用力抿了一下嘴角才把声音稳住,“这些年,我就知道开车、赚钱、供她上学。我以为给她吃好的穿好的,就是对她好。可我忘了……我忘了她还小,需要人陪。”
他停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次,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下去。
“她妈走那年,她天天哭,抱着我的腿不让我出车。我说爸不出车,咱俩吃什么?她还是哭,我就把她锁在屋里,自己开车走了,每天都是这样。”他的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太久,一旦打开阀门就收不住,“后来她不哭了。她不哭了,我以为是好了,长大了,懂事了。其实不是,她就是不指望我了。”
张黎明静静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周师傅正在把自己剥开,把藏了十年甚至更久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翻出来。
面对这样一个人,此刻最好的角色不是“人生导师”,而是一个用心听的人。
“我半个月前才知道她在外面跟什么人混。”周师傅的声音变得沙哑,像砂纸在干木头上磨,“她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我女儿旷课半个学期了,再不去学校就要开除。我以为她去上学了。我每天早上把她送到校门口,晚上去接她放学。结果老师说,她早就没去教室了,天天跟外面的人混。我也不知道她每天在校门口等我车走了以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就觉得我这个当爹的……”
他说不下去了。
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掌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然后捂住了眼睛。
他的肩膀轻轻地抖着,但没有声音。
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无声的崩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
“我问她那些人是谁,她不告诉我。我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还要考大学。她说考什么大学,考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跟你一样累死累活。她就是这么说的——跟我一样。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她。”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眼角挤出更深的鱼尾纹,“后来她就开始不回家了。打电话不接,发了短信她也不理。偶尔回来一次,就是找我要钱。我不给,她就说……她就说我不配当她爸。”
他停住了。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堵墙。
“今天她又来要钱了,两千。我问她要两千块钱干什么,她不说,拿了钱就要走。我拦住她,她就推了我一把。”周师傅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那动作轻得像是还没消化掉那一推的分量,“我女儿……她推了我一把。然后她说,以后不用我管她了。她说她跟人要去外地,让我别找她,就当没生过她。”
他的声音在这里彻底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眼泪终于从他粗糙的指缝间溢出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像一辆发动机出了故障的老旧出租车停在路边突突地喘息。
张黎明从桌子前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在周师傅身旁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周师傅的手背。
“周师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语速很慢,用的是张凤那种朴实到近乎笨拙的语调,“我没什么文化,也说不来大道理。但是我觉得,你女儿肯回来要钱,就不是不惦记你。”
周师傅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转过头看着他。
“她要真是不认你这个爹了,就不会回来拿钱。她外面混的那些人,总有办法弄到钱,不一定非要回来找你。”张黎明顿了一下,努力用张凤的思维方式组织语言,“她回来,是给自己找个理由,花你的钱,就还是你闺女。”
周师傅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才十七岁,还是孩子。十七岁的孩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老家有个邻居,跟他爸闹翻了,三年没回家。你以为他不认这个爹了?结果后来他爹病了,他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在病床前跪了一整夜。”张黎明把这个虚构的故事讲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回忆某个远方的乡亲,“血缘这东西断不了的,她说的那些狠话,是一时糊涂。你得信。”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不烫嘴,但暖胃。
这些话说不上有什么深刻的道理,但从一个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独特的说服力。
因为他自己就在泥里活着,他知道人在泥里是什么样子。
“那……那我该怎么办?”周师傅的声音有些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她说要去外地。我真怕她跟那些人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想走,你拦不住。”张黎明摇了摇头, “但你得告诉她,不管她走到哪里,这个家还在。她哪天在外头吃了亏,混不下去了,一回头,你得让她看见你还在。”
周师傅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但也轻松了很多,像是把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一条缝,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张姐……谢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不少,“你说的这些,比我自己想的管用。”
“谢什么,又没帮什么忙。”张黎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真诚,带着几分乡下人特有的谦卑和满足。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周师傅,“把水喝了吧,嘴都干了。”
周师傅接过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放下时瓶子里只剩一半。
他低着头看着那半瓶水发了会儿呆,然后放下水瓶,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你电话多少?”
张黎明报了号码,周师傅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戳着数字,存好以后抬起头,看着张黎明的眼神有些郑重:“下次我还来找你,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
张黎明站在门口,看着周师傅下楼。出租车的发动机启动声从楼下传来,然后车灯扫过窗帘,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这一晚上只接了两个客人,如果是张凤,也许会后悔站了这么长时间还只收了两百块,但张黎明不这么想。
那些开导周师傅的话里,有些是演出来的,有些不是。
他分不清是哪几句让他忽然觉得心头发酸,就像是这些话不只是说给周师傅听的——他也说给自己听。
他想起自己退学的事,想起很久没见的李讷,想起很多在这个角色中被迫重新审视的东西。
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让他觉得离“张凤”又近了一步。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和空荡荡的巷子。
夜已经深了,其他几个站街女也陆续收了工,巷子里只剩下冷风和地上被风卷起的塑料袋。
天气预报说明天要大风降温。
他把毛衣裙的领口拢紧了些,感受到女性身体在冬夜里的脆弱。
该睡了。
明天晚上,巷子里还会有新的客人,新的故事。
而张凤,会遇到更多人,听更多的故事,把更多的陌生人拢在那件便宜的羽绒服下,像拢着一盏不太亮但足够暖手的灯。